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肖卓篇
我叫肖卓,是個殺手,而且是天下最有名的殺手組織--暗宮中排名第二的殺手。
排名第一的是暗宮宮主--陳橋。雖然自從他作了暗宮宮主之後,就不再接受委託,但是他當年在道上闖下的名頭太響,江湖上一說起殺手來,大家最先想到的還是他。
我是個孤兒,從小被暗宮收養,否則一般人家的小孩,但凡有別的路可走,就不會幹這一行。
我隱約記得自己是個農戶家的小兒子,爹孃兄姐在水災中死了一半,又在隨後疫症流行的時候死掉另一半,剩了我一個,那時大概四五歲。
陳橋當時不過二十出頭就已經闖出了名號,那天他正好路過,看見我,就把我揀了。
我餓得兩眼發花,他遞給我一塊窩頭,在我眼裡他就跟天神一樣。
在以後很多年內,我一直這麼認為。
到了暗宮,我有吃有穿,開始學功夫。到了十六歲,我開始接任務,為暗宮賺錢。
不過,我對自己的職業沒有什麼不滿,商人們賣米賣布賣木材,我們不過是賣命而已。以自己的命作本錢,賣掉別人的命,從本質上來說和別的商人沒有不同。
暗宮中有很多像我這樣的小孩子,大家也都這麼認為。
等到我二十五歲,我已經成了道上有名的殺手,而陳橋早就成了暗宮的宮主。
作了近十年的殺手,我已經有了職業病,別人的性命在我眼中不過就是目標或者潛在的目標。只有極少數人不算別人,比如陳橋,比如我娘子。
有一天,陳橋給了我一個特別的任務。說它特別,不是目標年紀太小,十一歲而已,而是陳橋的要求特別。他要我帶他回暗宮,而不是殺掉他。
對於這個孩子,我可能是極少數的知情人。他是陳橋當年到京城執行任務的意外產物,幾年後他才知道朱家小姐未婚產子,但是他當時不太想把孩子接會來。至於原因,他說,一方面是,他對那個朱小姐沒什麼感情,另一方面,他不想惹他夫人生氣。我猜,也許還有一層原因,他想讓那個孩子作個普通人。
可是現在,宮主夫人已經去世兩年了,那個朱小姐也病死了,似乎陳橋接到訊息,朱家人對那孩子不好。
所以,我到了京城。
我很快查到朱家,可是那孩子不走運,已經在一個月前被趕走了。
我有點鬱悶,從小學得就是怎麼殺人,我不知道怎麼去找人,還是找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小孩子。
暫時沒有想到辦法,但是飯還是要吃的。我去了一家新開的飯莊,大概叫什麼醉八仙,很古怪的名字,不過菜色很不錯。到底是京城的飯莊,和別處不一樣。
我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邊吃邊欣賞街景。
街角有幾個少年引起了我的注意。看身形,兩個大的大約十五六歲,不大不小的大概十歲,最小的那個穿了件大紅的衣裳,十分搶眼,看上去五六歲吧。四個人衣飾考究,顯然出身不錯,只是沒有下人跟著,有點奇怪。
紅衣小孩似乎不常出門,可憐一個小乞丐,不光給了他燒餅,還給了錢。不過,另個小乞丐大概瞄上這隻小肥羊,藉著討要東西的機會把他袖籠裡的錢都摸走了。其中一個少年也注意到了,卻在小乞丐走遠後才調侃那紅衣小孩。
哼,有錢人家的少爺。
沒想到那四個人隨後也進了這家飯莊,而且就做在我旁邊的桌子。
兩個大的見到我一身武人打扮也不希奇,不大不小的那個看了兩眼,就去研究菜譜了。最小的那個紅衣小孩一點兒也不掩飾他的好奇,總是偷眼打量我。
我一貫躲在暗出觀察別人,而且我身上總有股殺氣,普通人見了都敬而遠之,所以記憶中似乎第一次被一個陌生的小孩子看來看去。
那種感覺……很不自在,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只好目不斜視,繼續冷著臉喝酒吃菜。
等到他們那桌上了菜,那孩子專心啃起豬蹄,我才暗暗鬆了口氣。
不由得想到身懷六甲的娘子和還未出世的孩子,有點擔憂,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親近小孩子。
三個少年邊吃邊聊,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得出這四個是兄弟,出身官宦人家。
