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即使是身為黑服也不能免除必須披雨衣的事實。
三人蹲立於屋頂，透明的白色塑膠薄膜裹在身上還罩住頭頂真的是相當阻礙行動。
暴雨更加降低了訊號的具體輻射初始點，不過已經將搜尋範圍縮小得足夠低了。
想要捕捉的物件一定不會再穿制服，這樣要在人群中的辨認度將會大大下降。
“雨不停麼。”一個黑服喃喃。真是鬼天氣。
“據說這個地域半年雨季半年旱季。”另一個漫不經心地迴應。
經常外出的黑服必然經歷過各種地域的各種神奇天氣，比起有些地域的沙暴亦或是腐蝕性強酸降水，這等氣候倒還是能夠愉快接受。
此次遣派了十三個黑服與兩個藍服。
明明一個黑服就有可以滅掉一支軍隊的能力，竟然要在捕捉兩個黑服與一個藍服的任務上調遣如此多的資源。
公局資訊部不定時將訊號來源的大致範圍傳達給任務執行者。通訊表地圖再次重新整理。
“目標正在向東北方移動。”
屋頂上黑色身形消失，帶起雨衣摩擦的碎響。
**
凌桑撐著一把綴滿大紅牡丹的花傘舉在她和空澤頭頂，空澤環抱著雙手向前走著相當不領情，“說了不用。”
“啊呀淋雨會再發燒的啊……”
“還想更引人注目一點麼這紅色的傘。”
“我說引人注目的絕不是紅色的傘而是我這個女人在給你這個男人撐傘吧。”
始終沒打傘直接淋雨走的尼薩亞表示他什麼都不想說。
空澤粗暴地甩手搶過傘，然後給他自己和凌桑撐著。
“我說，”等這兩人終於把關於傘的事撲騰完後尼薩亞輕聲開口，雙眼依然平視著前方，雨水已經沾溼了睫毛再淌入眼中有些眼澀，“我們這次走不了了呢。”
他們走在繁華的商業街上，周圍人群的說笑聲與喊叫聲將他們淹沒。
完全不同的基調。
“早該有的覺悟了。”空澤冷笑，“與公局作對是什麼結果你也知道。”
“以前想過，只要顛覆就好了。”尼薩亞略微仰頭望著迷濛的天，雙眼眯成一條縫避開雨水，“不過現在看來……歷史的選擇，存在即合理，想要顛覆還不到那一個發展階段。”
“只有孤身一人的感想，是如何卑微？”空澤輕笑一聲諷刺道，“你走吧，他們是追蹤不到你的。我們可做不到可以忍受放棄自己左手的痛苦。你離我們遠一點，想要繼續追求你那什麼我所不能理解的境界我們不會阻礙你。”
尼薩亞平靜地望著他。
“你走。”空澤睜大眼顯得猙獰。
“……怨恨我麼。”
雨水沖刷。
天地連結成一片。
“怨恨我麼。”他平靜地重複。
“……”空澤梗塞。
忽而提起右手猛地撞擊在尼薩亞胸口將他掀出砸在地上。
地表凹陷開裂。
紅色雨傘一聲悶響落在地上滾出去兩圈。
“會不怨恨嗎！”空澤咆哮，俯下身再揪住尼薩亞衣領將他拽起來，“什麼都不直接對我說，若是你能說出來我不理解我也會努力去理解的啊！還想讓我更加怨恨嗎！”
撿起傘的凌桑無力地耷拉著雙肩，也淋在大雨之中。
……好冷。
面板漸漸冷卻。
已經淋雨了，就不想再打傘了。
已經至如此地步，也就……不想再回去了。
“你給我走！”剛把尼薩亞揪起來，空澤再猛地把他扔出去。
行人都避開遠遠地圍觀。
尼薩亞沒有任何的反抗。
一把紅傘滾到雙方中間，凌桑提著傘沒有將眼神投向任何人。
同樣全身溼透，黑色長髮貼在耳側與後背。
“桑！跟我走！”空澤轉身走入人群。
尼薩亞已經站起來杵在原地。
或許明天報道的頭條便是
凌桑匆忙地俯身將傘放在尼薩亞腳前，起身去追空澤。
尼薩亞依然站在原地。
“……這樣麼。”他緩緩露出淒涼的笑意。
