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嶽霜羅的臉上頓現苦澀,樣子像是要哭,卻是不見眼淚流出來。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雙腳,嘆息道:“是麼……怪我是個農婦,沒法離開山陰,也生得沒有她美,一切都是註定的,同是鄉里人,只能隔窗對望,一切都是註定的……”
我不明白她所言何意,疑惑了半會兒,但只告訴她:“我成親那日,一定會請你來喝喜酒的,也還會到你家去幫忙,你要是苦惱自己還沒遇上好人家,也不用太擔心,人總會遇到能給自己幸福的人的。”
她緩緩抬眼,緩緩脫口:“可我……看上的人……是你啊……”
我一聽,大為驚愕,相處以來,一直覺得她是個容易害羞的姑娘,未曾想過有一日她會對自己心懷情愫,如今親耳聽聞這一語,愣是不知該怎麼迴應。
她鼓起了勇氣,又提出要求:“你可不可以……把新娘子換成我……”
我不回答,心亂如麻,擔心一旦無情拒絕會使她想不開,正在踟躇著,片刻後,突然見她當面解下了單衣和緊裹著胸脯的帕腹,上半身肌膚表露無遺。
我震驚之餘,陡然記起當初翾天也用此法來迷惑我,而眼前的女子就像是第二個翾天,只是沒有翾天那樣大膽那樣**,她低垂著頭,輕咬著下脣,羞澀而又痛苦,只會等待我的舉動。
翾天……翾天……
為何你的作風會如此像翾天?
你……甚至與她毫無相識,甚至沒有見過她的面。
是我跳不出有她存在的記憶,還是她微弱的魂魄選擇了你?
我呆立著,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撫在嶽霜羅的臉頰上,上前一步,輕輕地摟住了她的身軀,滿腦子裡都是翾天的容顏,都是與她在一起時的過去,從相識到與她生死分離……片片,令人難以忘卻的情景……
當晚,我告訴老父,告訴他,我要娶嶽霜羅為妻。
老父聽了以後,甚是高興,第二日一天亮,他就遣人到岳家提親去了。
阿瑤聽說了這件事後,午時,飯也不吃就趕過來了,高興地對我說道:“我曾想將來會是誰要娶她,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是你!你呀,看上了也不吱一聲,我好當個媒人啊!”
我不說話,只是坐著。
不一會兒,阮三若回來了,見我呆若木雞,笑道:“都要當新郎官了,高興一點才是呢!”
我抬頭注視著她,心裡有些愧疚,因為前晚跟弟弟說好是想娶她的。
她全然不知道這事,高興著問阿瑤:“喜事,什麼時候辦?”
“今晚吧!早點成親早點好,今日也是個吉日,農家也不像大城小鎮那樣張羅,想要熱鬧一點就只要在宅門外擺幾張桌,請鄉里人來喝喝喜酒就好了。”
“那好啊,簡單又省事。”阮三若贊同,又道:“要是需要我幫忙,就只管開口,我會盡力而為。”
“你也是客,咱們請你喝喜酒就好了,別的你不用忙。”
倆女子談得很是投機,全然不顧坐在一旁的即將要當新郎的我。
午後,申時,家裡開始張羅喜宴了,幾十張桌從門外處沿著街道往下襬成長龍,家裡的廚子也開始忙著備菜備飯,家裡上上下下,只剩我還待在寢屋裡悠閒。
我把盆裡的涼水潑到臉上,洗了把臉,腦子才變得清醒,心才定下來,想自己真正打算要娶的是阮三若,而不是附著翾天影子的嶽霜羅。
成親就在今晚,我越是往下想越是後悔當初向岳家提親,這時,房門被推開,阿瑤拿著紅綢走了進來。
她高興地替我掛上了那紅綢,我呆立著,捧著那紅綢猶豫了一會兒,終是鼓起勇氣向阿瑤說出了心裡話:“姐,我……我可不可以悔婚?”
她一聽,愣住了:“悔婚?今晚就要成親了,你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只好源源本本的說出實話:“我本來要娶的不是霜羅啊,我本來……想要娶的是阿若!是阿若才對!”
阿瑤驚呆了,片刻後,舉起右手扇了我一個耳光:“親事……親事已經定下來了,你不可以反悔!你要是反悔,霜羅的娘會受刺激的!”
“姐,我該怎麼辦?”
“娶她!你要是捨不得那大夫,日後再娶她也不遲!”
阿瑤的決然,稍稍平撫了我心裡的幾分紊亂:男兒自古就是風流的,娶了不想娶的也不打緊,日後再把想娶的女子娶進門便是了,反正多生幾個孩子讓老父高興就算是盡了最大的孝心,為孝而娶,有何不可呢!
我豁出去,當晚把嶽霜羅娶進了家門,她坐在床頭,頭上蓋著紅蓋頭,等待著我去揭開它,我在門外望了她一眼,始終沒能豁出最後一步——大方地步入,一直倚靠著牆坐在地上,坐到家門外的宴席全散了,坐到家裡的燈火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坐到弟弟從我眼前經過。
他吃了一驚,停下腳步:“哥,你怎麼還不進去呢?”