沒過多久,又來了一行四人。兩個華服少年,後面跟了兩個大內侍衛。
他們進來的時候,客人們都不由地停下看他們。我也用眼角餘光瞄了他們一眼,心裡有點驚訝,不是驚訝於兩個侍衛的內力雄厚,而是驚訝於事隔三年竟然又見到二皇子,哦,現在他已經是泰王了。
我對這位少年從軍的二皇子印象深刻,不是因為近年來他在延國聲威日隆,而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曾為我的目標卻沒死成的人。
三年前曾有人委託暗宮刺殺他。我接了這單任務,花了半個月暗中查探他,就在我準備下手的時候,突然接到暗宮緊急命令,委託人情願付花紅的五成,要求取消任務。
所以,如果命令晚到一天,他三年前就死了。
而現在,這個十七歲的少年鋒芒畢露,當年的青澀稚嫩已不見蹤影。
他一進門就在不動聲色地打量我。隨後,親熱地邀請四個韓家的少爺和他們到三樓雅間用飯。
呵呵,很警覺也很謹慎。以我現在的能力要想刺殺他並全身而退,恐非易事。
用過飯付了帳,我拿起刀出了這傢什麼醉八仙,想起那個紅衣小孩和小乞丐,不由朝斜對面的街角看了一眼。出乎意料,我竟然看到了第一個小乞丐。
這一看,我就走不開了。那雙眼睛好象會說話,清澈而膽怯,象小鹿的眼睛。
這雙眼睛觸動了我幼年時的記憶,我不由地走過去,那孩子詫異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地縮緊了身子。
“你還有沒有家人?”我沉聲問。
那孩子好象被我嚇到了,半天不說話。
“我是說,你有沒有地方去?”
他看了我半晌,搖搖頭。
“那你願不願意和我走?我可以照顧你,教你武功。”
當年陳橋揀我,是不是也是一時心軟?不過這孩子年紀大了點兒,在武藝方面難有所長。罷了,罷了,在暗宮做個雜役也好過露宿街頭朝不保夕吧。
他猶豫了很久,點點頭。
到底是十來歲的大孩子了,知道想事兒了。那像我當年,陳橋剛亮出窩頭,我就猛點頭。後來,他一提起這件事就笑,說我當年傻得可以,也不問問他帶我走是要作什麼。
其實,問不問有什麼不同?留下不是餓死就是病死,離開……至少可以換種死法。
我把那孩子領回客棧,刷乾淨之後才發現,他雖然面黃肌瘦,眉眼卻生得很周正。好好養養,就很可以拿得出手。
詢問之下,我才發現,我無意中竟然揀到了陳橋的兒子,那個被朱家趕出去的小孩。
哈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回到暗宮,陳橋很討厭他怯懦的個性,卻給他起名叫陳銳。
我本以為陳鋒面對突然冒出來的弟弟,多少會有些不高興。誰知他待這個小他八歲的異母弟弟很親厚,還親自為陳銳挑選下人。現在想來,陳鋒當時恐怕是覺得這個弟弟不可能動搖他少宮主的地位,才藉此顯示他的大度並討他父親的歡心吧。
陳橋對這個小兒子是心懷愧疚的,想對他好,但是他和我一樣做慣了殺手,不知道怎麼和孩子相處。
他要我不再當殺手,改做陳銳的師傅。陳銳已經十一歲了,這個年紀才開始習武,的確有點晚。作他的師傅,再用心也教不出一流高手來。陳橋的本意大概就是讓我替他帶孩子吧。不過,我剛剛作了父親,不想讓自己的娘子兒子突然有一天變成了孤兒寡母,所以很爽快就答應下來了。
誰知相處久了,就發現這孩子是個很招人疼的小孩。溫順**,卻也堅強倔強,別人對他的好一點一滴都記在心裡,練功也非常用心刻苦。漸漸地,我對他真正關心起來,就好象是我另一個兒子。
服侍他的侍女叫媚娘,是個漂亮潑辣的女孩子,和她在一起,陳銳漸漸開朗大膽起來。我看到他的變化,心裡都很高興。
有一天,我無意中發現陳銳躲在角落裡哭,很吃了一驚,難道有人暗地裡欺負這孩子?
細問之下,他才說,他練了好幾個月的武功,可是進展緩慢。覺得自己很沒用,對不起父親師傅和哥哥。
看著這個孩子沮喪自責,心口一陣發酸,脫口就說要替他想辦法洗髓打通經脈。
洗髓打通經脈的方法終於在武學典籍中查到了,所需要的各種藥材憑暗宮之能也終於收集齊備了,下面就看他的了。
洗髓和打通經脈的過程非常痛苦,連我和陳橋這兩個殺手出身的大男人光在一邊看,就……
可是沒想到這孩子慘白著一張小臉,竟然堅持下來了。
我對他可以說是刮目相看,這孩子外表柔順內裡卻極堅毅,有這樣的心勁什麼事情作不到呢?
