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這偌大的宮城裡,最美麗的住處是哪裡?
我後來問了陳茜,得知那座宮殿叫留芳榭,東臨湖水,天色好時會有野鳥群聚於此,南有小花庭,尤其種著從古到今皆很名貴的花木——荼蘼。
佛國遣使送來的靈鳥孔雀,聽說,也被放養在那裡……
我想象著它的美,覺得翾天是個幸福之人,這一輩子可以在如此美麗且有趣的地方悠閒自在地度過光陰,陳茜這般待她,果真心裡仍是很重這個妹妹,無論她是怎樣的女子,都捨得把最好最美的地方分給她。
陳翾天,翾天……你可不要真如雲光辛說的那樣,早早就別離人世間了啊!你可是,我韓子高在這世上第一個結識的紅顏知己……
默默祈禱著,我望向無邊無際的碧藍天空,看那片逍遙的薄雲慢慢地飄過眼前,許久才離開廊道,直往東閣。
八月初的一個吉日,下過一陣雨之後,宮裡人如時送葬,將陳霸先遺骸運至萬安陵安葬。我身在宮中值事,無法目睹那一路的情形,只在抽空去侍候陳茜的時候,聽聞劉公公的稟報,以此得知已葬好的事。
不久,因陳茜貴為當今聖上,本宗便缺了主祭之人,好在,他還有個弟弟陳頊,遂讓陳頊改封為安成王,為主祭人。但此人依舊和南康王陳昌在周國長安做人質,陳茜也本想遣使去往周國請求放人,無奈那王琳佔據著江中地域,使者無法前往。
他每次擔憂著這件事,我總是束手無策,退據一旁,只默默地看他一愁莫展,直到他喚我才出聲迴應。
陳霸先下葬後的第十六日,他準了我一日假,我在宮裡呆久了,就趁此機會出了宮城,到坊間走一趟。
這首選之地,仍舊是雲光辛的妙風齋,剛進店裡,夥計不聞不問,很嫻熟地將我領到店的後院。我到了那裡,只看見高肅一個人拉弓射草人,並不見雲光辛出屋來迎接,覺得很是奇怪。
高肅放下弓,回頭一愣:“是你?”
彼此現在已不陌生,我便不再對他說客套話,開口就直接問道:“只有你在?雲光辛呢?”
高肅走到草人前拔下箭矢:“他啊,很早就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去哪裡了?”我好奇地追問下去。
“換刻具,舊的使不上了。”高肅輕描淡寫地回答,收了箭和弓,又洗了手,不招呼我就自行進屋去了。
發覺來的不是時候,我登時覺得很是遺憾,也不想繼續逗留,轉身走出了後院,剛到店鋪內,非常巧的,正好遇上雲光辛回來。
他一見我,滿面驚喜,脫口道:“大哥?許久不見你了,沒想到還會記得來!”
“在宮裡是忙了點,今日好不容易被准假了。”我回答,順便解釋道。
雲光辛嘿嘿笑了聲,樣子很是度情通理:“這我知道,二哥都跟我說了你進宮的事。”
我不由慚愧:“現在能常常來你這裡的,恐怕只有二弟了,我就像是籠裡的鳥,想飛出來就沒那麼容易。”
他引我進後院,笑答:“宮城也不是人人都能進的,大哥你不知道,有多少在羨慕你吃在宮裡住在宮裡,那些飯菜可都是御膳房裡出來的呢!”
不等我回話,他一進屋裡坐下,又問我:“陳茜待你還像以前那樣好麼?他現在當了皇帝,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啊!”
我微微一笑:“嗯,他還是那個樣子,把宮裡的侍衛都交由我來管。”
雲光辛揭開茶壺蓋瞧了一眼,提起茶壺,斟了一杯,遞給我:“那……他是要大哥一輩子替他管侍衛麼,不打算給大哥名份?”
我推辭,不飲,輕嘆了嘆,把真相道來:“他本是想立我為皇后的……”
雲光辛捧著杯子,自顧飲了,才剛聽了半句,就被嚥下的水嗆到了喉嚨,猛咳起來,一邊咳一邊難以置通道:“皇……皇后?!這,這未免也太……不過這也就證明他心裡的確是很重你的。”
“皇后自古以來為女子所擔當,就算我願意,天下人未必會認我,所以我讓賢了,讓給了他的髮妻。”
“大哥,你真當,真當不會後悔?”
