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對賈寶玉表示了完全信任,賈寶玉意猶未盡,進一步向林黛玉表白“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說個誓。”
這是又一次的“準愛情表白”,賈寶玉連嫡親的姐姐賈元春都放到林黛玉後邊了,情況是再明確不過了。林黨玉也應該放心了。
但是頑皮的林黛玉還是要調侃賈寶玉“你也不用說誓我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林黛玉調侃的結果是再次得到賈寶玉的保證“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再看薛寶釵的對賈元春賞賜的反應。林黛玉和賈寶玉正在親密交談時,寶釵恰好從那邊來了,兩人就走開了。兩人是各自走開?還是一起走開?曹雪芹沒寫,這也很有意思,因為不管是各自走開還是一起走開,薛寶釵都不舒服。如果一見了薛寶釵就各自走開,說明他們兩人避嫌如果是兩人一起走開,說明他們公然不理薛寶釵。而薛寶釵很有修養,分明看見,只裝看不見。那麼薛寶釵對賈元春的賞賜是什麼態度?曹雪芹寫得很含蓄。薛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
所以寶釵總是遠著寶玉。這次見元春所賜東西獨她和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掛林黛玉,並不理論這事。從曹雪芹這段描寫看,似乎薛寶釵對金玉良緣很不積極,完全是她的母親在操縱,她是很自重很收斂的。情況是不是這樣?似乎不完全是這樣。因為,以薛寶釵的聰明,她不會不明白,薛姨媽向王夫人宣傳金鎖必須和有玉的結親,實際上就是公開向王夫人求婚。按說古代女家向男家求婚是很沒面子的。而向來不喜歡什麼花兒粉兒首飾之類的薛寶釵偏偏整天把沉甸甸的金鎖戴在脖子上。這是對“金玉良緣”的預設式宣傳。至於對賈元春賞賜給她的禮物跟給賈寶玉的完全一樣,她如果真覺得沒意思,應該不讓任何人聯想到賈元春的賞賜才對,而她偏偏又把賈元春賞的紅麝香串戴到了『彳己的胳膊上!這不成了招搖過市?所以,曹雪芹寫這位大家閨秀常常皮覓陽秋。賈寶玉明明自己有紅麝香串,偏偏要看薛寶釵的,於是薛寶釵從胳膊上褪下來,又因為豐滿,不容易褪,賈寶玉看到雪白的一段酥臂,動了羨慕之心“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自恨沒福得摸。”
歷史常跟人開玩笑,你想走進這個房間,卻走進了另一個房間,賈元春想借紅麝香串放個“金玉良緣”的試探氣球,結果是使得寶黛愛情乂有了新的進展。兩個人先是互明心跡。賈寶玉連續變幻三種說法,證明林黛玉在他心裡的地位第一,他絕對不想什麼“金玉良緣”第二,林黛玉在他心目中是排在祖母父母之後的第四位,位在同父同母的貴妃姐姐之上;第二,他絕不會見了寶姐姐忘了林妹妹,請林妹妹不要多心。更有意思的是,賈'至玉思然見到姐姐想到妹妹。當賈寶玉羨慕起薛寶釵雪白酥臂時,他想到的,居然是可惜沒長到林妹妹身上!完全成了“看到‘姐姐也是想到‘妹妹”!