陳橋的眼中滿是看到了讚賞和欣慰,他自己是個硬漢,也最欣賞堅毅的人。從這時侯起,他才真的把他當成了兒子。
他本來就很聰慧,領悟力極高,再加上極為刻苦,所以打通經脈之後,陳銳的進步令所有人驚歎。
有這樣的弟子,我這個師傅怎能不盡心盡力?
短短兩年,他就達到了暗宮普通高手的水平,陳橋看他的眼光也越來越滿意。
陳銳這孩子長的很俊秀,武學上的長足進步,讓他更加自信開朗起來,整個人都變得……很有光彩。我想大概就是這時候,陳鋒開始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了。只是可惜,當時我們都沒有看出來。
陳橋是個很能幹很有遠見的領袖,他做宮主的這二十多年,暗宮已經不僅僅是個殺手組織了。他暗中在四國各處建立了妓院和賭場,這不僅給暗宮帶來豐厚的利潤,也為暗宮蒐集情報和執行任務提供了便利。後來,他更以此為基礎祕密建立了聽風閣,蒐集情報重金賣給達官顯貴和江湖人士。
呵呵,世人都以為聽風閣是個獨立於各種勢力的組織,卻沒有想到它是暗宮一部。他們到聽風閣買情報,等於把自己的祕密交到了暗宮手裡,而且不少聽風閣的委託人後來又成為暗宮的委託人或者任務。
不過陳橋大概沒想到,暗宮越在他手中發展壯大,下界暗宮宮主的位子也就越讓人放不開。陳鋒現在已經二十一歲了,任職暗宮左護法,開始獨立掌管部分暗宮事務,如果沒有意外,他必然成為下界暗宮宮主。
客觀地說陳鋒很出色,但是十三歲的陳銳比起十三歲的陳鋒來更出色,可以想見日後陳銳會遠遠超過他。陳鋒看出陳橋也這麼想,開始不安了。
可惜,我當時還沒有察覺。還想陳鋒能夠一如既往關愛自己的異母弟弟,這份胸襟大氣就足以成為下界暗宮宮主。
這一年,查出右護法借職務之便中飽私囊,陳橋大怒當眾殺了他。空出的右護法之位,由我接任。我一接任,就發現暗宮的賬目混亂不清,少不得親自帶人從頭核對,著落每筆銀子的去向,根本沒時間督促陳銳練武習文。
其實我當時就發現陳銳練武的時間少了,練習的時候也有些心不在焉。想想他畢竟才十三歲,過去一直逼著自己刻苦,我在一邊看著都心疼,現在想偷點懶兒,……也無可厚非嘛。何況,我年紀輕輕剛做上右護法,暗宮上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尋我的錯處,我那時實在沒功夫管他。
等到我把事情都辦好,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
我把陳銳叫來,讓他把先前教的拳法練一遍。
一看之下我大為生氣,陳銳腳步虛浮,出拳無力,身形遲滯,兩個月非但沒有一點進步,比著半年前也大大不如了。
我把陳銳叫到跟前正要訓斥,他走近了,我才注意到這孩子面色蒼白,眼下發黑,呼吸短促。探了探脈息,更發現他內裡空虛。
這是怎麼回事?
他支支吾吾地說最近時常頭暈乏力,也不愛吃東西。
這些症狀怎麼聽怎麼不對勁,追問之下,那孩子才漲紅了臉,說他和媚娘很要好,還說以後要娶她為妻。
我楞了半天才回過味來。
真是的!再乖的小孩都不能讓人放心,指不定他揹著你幹了什麼壞事,自己還不知道乾的是什麼!!
