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無精打采地回到“地宮”,還沒等上樓,張瓊急匆匆滿頭大汗地從樓上衝下來急切地說:
“快、快、家裡來好幾次緊急電話,老總急催讓我找你,快、快上樓,沒事關什麼機?”
“沒電了。”
“快。”
柳葉接通家中電話,不料她扔下話筒,一下癱軟在椅子上,發直。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張瓊問。
“公公……出……車禍了。”柳葉像胸中積淤的苦水“哇”的一下倒出來,她失聲痛哭。
“啊!快,快回去看看,等我去向老總說。”
“不用了”,蔣澤從辦公室裡走出來說,“你陪柳小姐一起去,坐我的車,快去吧。”蔣總說完走了。
柳葉半天才轉過神兒來,便下樓與張姐一同坐賓士直奔雙龍鎮而去。
一場觸目驚心的悲劇發生了,鎮長王石柱因車禍而殉職。柳葉一進家門,一片混亂,那悲悽場面讓人無不涕淚嗚咽。鎮上的幹部傾城而致,鄉下的幹部群眾有的聽到了訊息也自發地前來弔唁。李國華自然也在其中,張巨集梅見柳葉哭的悲悲切切也陪在身旁頻頻落淚。一切都在悲鳴中……還是鎮政府辦公室馬主任把雜亂的秩序安穩下來,並向家屬及在屋內的所有幹部群眾高聲說:“大家都節哀一下,這個……縣領導現在馬上就到,啊,這個……我看這樣,其他同志啊,先到別的屋,這個,休息一下,這裡留家屬和鎮領導啊,等一會兒這個……縣領導一到啊,一起還要研究一些具體的事項,啊,好不好?……”經馬主任這麼一說,一是嘈雜的哭聲立刻沒有了,二是聚在屋裡的人都分散了,紛紛從屋內出去,到了院子裡,三個一群,兩個一夥地開始了閒聊。突然,院子裡的人群**,有人小聲說,來了,來了,縣裡頭頭。話音剛落,只見幾輛嶄新的轎車停在鎮長家的門前,有縣委書記副書記、縣長、副縣長等若干人,從車裡紛紛不慌不忙地鑽出來,在縣委書記帶領下不中央一級的派頭往院裡走去。鄉鎮一些灰頭灰腦的幹部群眾,和乾淨利落的縣領導形成鮮明比照。群眾自然分成兩列,形成夾道歡迎之勢,有的人主動伸出手和縣領導握手,一下子有別於其他人,咧著嘴四下看,似乎身份顯貴不少。鎮裡的主要領導一路小跑毫無悲情地從屋內迎出來,向縣領導和往常一樣的微笑握手錶示歡迎。家屬也隨其後,出來迎接縣領導。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陶千和牛麗華也趕來了,陶千一眼見到柳葉,馬上緊緊握住柳葉的右手連同左手,深表同情地說:“真沒想到,太突然了,你要保重,學習咋樣?”
“陶哥……牛姐……”柳葉哽咽地說,“到屋吧,學習……進屋吧。”
牛麗華也關切地說:“是太突然了,那你也注意點身體啊。”
陶千心裡說:“她悲傷的樣子更加迷人啊!真的林風西魅也!”
“這是我們公司辦公室祕書,張姐。”柳葉才想起給大家介紹,“這是陶哥、牛姐,我同學張巨集梅,他愛人李國華。”
張瓊按柳葉介紹的順序分別和大家握了手,相互問好。陶千隻好在張瓊與他握手時才鬆開柳葉的手。
“公司!你上班了?”陶千驚問。
“啊,在永樂公司,就是‘地宮’。”柳葉說。
“啊,知道、知道,”陶千不失廣博的說,“光聽說,那陣一心上學,也沒去過。”
縣裡領導和鎮裡主要領導都進了屋。院內原來自然分成的一堆一夥,被縣領導衝散後,現在他們又重新進行了自然組合,應該說平時更合得來的聚在一起,仍是三一群,兩一夥的展開激烈議論。一個平時愛溜鬚拍馬的,身邊卻孤立無人,尷尬的東張西望。還有一位犯過作風錯誤而停職待業的,卻在一旁孤苦伶仃低頭光顧吸菸。大家不願和他在一起,要和他一起說話,那似乎告訴別人自己也是一丘之貉。即使他犯的是大家都犯的錯誤,甚至有人作風比他嚴重得多,例如大家心裡都知道的工會主席李長正,但是人家沒犯事,那就是好人,好人自然應該和好人在一起,要和有問題的區別開來。於是暗自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李主席仍大聲說笑,顯得一身正人君子,甚至有意恥笑犯錯誤的人:“做人首先要有德行對吧。”
大家把原來議論名人的話題,一下子移到縣領導身上。有人竟然能把縣裡這些領導人的來歷,原來哪個鄉的,是否有糊弄人的學歷,家庭背景,以及社會背景等都能說得清清楚楚,當然這是大家最感興趣的話題。於是有人望官興嘆的說,“啊!怪不得升的這麼快呢。”不過,有部分人開始對假冒偽劣商品開始罵娘,甚至有的罵口不休,直冒白沫。有人十分憤怒各種商品的欺詐性,特別對假食品,假藥大家更是深惡痛絕,更有甚者說有人吃了假藥而被毒死的訊息更是大罵出口,說什麼這麼多年,什麼法都制定就不能狠狠懲治賣假藥的這些狼心狗肺的傢伙;這些大騙子到處招搖撞騙,這藥鋪電視臺還一個勁的炒,真該槍斃八個來回都不屈他們;於是有人又報告一條訊息,說前幾天又有幾個老頭被假酒所毒瞎;而鎮政府老幹部辦公室趙海山,卻獨出一轍,和大家議論忠心所背離,他說三國時期都把劉備當英雄推崇,實際按我看,他與呂布同類是背主小人。然後他舉出大量實事來證明他自己的觀點。最後大家不得不折服老趙真是另有高見……
