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弔唁的人很多，葬禮弄了一整天，等到連諾忙完了所有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都脫力般地倒在沙發上，臉上的神情木木的，墨色的眸子裡沒有焦距，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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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蕊看著這樣的他，心裡疼得恨不得自己替他承受這所有的悲傷……
知道現在或許讓他一個人呆一會兒會更好，所以韓蕊也沒有打擾他，想著他忙了這麼久一直都沒有休息也沒有吃什麼東西，韓蕊就去了廚房。
她並沒有做太油膩的食物，怕他會覺得噁心，所以只是做了些清粥小菜，粥是做了他平時最喜歡吃的，也是聽他說自己做的最好吃的皮蛋瘦肉粥，想著他能夠多吃一些。
等到韓蕊把東西都做好，連諾還是那副樣子躺在客廳的沙發裡，甚至連動作都沒有變過。
“連諾……起來吃些東西吧！”
韓蕊看著他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只是把粥和小菜放到了茶几上，然後拉著他的手說道。
感覺到自己手上溫熱的觸感，連諾似乎是終於從自己的世界裡走了出來，握住了那隻小手輕輕地摩挲著，只是那雙眼睛還是沒有焦距地不知道望向哪裡，也依舊沉默著不發一言。
這樣不哭不怒的樣子，韓蕊看得心底發酸，她甚至希望連諾能夠哭一哭，至少好過像現在這樣沒有表情。
“連諾，你別這樣……人死不能復生，如果連老爺子在天有靈，他一定也不希望你這樣難過的……”
“……”
“其實這樣死去對老爺子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你看他整日被病魔折磨著，人都消瘦了許多，要我說，如果明明意識是清醒的，卻不得不像一個植物人一樣，每天都躺在**，靠藥物維持生命，那還不如死去，至少死後，靈魂是自由的！”
“……”
“老公……你這樣不說話也不吃東西，難道是也不想要我了嗎……”
說到最後，韓蕊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哽咽，她是真的心疼這樣的他，明明就很悲傷，卻又不表達出來，就這樣在心裡憋著，然後任由自己沉淪在無盡的黑暗裡……這樣的感覺，一定孤獨寂寞極了，可是她明明就在他身邊，卻依舊無能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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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連諾不再像之前一樣的沒有反應，聽見韓蕊的哽咽，他似乎是終於從某個夢魘裡走出來，轉過頭看著韓蕊，看著她臉上的淚，輕輕地抬起左手，想要為她擦拭。
“老公……”
韓蕊見他終於有反應了，激動地一把握住他伸過來的手，滿是依戀地叫著他。
“是我讓你哭了嗎？對不起……不要哭……”
開口的聲音有些沙啞，不似平時那般好聽，可韓蕊看著這個終於又重新“活”過來的他，心裡滿滿的都是喜悅。
“我做了你喜歡吃的皮蛋瘦肉粥，你起來吃一點好不好，你已經一天都沒怎麼吃東西了……”
韓蕊說著，就把茶几上已經放溫了的粥拿到了連諾的眼前，似乎是要證明那粥真的很好吃一般。
連諾也知道自己剛剛的那個樣子讓她擔心了，所以此時雖然依舊沒什麼胃口，但也坐起身接過了她手裡的粥吃了幾口，只是可能是因為他真的沒有食慾，平時明明很好吃的皮蛋瘦肉粥進到嘴裡也是索然無味，不過剛剛吃了沒多少，他就已經吃不下去了。
“不好吃嗎？”
韓蕊看著連諾遞過來的粥碗，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連諾被那樣一雙純淨的眼睛盯著，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每天都要大人哄著才肯吃幾口飯，可是他真的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被人輕聲哄著只為讓他多吃點飯了。這麼多年裡，很多次，生病了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在醫院裡打點滴，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是不是難受，是不是餓了……
