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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瑞芳趣話-----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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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這一點兒,連捱打的賈寶玉和打人的賈政都沒想到。金釧兒其實代趙姨娘受過我們先看看金釧兒之死是如何發生的。金釧兒之死,在小說裡佔了30至32回,33回寶玉捱打,35回玉釧兒親嘗蓮葉羹,40回寶玉撮土為香,乃是金釧兒之死的餘緒,佔有相當重的分量。一個次要人物金釧兒當然不應該佔這麼大的篇幅,她之所以佔這麼多篇幅是因為賈寶玉。金釧兒是王夫人的大丫髮。周瑞家的向王夫人彙報劉姥姥已走時,在薛姨媽處遇到金釧兒。這是金釧兒第一次在《紅樓夢》露面。金釧兒第二次給讀者留下比較深的印象是她跟賈寶玉大開玩笑。賈政要把賈寶玉叫來吩咐禁管他到園子裡讀書。賈寶玉忐忑不安地來到王夫人門外,金釧兒一把拉住寶玉說“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王夫人另一個丫鬟彩雲趕快制止了這個玩笑,叫賈寶玉趁著賈政高興進去見他。這個細節說明金釧兒有點兒玩笑無度,甚至有點兒輕佻,也說明賈寶玉平時確實有“愛紅”的壞毛病,喜歡吃人嘴上的胭脂。

但是賈寶玉跟金釧兒之間絕對沒私情。第30回金釧兒事件發生前的賈寶玉是什麼樣的精神狀態?林黛玉因為金玉良緣的事跟他吵鬧,讓他陷人苦痛之中,跟林黛玉和解,又受到薛寶釵尖刻嘲笑,林黨玉還在一旁挖苦他。賈寶玉不太自在。他走到母親的上房,看到王夫人正在午睡,金釧兒在捶腿並打瞌睡。賈寶玉動了金釧兒的耳環一下,然後掏出潤津丹放到金釧嘴裡,說要把金鈿兒要到怡紅院。賈寶玉這一系列舉動,有沒有跟金釧存在什麼私情或金釧兒勾引他的因素?應該說沒有,因為怡紅院是賈府的一片淨土,那裡不講主奴之分,賈寶玉絕不會在自己睡覺時讓丫鬟捶腿。賈寶玉只是想讓金釧兒過得自由一點兒,快活一點兒,並沒有讓她到怡紅院再發展二人私情的雜念。金釧兒性格直率,經常跟賈寶玉開玩笑,她脫口而出說的“金簪子落到井裡,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這句話,在一定意義上是作者故意讓她說的一句讖語,並不存在勾引意味。

但賈寶玉做夢也想不到一向寬容的母親,一向慈厚的母親,竟然給金釧兒一個嘴巴並罵起“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們教壞了。”

賈寶玉第一次看到母親的猙獰面貌,在突然震驚後,他溜走了。自己不小心惹了事,真出了事又一溜煙跑掉,是貴族公子的陋習。賈寶玉身上有很多陋習,金釧兒這件事上表現尤為突出。王夫人為什麼突然對自己最喜歡的丫鬟下此毒手?有個很多紅學家不曾注意到的奧祕,那就是金釧兒在說完了“金簪子落到井裡,有你的只是有你的”的這句話後,又說“我倒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裡拿環哥兒同彩雲去。”

後邊這句話才觸到了王夫人內心痛處。惡俗不堪的趙姨娘存在,始終是王夫人心中最大的心病。王夫人本能地敵視趙姨娘,本來就瞧不起趙姨娘,認為她只有陰微卑賤的見識,純粹是下三濫。王熙鳳一貫對趙姨娘居高臨下不屑一顧,反映的就是王夫人的心理。趙姨娘母子一直威脅著王夫人母子。俗話說每隻母雞都認為自己下的蛋格外圓。在王夫人心中,自己的兒子不啻於鳳凰,趙姨娘的兒子當然是烏鴉。王夫人把賈寶玉當成鳳凰來捧,現在金釧兒居然叫賈寶玉去看賈環和彩雲如何偷情。王夫人肯定認為這才是教壞賈寶玉的最惡毒的手段。所以,金釧兒這個嘴巴,有一多半是替趙姨娘挨的。如果金釧兒僅是跟賈寶玉調笑,王夫人絕對不會惱成這個樣子。她罵金釧兒的話也應該是“好好的爺們,都叫你勾引壞了。”

而“叫你們教壞了”和“叫你勾弓i壞了”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教壞”的責任是那個教的,“勾引壞”的責任是雙方的。而且“叫你們教壞了”表面上罵的是金釧兒,實際上惦記的是趙姨娘。然後,王夫人就把金釧兒的母親叫來,把金釧轟出去。金釧兒為什麼被轟出去後會自殺呢?因為賈府裡的奴才們認為,主子對自己或打或罵都是應該的,如果被主子轟出去,說明辦了見不得人的事,不僅自己沒法見人,連父母都沒法見人。金釧兒只有死路一條。金釧兒之死,讓賈寶玉抱憾終生。第35回,他千方百計地討好安慰玉釧兒,第43回寫到賈母親自操辦鳳姐生日,賈寶玉卻跑到北門外水仙庵去“不了情撮土為香”,祭奠金釧兒。金釧兒投井自殺後,王夫人將賈寶玉數落了一頓。捱了母親一頓教訓的賈寶玉從王夫人那兒出來,正因為金釧兒之死五內摧傷,唉聲嘆氣,沒想到一頭撞到賈政懷裡。更要命的是,賈政本來已經惱怒賈寶玉“一團思欲愁悶氣色”。

賈寶玉撞到賈政懷裡,被狠狠教訓一頓。賈政問他為什麼唉聲嘆氣,你哪些還不足,還不自在?無故這樣,卻是為何?賈寶玉正處在對金釧兒事件的哀痛中,居然沒聽清賈政的話,一句也回答不上來。賈政的氣就來了。其實賈政從剛才賈寶玉跟賈雨村談話就開始醞釀惱怒了。賈政說“方才雨村來了要見你叫你那半天才出來,既出來了,全無一點慷慨揮灑談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臉上一團思欲愁悶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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