賈芸是曹雪芹在小說構思中佔相當位置的次要人物。
這又有點兒繞口,既是次要人物,又佔相當位置。
可惜曹雪芹來不及寫完。
但脂硯齋評語留下了賈芸在賈府被抄後起重要作用的線索。
賈芸是賈氏宗族裡的貧寒子弟,希望依附賈府解決生計給王熙鳳送禮,得到大觀園種樹的差使。
在這個過程中,撿到小紅的手帕,跟小紅私相傳遞,才出現了寶釵撲蝶嫁禍林黛玉的情節。
賈芸此前遇到賈寶玉,賈寶玉開玩笑說賈芸長得不錯,倒像他的兒子,賈芸立即順竿兒爬,認賈寶玉為父親,找理由不斷地往怡紅院跑,一方面跟賈寶玉套近乎,一方面尋找接近小紅的機會。
探春給賈寶玉寫信要成立詩會時,賈芸恰好送到怡紅院兩盆白海棠,於是就成了大觀園首次詩會的題目。
詩會緣由和詩會題目都不是曹雪芹隨便一寫,都跟賈寶玉也跟賈府盛衰有關。
這其實是個“王子變貧兒”的傳統故事的前奏,現在的賈芸可憐巴巴地巴結賈寶玉,將來的賈芸要在賈寶玉倒黴時幫助他現在的探春興致勃勃提議成立詩會,將來的探春要悲慘遠嫁。
現在的小紅做身份低微的小丫鬟,將來的小紅卻可以按照自己的人生理想,跟所愛的人生活在一起。
人的命運真是顛顛倒倒,你方唱罷我登場。
妙趣橫生的詩翁取號起詩社的建議是探春,大觀園最好的詩人卻是林黛玉。
這不僅因為林黛玉早就有《葬花吟》,還因為林黛玉是用生命寫詩。
林黛玉的冰雪聰明和單純率真在詩歌活動中表現最充分。
林黛玉平時愛施小性兒,但在詩歌活動中她從來沒有使過小性兒連她的個性都跟素常不同,她仍然聰明伶俐,但不再是愁眉緊鎖,淚眼濛濛,而是喜笑顏開,活潑可愛。
林黛玉先提出來,既然起詩社,大家都是詩翁了,不能再稱姐妹叔嫂,要起號。
探春馬上取個“秋爽居士”,寶玉說用“居士”不妥,不如就借院子裡現有的梧桐芭蕉來取,探春取個“蕉下客”,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時,黛玉已笑著說快把她牽了去燉了脯子下酒!原來林黨玉敏捷地想到“蕉葉覆鹿”的典故。
起詩號的過程實際上是曹雪芹巧妙寫人的過程。
甚至可以說,起詩號起出了命運,起出了個性,起出了未來。
最典型的是林黛玉和賈寶玉的號。
林黛玉用“蕉葉覆鹿”調佤了探春,探春也非等閒之輩,馬上對黛玉說你不用忙中使巧話罵人,我已經替你想了一個極當的美號。
什麼號?“瀟湘妃子”。
探春說出了娥皇女英哭舜帝的典故,黛玉住的瀟湘館有竹子,她又愛哭,將來她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變成斑竹的。
這段話很重要,它其實說出了將來林黛玉的結局為了哭林姐夫淚盡而亡。
林姐夫是誰?當然是賈寶玉。
只不過他這個“林姐夫”是未婚且永遠不能成婚。
探春的話也是讖語。
給賈寶玉起號,最起勁的是薛寶釵。
薛寶釵不是不干己事不開口嗎?她卻總是就賈寶玉的事開口。
她先給賈寶玉送個“無事忙”,後送個“富貴閒人”,完全是嘲笑態度。
這兩個號說明了薛寶釵的人生態度。
薛寶釵關心人生大事,升官發財,富和貴。
偏偏賈寶玉都不爭取,專門幹那些比休閒還休閒的事,這叫一心想做寶二奶奶且“望婿成龍”的薛寶釵滿心不自在,藉機調倜。
對賈寶玉的號,還是探春處理得到位,她對寶玉說,我們隨便叫你你隨便答應就是。
奇怪的是,賈寶玉對林黨玉的號一言不發林黛玉對賈寶玉的號,也一言不發。
其實,賈寶玉原來的“絳洞花王”跟探春送林黛玉的“瀟湘妃子”恰好對應,“王”對“妃”,“絳洞”的紅對“瀟湘”的綠。
史湘雲人詩社跟其他人又不同,興致勃勃,妙語如珠,宣佈只要允許入社,掃地焚香都樂意,而且她一出手就把薛寶釵的首席奪走。
史湘雲的號叫“枕霞舊友”,是按史家的枕霞閣取名,又恰好是賈母當年經常遊玩的地方。
成立詩社時,賈寶玉覺得心裡有件什麼事,卻一時又想不起來,襲人派宋媽給史湘雲送東西,才提醒了賈寶玉,原來他心裡覺得缺的是史湘雲。
這也證明,賈寶玉跟史湘雲絕對不是心心相印的關係。
其樂融融的吟詩場面《三國演義》寫宴長江曹操吟詩曹植七步詩,詩歌跟情節聯絡到一起,但是三國,特別是水滸的許多詩歌,可以略而不讀,基本也不影響故事和人物的理解。
讀《紅樓夢》如果略過詩歌,可能就漏掉了人物交往裡特別有哲理性的描寫特別有韻味的描寫特別能夠顯示人物不同性格的描寫。
比如,大觀園似乎最搞笑的吟詩螃蟹詠。
誰寫什麼詩跟誰是什麼性情水乳交融。
大觀園的人在一起吃螃蟹,賈寶玉寫首螃蟹詠,得意地說“我已經吟成誰還敢做?”有點兒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什麼事物都是相對的,賈寶玉在賈政的跟前顯得有才能,在姐姐妹妹們跟前就不靈了。
他把詩寫出來,林黛玉馬上表示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提筆就是一首,果然比賈寶玉的詩寫得好。
賈寶玉稱讚,林黛玉卻把詩撕了,叫人燒去。
因為林黛玉實際上知道她的應景詩也沒法跟她的海棠詩比。
薛寶釵接著說她也寫了一首,一寫出來,“眾人叫絕”,寶玉說,我的詩也要燒了。
林黛玉的詩出來,賈寶玉沒說我的詩要燒了,薛寶釵的詩出來,賈寶玉說我的詩要燒了,這是重薛輕林吧?林黛玉卻一點兒也沒有吃醋拈酸的意思。
薛寶釵的螃蟹詠為什麼得到大家包括林黨玉在內的好評?因為它確實精彩。
不管是賈寶玉的詩還是林黛玉的詩,都是詠大自然的榜蟹,比如說“橫行公子卻無腸”(寶玉〉,“多肉更憐卿八足黛玉),薛寶釵卻用大自然的榜蟹諷剌了世人,裡邊有兩句話“眼前道路無經煒,皮裡春秋空黑黃。”
字面意思是蜂蟹走路不按照正常的方式走,它是橫著走的,所以它眼前的道路不管是經還是緯對它來說都沒有意義螃蟹的肚子裡有黃黑兩種不同的膏,但是不管是黃的黑的,都會被人煮著吃了。
薛寶釵巧妙地把“皮裡陽-‘‘‘‘‘‘‘螃蟹宴秋”改成“皮裡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