我低著頭,沒有回答。
他立刻蹲了下來,蹲在我面前,催著:“霜羅可等急了呢!”
我這才抬起頭,只是問他:“你經常跟她在一起,你老實回答哥,有沒有喜歡過她?”
弟弟微愣了愣,怪不好意思地答:“這個時候談這個,不太合適吧?”
我盯著他的面龐,卻是很認真:“你回答哥,到底有沒有?”
弟弟踟躇了片刻,微微點了一下頭,又露出無奈一笑:“可是你已經娶她了,以後我只能管她叫嫂子。”
“韓多……”我用手扶住他的雙肩,豁出去,懇求道:“你幫幫我……”
“幫你什麼?”弟弟疑惑著看著我。
“你幫我入洞房……”我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眸。
“不行!”弟弟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撇開我的手,立起身。
“你喜歡她,一定辦得到。”
“不行,她是嫂子……”
“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弟弟似乎生氣了,雙手揪住我的衣襟,嚴肅的低吼:“告訴我理由!把理由告訴我!”
我老實回答他:“她不是我喜歡的人……”
他淡淡道:“這不算是理由,凡是男子,燈一吹便可完事!”
我求他:“你先幫我,以後我自然告訴你。”
他無奈,東張西望一眼,周圍都沒有人。這個時候,大家都睡了,他便鬆開手,站起來,慢慢地走向洞房。
他一進去,那間屋子一瞬間就變得漆黑,燈光完全沒有了。良久,我聽見女子zai4jao1huan1shi2de1shen1yin2,心裡終於如釋重負。
jao1huan1de1聲音至深夜才息平,弟弟一邊整理前襟一邊從屋裡輕輕走出來,到我面前停步,臉上盡是愧色。
我立起來,安慰他道:“你得到她了,應該高興才是。”
弟弟不想多說了,朝我揮了揮手:“快進去睡吧,很晚了。”又邁出步子,徑直往前走。
我進到那屋裡,脫了外衣,就爬上榻,側身睡在了那姑娘的身旁,她不出一聲,大概是huan1yu2之後身子力乏,提不起勁說話。
翌日,我出到院子,弟弟坐在那裡,側面向著我,樣子甚是悶悶不樂。
我走到他身邊,輕拍了一下他的頭:“昨晚睡得不好?這麼沉悶。”
弟弟別過臉:“不是……我睡得很好。”
響起昨晚的事情,我不由歉意:“昨晚……對不起。”
弟弟把臉轉過來,語氣平平靜靜:“你跟我道歉什麼?天不遂人意罷了。”趁四下無別人之際,忽然問:“你不愛她,為何又要爹向她家提親?”
“因為她求我,還讓我看了她的身子。”
弟弟一臉驚訝,徹底地明白了,就不再過問,囑咐我道:“那你以後可要好好地待她,要讓她幸福。”
我心裡嘆了嘆:能讓她過安穩的日子已是我所盡力的了,春宵之事恐怕辦不到——因為她不是阿若。
心裡想到阮三若,當真就馬上見到她了。
阮三若端著一碗熱藥湯走到我身邊,喚了我一聲:“子高,來喝碗白菊湯,昨晚也喝了不少酒,喝這個清清熱火。”
我立即接過碗,吹了吹熱氣,把藥湯一下灌入腹中,把空碗又還給她。
望著她漸漸遠去的那芳雅沁人的背影,我再度暗自嘆了嘆,若不是與嶽霜羅發生那一幕,興許現在跟韓蠻子夫妻相稱的佳人,應該是她。
日子過了不久,嶽霜羅有喜了,韓家上下為此高興不已。
但……只有我和弟弟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我從來沒有與她春宵一夜,與她度過一回春宵的只有弟弟韓多!
他才是那孩子的親生父親……
那日荷花才剛綻放,全家人都坐在院裡納涼,都在商討孩子的名字,從遠處吹來的夜風裡,混夾著淡淡的荷香,令人愜意。
獨不見韓多,我坐在他們當中,有些心不在焉。
“起什麼名字好?霜羅,你要是心裡有底就說出來吧!”
“阿瑤姐,我也沒有主意,還是讓蠻子決定吧!我聽他的。”
“蠻子……”
我聞聲回過頭,望向叫喚我的阿瑤。
“都指望你了,你看看給孩子起什麼樣的名字?”
“起名字……?”
