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從出世到現在,過了十幾年的窮日子,尋常百姓家哪裡會像富貴門裡的千金或文公子那樣天生骨子弱,病癒了還得調養幾日才能出房門見天日的呢?
叫我端茶,叫我侍候洗浴,都行,劈柴生火挑水也都可以,惟獨,叫我像那些在富貴門裡出世的小姐少爺一樣整日閉門臥塌不沾一點兒戶外光,那可就是千萬個為難了。
我打死不從,向他擺明了,道:“不好意思,生是窮人骨,我既然病癒了,當然要出來晒晒太陽了,要是不出來,就算病癒了也會憋出個新病來。”
他勸說不能,只好嚇唬人,說道:“你要是再病倒了,我可……我可要罰你!”
跟‘罰’扯上關係的事情太廣,無法猜測出他究竟指的是哪一種,但不管怎樣,臨時抱佛腳不如早些做防備,我只能好好照顧自己,再不能再在風雨裡任性。
我堅定無比的道:“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有機會罰我。”
他笑了起來,撫著我的手,用投降的語氣回道:“……我拗不過你。”輕輕地颳了一下我的耳廓就到中庭去了。
我正準備跟著回去,忽聞頭頂上傳來嘖嘖聲,抬頭往上看,立即見那與斗笠形影不離的男子蹲坐在屋頂上,脫口:“你還沒走?”
“你真是個無情的人,怎麼說我都曾替你送過信,這次也算救過你一命,好說逮說也得讓我蹭幾頓飯吃,蹭個地方睡啊!”
“留不留你下來,不是我能說的算,我也是寄人籬下。”
“哎,那位大人對你這麼好,看得我好生嫉妒啊!少說你也算半個主子的啦!”
“不要胡說!!”
他聽我一吼,盯著我嚴肅的面孔,愣了一下:“你是怕他夫人,還是隻是想靠在他面前做戲來平步青雲?”
我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話也不答就繼續走自己的路。
“喂……”他在屋頂上,聲音不斷,還在衝著我說話:“我說的不對麼?”
怕沈妙容?怎麼可能呢!只是,覺得這樣的問題毫無意義罷了。
晚上,這個叫雲光辛的身份神祕的男子辭別了陳府,臨走前,還留下話,說以後要是有緣再見面的話還會替我送信到山陰。
我目送他遠行,漸漸覺得他是個挺仗義的傢伙。
此後,不日,有旨意從京城江陵來,令陳茜為信武將軍並北上前往南徐州任職,我便跟隨著他前往那個地方。
每逢面向西方迎風時,總會感覺到已過世的大哥的靈氣,大概是因為,建康城就在南徐州西面的緣故吧……
只要迎著從西方或南方吹來的風,閉上眼睛側耳傾聽,似乎能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大哥或者爹的囑咐,不管聽到的是錯覺還是自己的幻想,都是我堅強下去的支柱,我亂了的心能夠平靜下去的力量。
在南徐州待著的這些日子裡,不比在吳興時那樣稍微安定,每日,陳茜都要著一身戎甲朝入營地暮歸在南徐州的新家,而我每日除了跟隨他左右之外,晨朝為他著好戎甲,到了日暮,為他卸甲濯足。
寒冬漸深,南徐州下起了薄雪,即將出門的時候,他總是記得回頭給我多披一件外衣,囑咐我不要著涼生了病,降雪的時候,倘若有空,他就會和我一起坐在廊下,一起喝著熱茶望著庭院裡紛紛揚揚的飄雪。
惟獨,來了進犯南徐州的寇兵,他率軍出擊之時便不會再要我左右跟隨,而責令我守在府中不得出門半步,直到他披著一身血氣平安歸來。
我為他卸下戎甲,每回看見他衣袍上沾染上了星星點點的血跡,也總好奇著他那一天在外,在沙場上,究竟揮刀殺死了多少個人,有多少人想要在那一刻殺掉他卻最終命喪在了他的手中。
甚至在那之後,偶爾也會想,沙場到底有多大?能夠葬得下多少人馬,需要積累多少滴鮮血才能變為一個湖?想到後來,竟萌發出了想要上沙場一觀那激烈局勢的念頭。
人云:沙場之上只分生與死,只分敵我,沒有情義與憐憫,更沒有愛!在那樣的一個地方,保家衛國是萬事之首,敵人永遠是凶殘的豺狼。
男子一旦上了沙場,除非是勝者,才能夠活著回來,回不來的……永遠是敗兵。
那一日,南徐州好不容易暫時恢復了安定,夜晚裡我跪在陳茜的身側,為他按揉雙肩和後背,他趴在塌上躺著,突然脫口發了問話,他說:“打仗打了這麼久,如果有一日,你在家裡等呀等呀等不到我,會怎麼辦?”
我愣了一下,隨後發現他側著臉看我時,嘴角在露出笑意,才後覺他是有意試探我。
“你會守在我的棺材前,守在我的墓碑前傷心麼?我一去不復返了以後,也還會呆在陳家還會每年清明都來我墓前清掃和上香,甚至為我而孤獨一生麼?”