轉身，縱身躍上屋頂朝著相反方向急速奔跑。
到頭來，自己卻連最基本的都做不到。
對不起。
一開始……自己能被他殺死就好了。
就不會再有這麼多……痛苦了。
***
“……空澤。”凌桑追上他扯住他的衣角。
空澤依然漠然地向前走。
“如果我願意釋放黃泉印呢。”她輕聲開口。
空澤停駐。
“那樣……我們能活下來嗎。”
我們……會死嗎。
十七年前天滄將軍與堙主訂立契約，秋道川用反巫女的能力開啟最大的黃泉印釋放黃泉大軍。
將軍帶領亡靈軍隊征戰，再度被公局聯軍鎮壓。堙主身體被封印，秋道川逃離至人世躲避公局的追捕，並且生下堙主的血緣凌桑。
這一次……能……成功嗎……
“桑。”
她像是忽然驚醒，此時身體已經冰涼到不自覺地顫抖。
“你把心裡的惡魔……不小心放出來了。”空澤柔和地斂下眼眸。
他走近凌桑，將她扯過來摟在懷裡。
“不會死的……”空澤壓低聲音，“還有我在……”
“……對不起。”為什麼會忽然有這樣的想法……如此罪惡……
空澤胸口急促地微弱起伏。
斷續吸氣聲。
“空澤。”她不安的抬頭，但只能看到空澤的脖子。
空澤死死摟著她。
為什麼……就這麼……哭了呢。
“沒事。”他的右手搭上凌桑後腦，再將她的頭埋在自己懷裡。
良久平定了氣息後才緩緩放開。
空澤抬起頭將視線投向原來的方向。尼薩亞……會幹什麼……
*
四個對手，根據直覺判定如果不能瞬間幹掉眼前黑服，立刻將會有其他人員得知訊息趕來增援。
沒有任何把握。
他露出狂妄的笑意。
雨沖刷屋脊，順著斜坡衝下屋簷。
他的右手匯出一把鋼刀。
四個黑服一開始也是愣住。面前的是尼薩亞沒有錯……竟然會……直接衝到他們面前……
“去死吧。”
他的笑意勾起的魅影融化在雨水中。
……有多愚蠢呢。
已經奪取了如此多的性命，還會在乎什麼呢。
偶爾就放過了在自己腳下顫抖的生命，看著生命倉皇地逃離最終還是死於其他人的手中——
公局說，一個都不能留下。
只要異己，結整合為一個團隊，那個整個團隊，都不能再存在。不管你也一樣擁有情感擁有痛苦，你不是我，我便體會不到。
殺了你，殺了我與殺了他究竟有什麼區別。
強者的天下，用自己的意志掌控了整個世界。
能……顛覆一次嗎。
讓掩蓋的本性再度暴露於戰火，生命的焚燒，都是一樣的豔麗絢爛。
期待著，另一個天下。
地表炸裂成廢墟，單薄的身影懸浮在煙塵之上再將鋼刀舉過頭頂。千萬銀色絲線散發撲向地面，以他為中心的百米半徑內再度炸裂風浪席捲。
灰燼混合在雨水中化為飛濺的泥漿。
從煙塵中躍起另一個黑色身影，揮手將氣刃猛地劈在他後背將他衝撞至下方廢墟中。
一次挑戰四個黑服……太狂妄了！
空澤遠遠眺望天際的盡頭。
水平的氣浪衝擊出灼熱的溫度將百里之外橫掃。
撲面而來的戰鬥氣壓像是呼嘯而過的颶風。空澤默默俯頭看了凌桑，“我要過去。”
——你可以……離開嗎。
“你過去，我會跟上。”足夠爛俗的對話老梗。
“那你上吧我走了。”空澤轉身。
“……”等一下說好的劇情梗呢！凌桑轉身去追揪住他衣襬：“還是你上吧我走……”
“那再見。”空澤再轉身，瞬間衝躍離開原地，身形化為藍光消散。
她站在原地。
半透明的黑色身影逐漸在她身後現形。
“秋道川。”
“我不是秋道川。”
……將軍暗紅的眼眸空洞地俯視著她。
將她映在眼中，用紅色吞噬。
“不記得我也罷……堙主，你記得的吧。”
“……”
“我只願意承認現實……堙主，才是我父親。”
她縱身向前馭使風奔跑。