我搖了搖頭,確定不後悔,說道:“只要他心裡把我當皇后,我便知足了,天下人所傳言的皇后是誰並不重要。”
“可惜,我沒有這個福氣,齊國皇位輪來輪去也永遠不會輪到他手裡的,我只能當到王妃這一步。”雲光辛嘆起氣來,語氣裡充滿羨慕之情。
“你能當王妃比我更好,至少別人是認了你了。”聽他那番話,我反倒是更羨慕他,覺得他比自己走運。
“哪裡好啊!”雲光辛哀愁起來:“大家一看我那身打扮,都以為我是女人,可有多少人真正知道我是男兒身呢?”
一個有名份,但卻是男扮女裝,一個沒名份,但卻能坦正地以男兒身出現在世人眼前,這個世間果然是那樣的殘酷與不公,沒有一點人情,只要與規矩相違的都是不對的,不能容忍的,如此世間……其實,是一個活的地獄。
彼此同情著彼此的遭遇,片刻裡皆不說話了。
過了許久,雲光辛才又提道:“聽說,幾天前宮裡有殿宇失火了?”
我點頭承認此事並非謠傳,回道:“失火的是重雲殿,為前朝武帝所建,經此一災,凡是沒能帶出大火的珍寶都被毀掉了。”說到這裡,猛然想起一事:“說也奇怪,那日我念完摩訶摩瑜利佛母明王大陀羅尼以後,曾看見孔雀明王菩薩在火頂上,不知是不是眼花所致?”
雲光辛先是難以置信地‘啊’了一聲,肯定道:“一定是大哥你眼花了!普通大活人的眼睛怎麼能看得見佛啊鬼啊妖啊的呢!”
我抬眼注視著他,認真道:“你能看得見麼,那些鬼啊妖的?”
雲光辛有些為難,答:“那得看緣分了,我又不是巫師,哪能眼睛一睜就能看得見他們?我呀,能看見玉華公主那雙奇特的眼睛就已不錯了。”
提到這件事,我心情不由低落幾分,雲光辛是個明白人,只稍瞧了一眼,即刻懂了,隨即勸慰道:“人活在世上,總有死的一日,只是早晚而已,大哥你既然不愛她,何必管她是生是死?”
“她是第一個對大哥如此痴纏而又大膽示情的女子,大哥心裡委實內疚,所以……”我坦然,把頭低下了:“她要是死了,大哥便身懷罪孽,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去原諒自己。”
“可是,你幫不了她的!是生是死只能由她自己決定。”雲光辛極力奉勸。
“‘汝負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所指的,難道是孽緣的因與果麼?”我擠出一絲苦笑,念道。
“大哥,佛也說了,‘一切眾生,食甘故生,食毒故死’,你強求不了她就讓她聽從天命罷。”
我領他的情,輕點下巴尖,不再想著陳翾天的事:“嗯。”遂談扯別的事,對他能脫口出一句經甚是好奇:“對了,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也看經書了?”
“是念!”雲光辛不假否認,坦誠道:“好讓他平安無事,以後燒香拜佛,求到的全是上上籤。”接著,也跟著奇了,反問我:“大哥也是什麼時候看的經?”
“我哪裡有看呢?每日聽陳茜說經聽得耳朵都快生繭了,每日看到的他的筆跡也全是一些懺文。”我實話說來,也順道吐一吐胸中的鬱悶:“他只要說出其中一句,我就知道下一句接著什麼了。”
雲光辛忽然大喜:“認識他這麼長的日子了,我頭一回發現與他興致相合!”