賈寶玉里然看美麗的薛寶釵看呆了,被林黛玉諷刺成“呆雁”,但是賈寶玉一心專戀林黛玉卻已經定型。
23清虛觀打醮清虛觀打醮是元妃佈置的宗教活動,卻再次揭示了賈府覆滅的命運。打醮既展示了各色人物,又推動了寶黛愛情齒輪運轉。賈元春給賈寶玉和薛寶釵相同賞賜,導致寶黛愛情中的“紅麝香串”事件,賈元春在送端午節禮時,還派太監給賈府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五月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平安醮是有病或喪事請僧道設壇祈禱,以求增福消災的宗教儀式。清虛觀打醮是賈元春為自己的家族祈福,因為賈母親自參加,在《紅樓夢》佔據重要分量。它雖然是一次宗教活動,但對於揭示賈府命運,展現主要人物個性,還有寶黛愛情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各色人等紛紛表演清虛觀打醮是一次人物大展示。
《紅樓夢》之所以寫得好,就是它既有一些描寫一個人或兩個人三個人的場面,比如說共讀西廂黛玉葬花和寶釵撲蝶,它也有一些章回讓許多人物共同登場,就像黨玉進府,重要人物幾乎都出場了。清虛觀打醮是又一次賈府重要人物共同登場的大動作。賈元春封妃後,對家族的命運非常關注。從她歸省可以看出,賈元春很謹慎。不僅要求賈政對皇帝要勤勤懇懇,還想借神靈保護賈府。賈元春從宮裡派人送銀子,明確地叫族長賈珍領著賈府眾位爺們跪香拜佛。顯然,打醮主要磷10目的是為賈府的爺們兒能夠增福增祿興旺發達,打醮的主要人物應該是賈府的爺們兒。那麼,賈府的爺們誰到了?寧國府賈敬到了沒有?沒有。雖然他已在道觀修行,本來就是宗教中人,但這次既是貴妃發起又涉及給家族求福的宗教活動,他根本不參加。榮國府接受了榮國公世襲的長房賈赦呢?他也不到。賈政?是貴妃親爹,是皇帝格外賜官做到員外郎,居然也不到。賈府到場裡裡外外忙活的,就是賈珍。賈珍有沒有去跪香祈福?當然必不可少,但曹雪芹一個字也不寫他這些活動,卻大寫賈珍如何井井有條地管理佈置這次打醮,如何得體地跟張道士應對。可以看得出,賈珍很能幹,就是不把能力用在正當的地方。曹雪芹還特別寫了一段賈蓉找地方涼快去了,賈珍就叫下人當眾啐他,封建家長濫施威風又毫無章法的行動顯得十分可笑。賈府另一個重要爺們就是賈寶玉了。賈寶玉的心思根本不在給家族祈福上,他正在林黛玉和薛寶釵之間兩頭討好又兩頭都討不了好,搞得焦頭爛額。從這次本來應該是賈府爺們兒的祈福活動可以看出,這個詩禮簪纓之族還有多大希望?沒什麼希望了。賈元春安排的這次莊嚴的宗教活動,被賈府的實際掌權者變成了娛樂活動。第一個感興趣的是榮國府管家婆王熙鳳。王熙鳳不說去打平安醮,說是去看戲。王熙鳳為什麼樂意到清虛觀看戲?因為平時家裡唱戲時她要在賈母跟前立規矩,看不舒坦。清虛觀有樓,涼快,王熙鳳打算把道士都趕出去,舒舒服服地看戲。王熙鳳乾脆把這次打醮當成是她的一次休閒休假。第二個感興趣的是賈母。賈元春要求祈福並沒有把偌大年紀的祖母包容在內。
但是賈母喜歡熱鬧,一聽王熙鳳有興致,她的興致也來了,還許諾不叫王熙鳳在她跟前立規矩。賈母還請了薛姨媽參加,一次為家族祈福的活動請一個外人参加,說明賈母把這次活動徹底變成了娛樂。王夫人再下令大觀園的人都可以跟著老太太去。賈府祈福的“陰盛陽衰”陣勢就這樣形成了。賈母說過,她到賈家是從重孫媳婦做起,現在她也有重孫媳婦了。賈府過去的當家人和現在的當家人有什麼不同?清虛觀打醮就出現了賈母和王熙鳳的強烈對比。在對待同一件小事上,王熙鳳作威作福和賈母積善積德的對比。眾人進入清虛觀時,有個小道士因為剪燭花沒來得及躲出去,一頭撞到王熙鳳懷裡,鳳姐揚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小孩打個筋斗,嘴裡還罵著髒話“野牛龠的”。
小道士爬起來往外跑,寶釵等正下車,眾媳婦都叫“拿拿拿,打打打。”
賈母聽了,忙問是怎麼回事?馬上吩咐帶了那個孩子來,不要唬他,倘一時唬著了他,他老子娘豈不疼得慌?賈母還叫賈珍把小道士帶來,好言好語安撫,叫賈珍把小道士帶出去,給他錢買吃的。鳳姐和賈母對待小道士一事,非常微小,但是在展示賈府老一代管家和新一代管家上卻畫龍點睛入木三分。鳳姐眼裡只有勢利,賈母眼裡卻有人情鳳姐只會嬌縱任性,賈母卻有憐憫之心鳳姐的“威”是福薄,賈母的“善”是厚福。所以這一章的回目叫“享福人福深還禱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