黑色身影在空氣中消失。
***
所有執行此任務的服級已經匯合。
只砍殺一個叛變者便已經毀掉了一整塊城鎮區域，這個損失讓公局去支付賠款一定會被財政部的老傢伙們再度摧-殘。
不過更嚴重的似乎是……這傢伙真的還有救麼。公局下達的命令是保留活口，但是隻要他活著就根本不可能倒下。
兩個黑服已經喪失戰鬥力被遣送回去。
暴雨肆虐。
雷電炸響。
比原先更加狂暴的天氣肆虐，積累起一層水的地表冰化凝固。
墜落的雨點凝聚，形成碩大的長形冰稜向下墜落，銳利的尖端猛地扎入地表的冰面濺開細小的碎末。
在冰的光線折射下有了晴天的瑩亮。
一層薄冰迅速地覆蓋尼薩亞蜷縮在地上的身體將他包裹。
越來越巨大凌厲的冰稜從天穹墜落猛地撞擊入地表，用巨大的衝擊力硬生生撞擊入三分之一的長度。
地表持續顫抖。
十餘黑服跳離原地躲避，站立在冰稜之上的最高點眺望從冰面上踏來的青年——
水之異能者。
藍色長髮拂散，寒風掀起長袍。
他將右手舉過頭頂，身後自下而上匯聚成一條巨大冰龍。
——你們殺了他麼。
冰龍發出呼嘯向前撲躍，地表冰稜炸裂。
他可以操縱水封住尼薩亞的血脈，再利用低溫減緩血液流動。感知不到他的心臟跳動……因為透過冰層感知削弱了麼……
“吼——”他發出咆哮，藍色的眼逐漸赤紅。
所有黑服跳離原地避開冰龍的攻擊。雖然在此環境下對方擁有發動技能的優勢，但以一個人的能力挑戰如此眾多的黑服絕對還是不可能的事——
“這個一定要活著帶走了。”為首的黑服高階最其餘人做出提醒。
空澤召喚乾鱗轉化為長槍的第二形態，冰稜從地表躍起像是凌冽的水晶花盛開。
十三個黑服與藍服分散開遠端將他包圍。
乾鱗橫掃，風雪肆虐。數十條冰龍再度匯聚成型向外撲襲。
最先擊碎冰龍靠近他的黑服擲出長刀，乾鱗發出近乎鈴鐺般的嗡鳴聲，器靈躍出化作半透明的人蛇，盤踞在空澤上空仰頭髮出咆哮。
空澤猙獰的面部逐漸出現藍色的紋路分佈在眼瞼下側形成詭異的圖騰。
長袍被風撕裂露出削瘦的雙肩，從脖頸至雙肩也逐漸分佈出纏繞扭曲的藍色圖騰像是妖冶綻放的死亡玫瑰。
“！”離他最近的黑服驚異。這般強大的生命力量，正在無窮擴張……
“吼！”已經徹底狂躁化的空澤張嘴咆哮露出尖銳的獠牙，乾鱗在其靈力的影響下長槍頂部生長出倒刺更加巨大化。
搶刃橫掃斬出銀白色氣刃，無法避及的三個黑服被攔腰掀出撕扯開腹部。
細碎的冰冷在半空懸浮。
——根本無法靠近他！
為首的黑服高階發出指令重新改變集體性的攻擊形式，空澤在同時對抗兩人時面臨側面襲擊——
一個黑服中間都無法輕易制服簡直是恥辱。
理性完全湮沒。
凌桑懸浮在冰稜之上無措地眺望。空澤……會毫不顧忌地殺了他們……
意識……喪失了嗎。
“吼——”
咆哮，也是慘叫。
鋪天蓋地的冰稜將視線所及的區域都埋葬成晶瑩的墳塋。
血色迸濺成碎花。
“空——”她喊道一半梗塞住。
他會死。
強烈的恐懼包裹內心，澈寒讓全身肌肉與骨骼摩擦顫抖。
呼吸急促，撥出的氣散化為霧。
“啊——”
她仰頭髮出淒厲的尖叫，黑色長髮在烈風中瀰漫。
天幕逐漸暗淡，上空逐漸浮現出巨大的暗紅色圖騰將整個天幕包裹。
圖騰內部齒輪契合逐漸開始旋轉，封印的咒文扭曲成蠕動的字元，圖騰邊緣碎裂形態的稜角散發出絲線向外輻射無限擴張，速度堪比流光——
覆蓋整個地域，覆蓋整個國家，覆蓋鄰國上空，甚至足夠覆蓋整個世界。
自然的光芒透過圖陣照射入化為暗色與亮色交雜的殷紅。
灼熱炙烤，冰雪消融成水。