……有朝一日,我若得子……定起名為敬翾……
“敬翾……”我猛地想起了當日的承諾,脫口。
“韓敬翾?唉唉,果然是有學識的人才會起這樣好聽的名字。”阿瑤笑著,讚歎一聲。
嶽霜羅聽了這名字以後也很滿意,想了想,問:“是不是再起一個?孩子都不知道是男還是女呢。”
“不管是男還是女,都叫這個名字。”我乾脆的回答,隨即起身,到屋裡去找弟弟去了,推開他寢屋的門,一進去便找到了他,見他立在窗戶邊不動。
“韓多!”我喊他,不見他回頭搭理,打算再喊第二回時,聽他回了話。
“名字起好了?恭喜你……”
“打算叫敬翾,你是他親爹,所以想聽聽你的意見。”
那小子轉過身來,走到桌前坐下,回道:“幹嘛要我提意見,而且,你也說錯了,你才是他的爹,因為霜羅是你的妻子,她嫁給誰,她的孩子就是誰的。”
“韓多……”
“當初是你求我代替你入洞房的,你已經不能回頭了,能讓這件事不洩露出去的辦法只有一個,你要承認他是你親生的!”
弟弟臉上盡是認真,責斥著我,他……在責斥我這個當兄長的。
我垂眸片刻,索性允諾了:“好吧,他是我親生的。”
弟弟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個月以後,嶽霜羅的肚子微微攏起,行走時不再像以前那樣方便,家裡的重活再也不用她去忙,她每日除了多吃點飯菜和湯,便是在屋裡做虎頭鞋、虎頭帽。
我閒時,瞧了一眼她的這些作活,越看越甚期待孩子出生那日。
有一日,一聽阮三若說孩子要戴銀鎖項圈才會更吉祥平安,我立即興沖沖地叫上她與我一塊兒進城,請城裡的匠師打出了一個吉祥銀鎖項圈和一對銀鈴細手鐲,用紅帕將它們包起來,帶回家裡給嶽霜羅。
她異常高興,贊說自己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東西。
當晚,一封京城來的信函交到了老父手中,老父夜深時刻敲開了我房門,讓我微微吃驚:“爹,怎麼晚了,您還沒睡?”
老父神色凝重,開了口:“剛剛,從京城裡送來了一封信函。”
我聽了,心裡不由謹慎,便問:“是什麼樣的信函?”
老父答道:“是皇上的親筆玉函。”他不多說,直接把手中握著的信函塞與我。
我展開來一瞧,呆住了——信上寫得很明白,是問老父,問他我是不是在山陰住著。老父為官清廉,又是一個嚴厲的爹,我斷定他一定已經回信誠懇地稟報陳茜,斷定自己這回……無路可逃了。
稻穀收割後的日子,日光正當好,我戴著藤斗笠在平闊的穀場裡晒穀子,正用木耙子將它們稍稍散平,此時,忽然一道人影投在其上,我不去理會,一直幹著自己的活兒,繼而,有人聲響起,衝我喚得那樣親切。
“阿蠻……”
我緩緩抬起頭,直起腰,望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他在我身後大喝一聲:“站住!你這是什麼態度!藐視朕麼!”
我止步,定立,卻不回頭,只是淡淡道:“藐視又如何,你叫人來抓我啊!以對君不敬之罪押入牢房啊!我爹是芝麻小官,一定馬上聽從你的命令。”
他快步走上來,繞到我面前:“朕不與你計較這個,你老實地回答朕,為何要一聲不吭地一走了之!那晚明明說好你會來侍寢的,為何第二日你就走了還擅自跑到成州去赴任!”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依然淡然地回話,扔下手中的木耙,邁步繼續往前,穿過他身側,還沒有走多幾步,就被他伸手抓住右手。
他脫口:“朕到底哪裡做不對了!朕任命你為員外散騎常侍,時時侍奉,如此寵你,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放手,我們已經緣盡了。”
“朕不放!你又在胡說,跟朕回去!”
“我們已經緣盡……”我重複一遍,緩緩回過頭,“我已經成親,已經快當孩子的爹了!我的家也在這裡。”
他一聽,一臉吃驚,難以置通道:“你說什麼!你剛才說,你成親了……還有了孩子?”隨即抓狂了,“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朕的!你發誓今生不會成親不會跟別人生孩子,這樣的誓言你怎麼能忘了?!”
“緣分已盡,還要誓言做什麼?”我刺嘲著,掙開他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離開穀場,漫步回韓家。
剛到家,老父就迎上來告訴我:“你怎麼才回來?剛剛皇上駕臨咱們家來了!不過這會兒是出去了,一會兒他要是回來,你可要迎接啊!”
“爹,皇上駕臨咱家的事,您可不要傳揚出去。”
人,我早就見到了,便很平靜地囑咐老父。
老父是個明白人,點了點頭:“皇上是何等尊貴,尋常百姓人人都想見上一面,難免會招來寇流,對皇上不利啊!”
我隨他走進深院,關心道:“皇上到咱們家時,霜羅是不是不在?”
老父回答:“媳婦兒上老二家去了,我叫人去接她回來,這會兒應該在路上。”
怪不得陳茜不是一開口就質問我成親的事,如果我不說,他便以為我還是孤身一人呢!如今知道了也好,正好藉此與他一拍兩散,從此君是君,臣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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