可是他不知道,那個侍女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事我沒讓陳橋知道,他有的是事情忙,而且知道了恐怕只會嚴厲訓斥。
唉,這個傻孩子,還是算了吧。
我暗地裡將那個侍女調到宮外,不叫他們再見面,服侍陳銳的統統換成小廝,找了大夫給他調養身體。至於那方面的事情,我也不好意思和他當面說,找些書給他看吧。
後來,陳銳專心練武,甚至比過去更刻苦,兩年後已經可以算得上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我這個師傅也面上有光,那件事也慢慢忘了。
可是,我真後悔沒有好好和他談談,也後悔沒有仔細追查這件事。
因為當時我以為陳銳只是對女人好奇,才一時迷惑,而那個侍女,大概想攀上他為日後打算。
我沒想到陳銳對她一往情深,而她,背景也不單純。
那天晚上,俯視陳銳的小廝神色慌張地跑來報告陳銳遇刺。等我趕到時,陳橋已經領著宮內最好的大夫守在陳銳床前。
行刺的人竟然是那個叫媚孃的侍女,她刺殺陳銳的時候,被陳銳反手一推,雖然避開了要害,但是在身上留下一道橫貫胸腹的大傷疤,而那個女人也摔得不輕。當時陳銳的傷勢十分凶險,我和陳橋都沒心思理那個女人,只吩咐人帶下去嚴加看守。
忙了一晚,第二天下午陳銳的情況才穩定下來,看守刺客的人來報告,那刺客趁人不備自殺了。
我領著大夫去驗屍,她的確是自殺,但是大夫發現另一件事,那女人前一晚小產,當時應該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那麼,她為什麼要殺陳銳?她怎麼進來的?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
可是,人已經死了,很多事情沒法查出來。
一個月後,陳銳的身體好了不少,可是精神很消沉。看得出這件事對他的刺激很大,可是有些事不能不問清楚。
我問他,他們什麼時候又開始見面的。
他沉默了好久才說那晚是第一次。
……這麼說孩子的父親不是他。那麼事情就更復雜了。
聯絡很多細節,我懷疑陳鋒就是主使人。但是,我沒有證據。本打算告訴陳橋,但是這話怎麼說呢?說他的大兒子嫉恨他的小兒子,指使自己的情人和他敘舊趁他不備殺掉他?
疏不間親啊,我還是沒說,只是天天守著陳銳。
看著這孩子一天天好起來,但是性子卻越來越古怪多疑。除了我和陳橋,他對任何人都是很戒備,行事也越發狠辣。過去明朗單純的笑容再也看不到了,更多的是冷笑譏笑。
陳橋雖然是他的生父,可是在暗宮的這些年,卻是我一直在他身邊看他長大,在心裡我已經當自己是他的父親。看到他變成這樣,心裡真難受。可是讓他變得多疑陰鷙,總比讓他傻傻地丟了小命來得好啊。
陳橋對陳鋒漸漸冷淡疏離,對陳銳越來越好,我想他自己已經查到了什麼或者猜到了什麼。只是陳鋒畢竟曾是他鐘愛的兒子,他還念著這段父子情分,不想作絕了。
所以後來,陳橋臨死前突然宣佈由陳銳接掌暗宮,我一點都不奇怪。
陳鋒當然不服,面上卻安於作個左護法,奉自己的弟弟為主。
後來,我們設計誘他出手,趁機擒了他,祕密關押起來。
陳銳對媚孃的事情一直沒有釋懷,陳鋒見大勢已去,也口沒遮攔坦言當年行刺確由他主使,那媚娘一心愛他,為他才屈就陳銳。後來,他還譏諷陳銳被嚇破了膽,只敢親近男孩子。
陳銳怒極,卻不肯殺他,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唉,當時要是殺了也就好了。
陳銳在那以後,確實不能親近女孩子,我本以為他還年輕,過些年等他慢慢淡忘那件事,就會娶妻生子。可是,看到他後來玩弄男孩子的架勢,恐怕是不可能的了。退而求其次,如果他能找到個喜歡的也能關心他的人好好過日子,即便是男的,也,唉,也罷了。可是,看他那樣子,真的只是玩玩就算了。
勸他,他也不聽。
後來,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個男孩子回來,似乎慢慢地就上了心。
有一次剛從外面回來,他就派人請我過去吃飯。
本以為是我們兩人一起吃酒用飯,他竟然留了那個譚盈和我們一起。看他神色,對那孩子很留意。我就明白了,他雖然沒有明說,但叫我來的意思就是把他選的人讓我看看。想到我們名為主上下屬,他心裡還是把我當師傅當父親,心裡挺高興。
那個叫譚盈的孩子也不錯,和其他人不一樣。只要陳銳喜歡,我就替他開心。
這孩子吃了太多苦,有個人關心他陪著他,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家終於搬完了,新家也收拾好了。正在努力更新中……^_^
現在用肖卓的番外作為第二部的結束吧。第三部,等阿珠回到京城就開始了……
非常感謝大家陪我到現在!!鞠躬!!
肖卓的番外終於寫完了,雖然沒什麼很新的內容,也算是個交代吧。
正文還沒寫,正準備回去努力。
祝大家週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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