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無聲世界,真有那個世界嗎?
在無聲的生活歷程中,鐵沙完全不能安靜,他開始像一頭爆炸的鞭炮,情緒起伏很大。今天在醫院時,當他聽見醫生說明手術後的復原情形不樂觀,聲帶又長了新囊胞,他的臉慘烈到只剩下想跳海的念頭。
聲音就是生命的全部,是他的驕傲,他唯一能頂天立地的大梁。
風仔陪他走這一程,一段無聲的歷程。
他推開鐵沙房門,躲在房間裡的人哭花了臉,兩個眼睛腫成了水梨眼。
他攀上床,拉開被緣,手貼向鐵沙的背。
──你是來嘲笑我是吧,看我跟你一樣成了啞吧,你一定很開心,我不要,我絕對不要像你一樣。
啪,一聲脆響,風仔重重出手打他一個耳光。
不知是連續出手的威力太猛抑是鐵沙一整天未進食使然,只見他還來不及翻身下床,手急急摀住胸口,哇一聲,吐出胃裡的殘食酸水。
吐完了,臉色又更悽慘。
蒼白無血色的臉孔比枯骨還嚇人,恍神間,身子被抱起,帶往浴室衝臉。
清洗的動作完畢之後,風仔又將方才嘔吐物的殘景收拾乾淨。
兩隻胳臂在地上擦拭,輕巧細膩,他方才出手,不是忍不下,而是真真切切要教訓他。
無聲世界是他的全部,充滿謊言與雜碎的語言世界才是穢物,就像他手中抹去的**一樣,都是穢物。
他羨慕那些原始生物,只在呼喚同伴時才會鳴叫,那裡頭有種秩序。
無聲的秩序。
他輕嘆,搖頭,起身回頭進入浴室把抹布洗淨。
鐵沙還一愣一愣地散坐在浴缸邊緣,以一種虛無縹緲的眼神望向來人。
他伸出五根手指,緊緊掐著風仔的喉嚨,這裡,就是這裡,風仔的世界與我的交界點,把我隔離在外的就是這裡。
然而,被掐住喉頭的人卻伸出另一隻手,貼向鐵沙的心臟,跳動的韻律很混亂。他的溫度透過指尖,一點點,一點點,逐漸平息了那紊亂的心跳。
這裡,才是界限。
這裡,才是無聲世界的起點與終點。
兩個人互相凝視,半晌,鐵沙緩緩放下掐緊的手指,挪向風仔的心窩,感受來自於風仔的跳動。
一刻鐘的靜默,兩個人的心跳終歸一致,迴歸原始的一致。
鐵沙不知莫名而淌淚,止不住的淚痕劃過鼻翼,滑過下巴,滴在風仔的手背上。
每一分一秒都似冰凍的大雪原。
風仔與鐵沙,融成了一塊兒,融成了一體。
問世間的戀人啊,你有多久沒親自感受對方的心跳。
問世間的戀人啊,你可曾在那無聲的狀態裡闖進了對方的世界,一起跳動,一起鼓風,一起分享對方的體溫。
再問世間的戀人啊,是否有個語言之外的拉扯,純粹而單純地想和對方一起貼近,不想說話,只想貼近,再貼近。
頻律是一分鐘六十五下。
兩人胸口的跳動全然相同。
頻律是一分鐘十下。
兩人的呼吸也相同。
──這兒是我的城堡,住在風城有什麼感覺,鐵沙?
──風大得不象話。
──那是你未曾進入風的懷抱,來吧,鐵沙。
兩隻野獸,無止盡地翻滾,無止盡地翻江倒海,掀起驚濤駭浪。
噴灑了汗水,隆起了肌肉,擰了晶黑的眉梢。二十根手指頭扯出對方的溫度,一刻都冷卻不下來,無法冷卻,窯裡的煤燒成了凶猛的火海。
──你今天會不會又需索無度,鐵沙。
──你知道我的,我討厭孤獨。
──我讓你忘記孤獨了嗎?
──沒有,一放開你我更孤獨了,就更想抓住你。
──那就想辦法抓住我吧。
野獸的獸行很可憎,猙獰的爪子發出驚人的箝制力道,風仔這方,完全勝算,撲咬的囁齒嘶吼出噬血的瘋狂,兩肋之間的肺泡,無關呼吸,只關喘息,雙腿交纏迸送出強勁的推抵,頭髮下的臉龐一結一擰,失去五官該有的軌道。
熱切的送往迎來,兩具身軀健壯,勇猛,競技場的拼鬥移上了床,從這端床緣滾到那端,滾滾滾,卻始終只有一種姿勢,撲殺。
腰間帶,男子漢不可告人的祕密寶藏。
風仔腰間帶的兀立在鐵沙仰翻一瞬,順勢吞滅,以鋼鐵凶器,再次推倒身下的抖顫,剽悍如斯,厲眼之阿修羅王,確定了鐵沙已然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無路可逃。
身形擺動的速度很快,受制的鐵沙發不出吶喊,只能在心底暗叫:“別放開我,不准你放開我。”那是極至孤獨的吶喊,盼著一個人,把他緊緊擁入懷。
這個人懂他,在他暗呼的同時,把他摟得更緊。
躲在兩人體內的蟲子,一點點,一點點,鑽入對方的靈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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