我有意潑他冷水:“他而今身為天子,不會再有閒時到這裡來了。”
雲光辛一臉鬱悶,說:“我也沒想再見到他,反正,我跟他就像是一隻貓和一隻狗,湊不到一塊去。”
我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認了他們之間的干係:如他自己所比喻的那樣——他們兩人之間,真的好比言語無法交融的一隻貓和一隻狗。
與他單獨談聊,聊起刻物時,他突然記起屋裡還餘有一塊玉石作料,卻又是難得一見的紫金玉,便打算刻成小物贈與我,算是作為我升官的賀禮,如此心意,我便沒有推拒,獨自呆在室內等著他。
他進了裡屋以後,一個時辰有餘才出來,雙手捧著一支子紫金玉麒麟簪,如約贈送。我接過了,細瞧了瞧,覺得很是精巧,但又覺得白拿了東西會心裡有愧,立刻掏出錢來塞入他的手掌心,起初,他不願拿,推搪了幾次後終於是接了。
我見時候不早了,就要回宮去,他正閒著,提議要送我一程,一送就送到了宮城城門。入了宮城,穿行在曲曲折折的廊子裡,大約是進到了深宮,我一個沒忍住,取出那支玉髮簪賞玩。
它渾身墨紫,就像一片幽幽的紫竹林,其中雜混著幾道或粗或細的淡金色紋,琢刻成麒麟的樣子實在好看,我捨不得自各兒戴,便心裡頭想著要把它送給陳茜,想他收到如此好禮一定十分高興。
那麒麟本就刻得很威風酷嚴,插在他的發上,更添了幾分英姿,是生來就與他般配的。我喜滋滋地這麼忖著,快步向天子的寢宮趕去。
剛穿過一個門,陳翾天很不湊巧地從前方過來,身旁有兩個宮女陪伴著,她們與我打個照面,我自當得按照宮裡的規矩,恭敬地向她問安:“公主千歲。”
她含笑著,下一剎,目光落在了我手上的髮簪,也來了興趣,脫口道:“這是什麼,像是一支簪?”
我回避不了,只好點頭稱是:“公主好眼力。”
她頻頻追問著,像是看上了它:“是當街買來的,還是別人家所贈?”
我坦然答來:“本是由義弟親手琢刻並相贈,但因為怕受之有愧,所以臣就付錢給了他,當作是從他那裡買來的了。”
陳翾天盯著髮簪,抿脣笑了笑,乾脆道:“那不如送給本宮?”
對此,我心裡早已料到,婉言拒之,說道:“宮裡進貢的珍寶,哪樣都比這個做得精細,公主還是不要為難微臣,奪微臣的東西。”
陳翾天愣是不知收斂,越是被拒,越是想要把看上眼的東西弄到手。她輕哼一聲,偏偏要裝出一副很不希罕的神色,又問我:“你這麼捨不得,莫非是打算要送給我三哥?”
我不回答,只向他拱手:“微臣不耽誤公主散心了。”邁出步,正要離開,突然聽見她發出一聲驚奇。
“看看那是什麼?”
我沒有防備,順著她所指之處,放眼望去,卻是什麼希奇也沒見,當反應過來是她的圈套時,手中的髮簪已被她強行奪走。
“陳翾天,快還給我!”情急之下,我叫出了她的芳名。
她得手之後,迅速將那髮簪插在了自己的頭髮上,還得意道:“貢品裡的珍寶多得是,這東西,沒準我三哥還看不上眼呢!如今它插在了本宮頭上,就是本宮的東西了!”
我握緊拳頭,想奪回來,卻又怕冒犯了她,怕從此在陳茜心裡又加了一條‘罪名’,遲疑著,未敢動手。
陳翾天高興著,不等我的舉動,很快就從我身邊離開了,我回過頭,只有立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遠去的份。
混蛋!她不過是一個女子,要從她手裡搶回一樣東西不是很容易的麼!為何不下手?為何?那可是要送給茜的啊!那件東西,戴在茜的發上才是最適合的!為何不去搶回來?
我舉起右拳打在高牆的牆面上,心裡暗暗怨罵自己,但最終卻也只能無力地繼續往前行走。
沮喪地回到天子寢宮,撩起珠簾,往裡探頭,瞧見陳茜正在裡頭更衣,一想起剛剛被搶走髮簪的事,不由低頭,沮喪著。
“回來得還真早,朕以為你是要到了天黑以後才回來的。”裡頭的人出了聲。
我聞聲立刻抬起頭,關切道:“用過晚膳了麼?”
他回答:“還沒有,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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