柳葉起居室裡擠滿了她這一幫人,張瓊、張巨集梅、牛麗華、陶千和李國華。牛麗華還擠到柳葉身邊問長問短,不時審讀這張秀美的臉兒上有什麼新變化。張巨集梅如同儐相一樣形影不離地陪伴著柳葉。一會兒看看她的鞋,品頭論足鞋的款式和質量,同時還不斷地用手摸來摸去柳葉的衣服和裙子讚不絕口地說:“一看就是好玩意,嗯。”
陶千與李國華第一次見面,雖說在過去神不知鬼不覺的當了一回“情敵”,但那都在歷史的江河中被衝散了,均成了一對敗將。所以只好談一些二人的愛好,交流一下釣魚的體會和人工養魚池與天然池的不同,特別是陶千儼然以行家裡手的姿態,大談釣魚摸蝦的豐富經驗,以及其中不鮮為人知的技術等,當然一旦談起如今流行的種種釣魚新式漁具時,他更是津津樂道,說我那套釣魚工具全是進口的。
追悼會定於明天上午九時在縣政府禮堂舉行,為穩妥起見,家屬於今天下午到縣裡。於是柳葉隨縣裡的領導一同到了縣城,當她走進那缺字的賓館時,她立刻嗅到一種記憶中的黴味,在瞬間這種氣味激發她很多的記憶……那陳舊的窗簾,那千瘡百孔的地毯依然沉睡在那裡,真好像,“人面何處去,‘桃花’依舊相映紅”的感覺。她馬上回頭看李國華是否也跟來了,不過她只對跟在身後的張瓊說:“是不是蔣總的車該回去了?”
“你甭操心了,來時老總說了,等你一直把喪事處理完為止,不管多少天。”
追悼會上,縣委書記李濃致悼詞,用相當篇幅,以感人之深的語言,肯定了這位鄉鎮好乾部王石柱同志,並用大量實事歌頌了這位卓有成效的功臣,同時要求從他本人做起,從現在就做起,要學習王石柱那種鞠功盡瘁為人民的精神,學習他勇擔重擔,甘當老牛的精神。那句句感人肺腑的深情話語,無不使在場的親人和廣大群眾,聲聲淚下……
然後進行火化,在喧天的哭聲中,將王石柱的骨灰裝進了與實際木料貴千倍的骨灰盒中,最後“上架”為安了。
酒席上大家開始表現很沉痛,都默默地喝酒吃菜,但不久嘈雜之聲越演越烈,在嘈雜的議論聲中,有人說今年的糧食產量要超過去年,因為今年雨水好,再就是引進新品種的緣故;要說讓人感到新奇的還是鎮老幹部辦公室的趙海山的奇談怪論。他硬說《三國》裡的孫權是外國人,甚至把管民政的老胡伸向紅燜肘子的筷子都驚地停了下來聽老趙的新論。“書上說。”老趙用手抹了一下油嘴,塞進嘴裡一支公用煙,接受身旁一位剛點完煙的打火機又馬上“噠”的一下給他點了火,老趙深深地吸了兩口說,“書上說,孫權是碧眼紅髯,這不就是外國人是什麼?要我分析,不是外國人,也是串種了。”
“哈哈哈……”大家鬨堂大笑。
“說的也是啊,沒人注意這事兒啊。”一個鄉鎮幹部說,“哎,我發現老趙知識還挺淵啊。”
“反正也快退了,沒事看書玩兒唄。”老趙頻頻吸著煙說。“《三國演義》可是教科書啊!”
柳葉本想陪婆婆多待些日子,等婆婆心情好些再回省城。不料陳忱多次來電話詢問近況如何,然而還要扔下工作不幹,回哈爾濱與她相伴,這些思念一直在攪亂她的心。特別是她一眼看見那“大頭翁”向她晃晃悠悠不知愁的樣子,還笑微微地走過來時,她頭腦立刻影像兩個不同的人物,所以她一分鐘都不想待下去,甚至想飛出雙龍鎮才好。想來想去,她決定先不回省城,而是回老家看父母去了。回到家裡後,心也踏實不下來,總像有股幽靈在心中徘徊。然而一回到哈爾濱,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心一下子就踏實了許多,不僅如此,似乎在思想中好像了卻了一份心事似的,特別是對那雙龍鎮彷彿再也沒有值得留戀和牽掛的了,隨之而來的決心離開雙龍鎮,看來已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和時間問題了。
王鎮長的不幸,雖然讓柳葉一陣痛心,但最終在感覺上,好像甩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身上輕了許多,說話、走路好像都很放鬆似的,如同掙脫了束縛,得到了解放一樣。她自己也說不清是咋回事,心裡總自問,公公過世,倒是一件好事?還是件壞事?說是好事,這對任何有點良心的人都是一種無法忍受的說法。是件不幸的事,這合情合理;可為什麼在這悲痛的同時柳葉的內心卻又感到如釋重負呢?這究竟為什麼?一夜之間柳葉只感到與王志民這個家距離拉得如此之大,似乎變得很陌生,彷彿有種感覺在問:“我到底嫁給了誰?……”甚至,柳葉再也不想去光顧她曾經引為自豪的家了。也許這種感覺老早就存在?也許潛在心中未能爆發?但無論如何,她再不徘徊,也不惆悵,只等待時間去沖淡現實。衷心期待陳忱的到來,完成他們兩個人的終身愛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