附近所有人都驚恐地仰望天穹，神明降臨還是惡魔的出世……
所有黑服不再妄動，看著這個竟然能夠召喚出最大的黃泉印的女人——
“你們，走。”凌桑血色的眼眸猙獰。
一個黑色身影逐漸脫離她的身體，緩緩匯聚成高大的人形站立在她身後，同步地開口與凌桑做出一模一樣的口型，但並沒有發出真實的聲音。
依然是凌桑平靜的聲音：“你們走，我就不開啟……黃泉。”
天穹封印的圖騰滲透出千萬異形的嘶喊，黑色的粘稠**從圖陣的每個圖案裂縫中滲出像是蠕動的觸手。
只要開啟，就是全部的亡靈軍。
居民們驚恐的慘叫響徹，即使他們在遙遠的無人區也足夠清楚地聽見。
空澤的水性在灼熱的炙烤下喪失，虛脫的體力終於透支，猛地地跪倒在地，面板表面的藍色條紋逐漸褪去。
尼薩亞從寒冰的包裹中融化出來，眼眸迷茫地睜開一條縫看到暗紅的天空——
黃泉……
是……
這樣的場景……啊……
紅色的透明天空緩緩覆蓋上巨大的黑色陰影，隱約可以看見是一個前所未見體型的頭顱與張開的雙手——爪子探出封印，骨節分明覆蓋著肌肉，腐爛的面板迅速恢復將血肉包裹。
“還不走嗎！”凌桑咆哮。
黑服向後撤離，但還不敢妄自離開，畢竟黃泉印就展開在這個世界——
探出來的兩隻巨爪緩緩縮回。黃泉印上空黑色頭顱逐漸消失。
“我不食言。”她作出承諾。
黑服們互相對視，終於作出統一決定，使用轉移陣全部離開。
凌桑仰頭。
紅色逐漸融化散去，半透明的圖騰消失。
大雨依然從天穹傾瀉而下。
冰涼的水。
頭髮全部刮溼在臉側與脖頸。
她跪在地上埋下頭。
天滄依然站在她身後。
……大概，這是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
……我依然，什麼都給不了你。
……秋道川。
……你的孩子，卻不是我的孩子。
“還是不願意幫我開啟黃泉麼。”天滄平靜地問候。她的反應，自己也已經淡然了。
凌桑不作迴應。
“……後會。”天滄閉上眼，身形消散。
*
頭很痛。
她把一碗粥放在桌子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空澤依然坐在床邊弓起後背，像個慘白的死亡人偶。
“這個……”見空澤沒動靜，她就再把碗遞到他右側，“好歹喝一點。”
“你煮的麼。”有氣無力地好歹問一聲。
“……嗯，等我有心思了去做點別的。目前就這個。”她勉強露出笑意。
空澤接過碗湊在脣上吞嚥兩口。雖然已經許久沒吃東西，不過胃部已經沒有什麼知覺了。
他停頓住，緩緩將碗挪開放在床頭櫃上，頭部伏下來有些難受地張嘴呼吸。
凌桑眯起眼：“哪裡不舒服嗎怎麼像是我下毒了一樣……”
空澤對她一擺手示意她別過去，隨即他起身踉蹌地走到垃圾桶邊，將吞嚥下去的少量食物吐出來。
完全沒法吃下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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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夠真正看懂我寫的文字，但我很希望……我所想便是你所想。
*看不懂的孩子或許只能看懂最近所有連起來的章節名了吧……←頸椎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