他問了一句,又接著一句,我聽了,難以回答。
“阿蠻……”他抬起身,坐了起來,注視著我,臉上盪漾著一絲失望神色。
我衝他微微一笑,回道:“你打仗這麼厲害,肯定不會的,一定會活到頭髮全變白的那一天的。”
他一手摟住我的腰,側臉靠在我的一個肩頭,說著將來入土的打算:“等到了那一天,我就叫人修個大一點的墓,到時候跟你一起合葬,你說好麼?”
“呃……好啊……”我遲疑了片刻,恐他生氣就敷衍著點了頭答應。其實心裡很明白,以後大家都死了,就算陳家墓修得再大,陪葬物再多,後人也一定會將他和他的夫人沈妙容放在一塊兒合葬,而我,能夠有個小墓而不是屍橫荒野也已經算是有福份了。
雪下了兩個月,漫山遍野一片霜白,覆蓋住了那些承受不住寒風而枯萎的花草,等到來年春,舉目四下之處又將變成令人喜悅的沃土,年年如是。
我看到積雪從高枝上墜落,想到了葬在梧桐樹腳旁的大哥,有些想回建康去看一看,可又一時不敢對陳茜開口,即使他不在家,亦也不敢獨自離開南徐州。
一日復一日,突然有一天,陳茜不知哪兒來的興致,雪歇止的時候帶我到山裡遊晃,遊晃也罷,回到了山腳卻拿著粗棍在露出枯葉的地方翻找,尋寶似的。
我疑惑之下,問了,才知道他是在找地瓜,心裡納悶:陳府裡有的是山珍海味,找地瓜做什麼?
“窮人餓了就會找地瓜吃,這地瓜如果不好吃,一定不會有人挖它的。”他一邊嘴上碎叨,一邊在地上亂掘亂翻:“聽說烤過的地瓜,特別香甜。”
我看了許久,盡是無奈,也擔心天上風雲隨時會變,便指點他一二,指著他所掘自處,說道:“並非什麼葉什麼莖的下方都有那東西,有那東西的葉是‘這樣’的,莖是‘那樣’的,瞎找是找不出來的。”
他聽罷,發了悶,回道:“我又不是佃戶,怎麼會知道它上面長什麼樣?”又接著繼續找去了。我怕他折騰到了天黑也出不了個結果,也跟著找了起來。
冬雪季節,這樣的東西並不容易掘到,我堅持了大半日,也沒能挖出一個來。歇下來,回頭,正準備要勸他放棄,陡然聽見他發出驚喜的聲音,“總算找到你了!”我上前瞅了瞅,見他腳下果真躺著個地瓜。
陳茜把它提起來,又有些不滿意了,輕嘆了一口氣:“若是挖到的是何首烏或者人参,那該有多好。”
挖不到地瓜,你就沮喪,挖到了地瓜,你就恨它不是何首烏或者人参,要真是挖到了何首烏或者人参,你就巴不得它是金子!
我心裡這般想著,嘴上不說話,只看他慢慢地取出小布袋將地瓜裝了進去。倆人趕回去的時候,已然又復降雪,拍掉了肩頭上的殘雪,他將布袋交給了下人就帶著我進屋取暖。
下人很奇怪他會把地瓜帶回家裡來,但還是聽了吩咐,把它們洗乾淨了,放進了爐火裡,不久,下人便告知我去取。
它焦黑的模樣,我倒是見怪不怪了,只擔心陳茜見了以後嫌棄,就給廚子出了個主意,將它們退去了黑皮,用那些香甜疏嫩的瓜瓤做成了菜餚,端上桌時又好看又好吃。
然,用飯時,陳茜卻沒有那樣欣喜,反而板著臉叫來了廚子。
他盯著廚子的眼神,就像是鋒利雪亮的刀芒,散發著寒慄,尤其是那一聲驚耳的拍案聲,更令低這頭的廚子惶恐不安。
“不是早已吩咐過了麼,為何不請示我就擅自做了主?你們膽子大了,眼裡沒有我這個一家之主了是不是!!”
我聽見他怒嚷著,看見他大發雷霆,性情不似平日,不知如何是好。
廚子一臉冤枉,申冤道:“可是,老爺,小的是聽了韓公子的話才這麼做的啊!”忙向我懇求道:“韓公子,您說話呀,這可是您叫小的這麼做的啊!”
我低頭,什麼話也不說就離開了桌前,返回了寢房。只是覺得很失望,明明是出於好意而把那東西變做了菜餚,到頭來卻換來的是不領情。
陳茜緊跟著進來,又換了一副討好人的神色,撫著我的手背:“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你出的主意!真的只是想趁此機會歷經你的過去!”
“你何故要這麼做?我並不需要任何人去同情它。”
“那是為了讓你知道,我愛你甚至願意感受你過去那種苦日子!”
我一聽,愣住了,仍是不明白到底他為何會身在富貴裡卻要去嘗窮者的苦頭。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說著:“飯菜都要涼了,趕快去吃吧!”即刻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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