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是齊國的皇子吧？”我思考了片刻，大膽地下了斷定。
登時，他的臉上躍起驚訝的神色：“大哥！”
猜中了其中一個真相，由此而使我放下顧慮，接著往下猜測：“他，還是你一直不敢說出來的那個人？”
雲光辛低頭，很快就承認了：“是，他就是那個可憐人……不知道大哥是否記得，初次相遇時，我曾說過北有高長恭南有韓子高？大哥覺得他長得如何？”
“高長恭？”我念著這個名字，忽然恍悟：“怪不得當初你會莫名其妙地說那些話，原來我們當時的身份是一樣的。”原來我們都是別人的禁臠……
他抬起頭，直視著我：“可是，我卻沒有你這麼幸福，”神色一剎那變化了，咬牙切齒：“只要見到高家的人，我在那裡的日子就像是人間地府……我在那裡沒有身為男子的尊嚴，他們……要我穿上女子的衣裳，學女子裝扮，自稱為妾身，不允許我承認自己是一個男子！”
我渾身一震，為之吃驚：“竟有這種事？”
雲光辛緊握拳頭，情緒已然失控：“高家裡頭，死的全是英明之人，如今掌控朝廷的都是無恥之徒，都是魔鬼！高洋亦也是如此，他就是個魔鬼！他是個魔鬼！”
片刻，這樣的緊張和忿恨才從他臉上漸漸消淡下去，他繼續說：“不過，他也有過人之處，你知道麼，他測字可厲害了！那時侯景在這裡作亂失敗，他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測這個人的名字，說這個人是‘小人百日天子’，結果，這個人真的在宮殿只住了滿百日！”
頭一回聽說有測字皇帝存在的事情，我驚呆住了：“真的……很準！簡直是神機妙算！”
雲光辛長嘆：“可惜他是個魔鬼！他要不是魔鬼，我一定崇敬他。”
事實不由己，正如身世不由己一樣，有些人，明明有過人的天賦，卻偏偏是個十惡不赦之人，有些人明明很用心，卻偏偏被人視做腳下塵土和殘葉。一邊是狂妄大笑，一邊是悲嘆命苦，這樣的畫面，交錯在腦海裡閃現著，令人無可奈何。
塗則夷旁聽了一會兒，忽而想起一事來，對雲光辛說：“對了三弟，你是什麼時候改了名字的？”
“啊？我沒有改名字啊……”雲光辛望向他，起惑。
“可……那時候，他是鄭辛鄭辛地叫你的啊！”塗則夷比他更疑惑三分。
雲光辛曉得他的意思了，笑了起來，解釋道：“二哥原來說的是這事？那也是我的名！我本姓雲光，後來被鄭姓的雕刻師收養，他就讓我隨他姓鄭，於是我就有兩個名了。”
“難怪了！不過，二哥覺得‘雲光辛’好聽一些，‘鄭辛’聽起來像個女子。”塗則夷說出心底的話，剛說完，雲光辛就對他拉下臉。
“鄭辛……正欣……‘正道’的‘正’，‘欣喜’的‘欣’……”我嘴上不由叨唸這一句。
那二人聽了卻是不解，塗則夷脫口：“大哥，這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明白？”
“鄭辛與正欣，音同，那位師傅起這樣的名字給三弟也不是沒有道理。”我向他們解釋一番：“就好象我的名一樣！剛開始，我並不知道為何陳茜要把我名字改成子高，如今一想，倒也不難猜。”
雲光辛試著猜：“因為大哥你手長腳長？”
話音剛落，之前走遠的那男子又回來了，喚他一聲‘鄭辛’，雲光辛應聲回頭，回答他：“我是真的不願意回去，我已經做好打算了，要在建康開家鋪子，下半輩子靠做買賣為生。”
“你不管我了？”他微驚，接著耐心勸道：“你不在家，我肯定要過無聊日子了，如今二叔又得了瘋病，我已經為此事焦頭爛額了，這快樂的日子，要是沒有你就不存在了。”