“老公……”
看著眼前的人又開始走神，韓蕊忍不住出聲喚他
。
連諾聽見她的聲音回過神看她，就看到那雙溼漉漉的大眼睛正一順不順地盯著自己看，眸子裡滿滿的都是關心的神色。
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要安撫一下她不安的情緒，不過也可能是這個笑容實在是太勉強，所以還不等他開口說什麼，就先被韓蕊伸手捂住了脣。
“別這樣……你要是不開心就不要笑，我可以陪著你一起哭的……”
我可以陪著你一起哭的……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女人願意陪著自己一起哭嗎？
“蕊蕊……”
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悲傷因為這一句話彷彿突然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心裡翻湧的情緒再也無法抑制，連諾拉過近前的韓蕊一把抱住，緊緊地抱住，那力道就好像是隻要他一鬆手懷裡的人就會憑空消失一樣。
韓蕊的肩膀在這樣的力道下不出意料地隱隱範疼，可她卻並不想推開這個男人，這個終於願意在悲傷的時候抱緊自己，將頭靠在她肩膀上的男人。
“上次我們去看他，他和我在病房裡說了許多話……”
也不知道兩個人一起沉默了多久，連諾終於開口說話，韓蕊知道他心裡難過，有些話一直憋在心裡還不如說出來，至少那樣心裡會不那麼緊繃。
“說他和母親的相識，結婚，鬧彆扭，嬉笑打鬧……直到母親的離開……他說了很多，就那樣一個只能靠呼吸器呼吸的垂危病人，卻一直在沒有停頓地跟我說他和母親的過往，彷彿那些事情都是印刻在他腦子裡，從沒有忘記過……”
“我聽他說著，其實腦子裡也想了很多，想那些年裡母親的等待，哭泣，日漸消瘦的身影，還有在她最後的生命裡眼睛裡的無望……”
“我其實很想問問他，問問他當年為什麼要辜負母親，問問他這麼多年有沒有後悔過當年因為他的錯而導致母親的離開，問問他在美人在側的這麼多年裡，有沒有哪怕是片刻想念過母親……可是最終，我什麼都沒有問出口……沒有問他的辜負，沒有問他的過錯，也沒有問他的思念……”
“逝者已矣，這些事……就讓它們隨風逝去吧……”
韓蕊收緊了抱著連諾的手臂，在他的耳邊輕輕地勸慰道
。
連諾聽她這樣說身體很明顯地一顫，然後似乎很不可置信地問道：“隨風而去？是啊，他死了，這些事情再說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可是，那些年裡母親如海般的絕望與痛苦，我一直都看在眼裡，從來都不是虛幻的泡沫……”
“……”
“我總覺得自己對不起母親，母親曾經那麼愛我，可在最後，我卻終究是什麼都沒為她做，就連那個老頭子死了，我心底裡竟然還有一些悲傷，悲傷他的死去……可是這些年裡，他又可曾為母親的離開悲傷過呢？”
“不要自責，這都不是你的錯，他是你的生身父親，你會因為他的死而難過很正常，也更不會因此而對不起母親，而且，連老爺子也未必不愛母親，否則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又何必對那些往事念念不忘？”
連諾聽她這樣說，彷彿終於在無邊的黑洞裡找到了一個出口，抬起有些溼潤的眼睛認真地看著韓蕊問道：“真的嗎？他也是愛母親的嗎？”
韓蕊知道，連諾之所以這樣執拗都是因為他曾經看過太多母親的悲傷，所以感同身受地覺得如果連老爺子是愛他的母親的，那至少他也會有一絲安慰。
“是啊，至少這麼多年了，連老爺子一直在懷念，懷念曾經的那些故事，所以才會彌留之際，和你說這麼多他們曾經的故事，我想他那時候的心情大概是想讓他與心愛之人的血脈可以記住他們的故事，記住他們曾經那樣幸福地相愛過……”
韓蕊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著連諾，生怕自己一個眨眼，連諾就再也不肯信。
不過或許是她的話真的很有說服力，也或許是連諾終於想通了，總之最後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略顯疲憊地將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繼續沉默著不再說話。
韓蕊知道他需要一些時間去梳理自己的情緒，所以也不再開口打擾，只是那麼安安靜靜地任他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