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於周瑞家的不得不出來勸阻“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家笑話。”
賈母是來取樂子,來逛的,但是賈母親自出面的結果就是京城達官貴人都被驚動了,從馮紫英開始,預備了豬羊香供茶食來,接著,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這樣的場面,連社會經驗豐富的賈母和王熙鳳都沒有想到,可見賈府在上層社會的影響力有多大。賈府命運巧預示從清代的點評家開始,很多紅學家都認為,清虛觀打醮,極力寫賈府的熱鬧,從而反襯敗落時的悲涼。清虛觀打醮,是一次賈府命運的大揭示。在賈元春歸省時出現過賈元春點戲,賈元春所點的戲預示了賈府的結局和賈元春賈寶玉林黛玉王熙鳳四位主要人物的命運。第29回又出現了極其相似的點戲。賈母到清虛觀打醮,賈珍來彙報“神前拈了戲”,就是在佛前用抓鬮的方式點戲,名義上是神佛點的,也是唱給神佛聽的。賈珍一邊彙報,知識豐富的賈母一邊做出反應,這似乎是一個很小的細節,但清虛觀點戲跟賈府命運息息相關。賈珍彙報,神前點的第一齣戲是《白蛇記》,賈母問是什麼戲?賈珍回答是漢高袓斬蛇起首的故事,然後告訴賈母第二本戲是《滿床笏》。
賈母聽了,笑著說“這倒是第二本上?也罷了。神佛要這樣,也只得罷了。"《滿床笏》是清代人範希哲的戲,寫的是郭子儀七子八婿寶貴壽考。“笏”是大臣朝見皇帝時拿的,郭子儀的兒子女婿都是高官,他們來看郭子儀時,他們的笏板擺滿了一床。賈母聽到前兩部戲,非常高興,因為這兩齣戲都是喜慶的戲,跟賈府的起家和興旺相似,漢高祖斬蛇起首跟榮國公和寧國公起家類似,郭子儀的七子八婿滿床笏跟賈元春封妃之後賈府的榮耀富貴相似。賈母認為神佛為她點這樣的戲很喜慶,她很舒心,但賈母不是輕狂的人,高興終歸高興,只說句“神佛要這樣,也只得罷了。”
意思是神佛要張揚賈府的富貴,並不是我們自己要宣揚。接著她問賈珍第三本是什麼?賈珍回答是《南柯夢》,賈母聽了,便不言語。
《南柯夢》是湯顯祖的名作是根據唐傳奇《南柯太守傳》創造的,寫的是淳于棼懷才不遇,倚到一棵古槐上睡著了,夢中到了大槐安國,和公主成親,還做了南柯郡太守,又做了左相,因為驕奢**逸被治罪,夢醒後發現所謂槐安國不過是大槐樹底下的一個螞蟻窩,他因此把功名利祿看成過眼煙雲,心灰意懶,坐化了。賈母很清楚這齣戲意味著賈府的繁華終有一天會破滅,這是一出很不吉利的戲。賈母當然不高興,所以她不吭聲。清虛觀打醮還埋下《紅樓夢》構思的重要伏筆。清虛觀打醮出現張道士,不僅給紅樓人物畫廊增添了一個很有神采的特殊人物,還因為這個人物給《紅樓夢》後邊的情節埋下重要伏筆。那就是金麒麟的出現。王熙鳳找張道士要女兒的寄名符,結果老道士用托盤託了出來。小小托盤在曹雪芹的手裡變成了一個絕妙的道具,它既引來了王熙鳳一番妙語,又成了張道士借了賈寶玉的通靈寶玉向眾道顯示自己的機會。張道士把賈寶玉的通靈寶玉托出去給道士們看了。看來與張道士交往的也是一些有身份的道士。那些人把自己傳道的法器作為敬賀之物送給賈寶玉。賈母看到都是些金玉之類的貴重物品,就對張道士說“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哪裡來的?何必這樣?這斷不能收。”
賈母回絕得非常有道理,她甚至於直接毫不客氣地批評張道士是“胡鬧”堅決不收,而張道士勸解得更巧妙“這是他們的一點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若不留下,豈不叫他們看著小道微薄,不像是門下出身了。”
這話說得多巧妙?收不收這些禮物,成了給不給張道士面子,而如果給張道士面子也就是給賈府面子!賈母不得不叫賈寶玉收下。公子哥兒賈寶玉馬上要散給窮人,被張道士合情合理地制止了,然後,賈寶玉就在賈母的跟前一件一件地撿給賈母看。其實,賈母什麼樣的珍寶沒見過,會眼孔這麼淺,有人送給孫子玩器,她怎麼會一件一件的看?一則,祖母溺愛孫兒向來沒有章法可言,二則這明明就是小說家曹雪芽安排賈母看。雲遮霧繞金麒鱗其實張道士託通靈寶玉給道友們看,然後大家敬賀禮品,最後的結果都是為了引出一件物品金麒麟。賈母看到一件赤金點翠的金麒麟,就拿起來說“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這麼一個。”
別人還沒吭聲,薛寶釵馬上說“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
賈寶玉說,史湘雲在賈府住著,他也沒看見。探春說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她都記著。這時林黛玉來了句夾槍帶棒的話“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
這句話非常妙,薛寶釵連答詞都想不出來。因為林黛玉說的是事實正是別人都記不住的事,她薛寶釵記住了而且恰好就是人身上帶的首飾之類。薛寶釵不僅記著史湘雲有個金麒麟,還記著金麒麟的大小!但是林黛玉的本意並不僅僅是說薛寶釵喜歡記別人身上帶的東西,而是暗暗諷刺薛寶釵掂記著賈寶玉身上帶的通靈寶玉。妙就妙在賈寶玉一聽說史湘雲有個金麒麟,馬上就把這個揣了起來。更妙的是,賈寶玉還做賊心虛地看看有沒有人注意他這小動作?偏偏是林黛玉注意到,衝他點頭,似乎有讚歎之意。林黛玉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賈寶玉尾巴一翹,她就知道他想往哪兒飛。她知道賈寶玉這個金麒麟是替他的雲妹妹拿的。她並沒吃醋,反而有讚歎之意。賈寶玉就怕林黛玉多心,馬上言不由衷地宣告,他收起來是想給林黛玉帶,林黛玉一說“不希罕”,賈寶玉立即就涎皮涎臉地說“我少不得就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