雲光辛也勸他：“那你也一同留下來嘛！何必回去？他們又不會在乎你，早朝也不需要你去！咱們一起留在這裡，至少有快樂的日子，反正，如今到哪裡都有戰事，逃也逃不過！”又指指周圍，“你看江南多好，有山，有水！”
“鄭辛……！”
“你要是怕自己餓肚子，我可以掙錢養活你啊！”
高長恭無話可說，力勸不敵只好放下堅持：“那你說，去哪裡？”
雲光辛不假思索，回道：“去建康！我要開家大鋪子做買賣！”
高長恭允諾，“好吧！”
“不過……”雲光辛提出了要求：“我前幾日剛從那裡來，還不想這麼早就回那裡去，不如我們先在會稽多玩幾日再走？”
高長恭不答，微微低頭，默許了。
雲光辛高興起來：“太好了，這下我也有人陪了！大哥，你可千萬別嫉妒我，一個人的快樂就算是嫉妒也達不成的。”
我對此絲毫不在意，說：“不會不會，大哥也有大哥自己快樂自在的日子。”
他板起臉，眼眸裡掠過一絲不悅，隨後輕嘆一口氣：“是誰陪你？是那個姓陳的男子麼？”雙臂很自然的抱臂，詢問一聲：“他今年年歲幾許？”
“呃……好像是三十四？”自顧在心裡算了一回，我回答他最後那至關重要的問話，但對這個數字猶是不在意。
“對啊！”他脫口而出，滿滿的擔憂：“他都已經三十四歲了！有子有女，你都可以娶他的女兒為妻了啊！”
見我不回答，他又繼續滔滔不絕：“你現在做官了，有了自己的部下，只要聽從朝廷的命令，立下許多大功，不靠他也是可以升官的嘛！何必委屈自己呢！萬一他色心大作，又要揹著你納妾呢？”
我含笑著，緩緩搖了頭：“三弟，你錯了，我沒有委屈自己，我已經同意讓他納妾了。”
雲光辛登時膛目：“什麼？！為什麼……”
我抬眼，直視他的面龐，認真道：“為了名利，他答應過我，會讓我爹和弟弟有官可做，而且，我如今也過得不壞。”
雲光辛愣住了，良久才回答：“大哥……你的心，我一點也看不透，究竟，你是愛那個人的，還是隻是為了名利？”
“名利和愛……”
雲光辛呆愣著，一個聲音取代了他的回答，“我敬佩你！”它的主人便是雲光辛身側的那個男子——高長恭，或者說，是高肅。
“能為了自己心裡所想的大膽去做，不管是名利還是別的什麼，不像我這樣活得這般懦弱無能，不像我這般連自己所想的事都不敢去爭取，我敬佩你。”
第一次被別人頭頭是道的稱讚，我一下子變得呆傻，一時之間不知該用怎樣的言語回答。驟然間，感覺臉上有冰涼之感，拭之一瞧，原來是水滴。我並沒有哭，臉上為何會有水滴？
心想著，不料那水滴越來越多，甚至打溼了手背，後知後覺它是來自於天上，是雨水。——下雨了啊！幾個人趕緊快步奔向身後的涼亭。
雲光辛擦了擦臉上的水滴，望著外面那片雨簾，說：“幸虧這裡有亭，不然可就溼透了。”
塗則夷傻傻的笑了，說道：“咱們每回都有這麼好的運氣，天降雨水的時候，總是有涼亭遮雨。”
雲光辛緊跟著得意起來：“你們可要謝謝我，要不是地方是我選的，今天這場雨，咱們一定沒辦法躲了。”
“是啊，你神機妙算。”高肅平平淡淡地回了他。
雲光辛得意更甚，與他相處融洽，似乎他們之間一直以來從未發生過爭吵，我看在眼裡，心裡不覺開始浮現出一絲嫉妒。
回想這幾年，總有那麼一兩回是與陳茜怒過和傷心過的，全然沒有做到一輩子平平和和，重歸於好總要拿名利和好處做為要求，彼此總要相持很長一段時間才會各自做出讓步，禁不住風風雨雨。
也許就如雲光辛所怨的，他比不上高肅好，高肅會為了雲光辛隱忍脾氣，甚至不曾說過謊，陳茜不會，陳茜會花言巧語，聽者根本無從知曉哪句是謊話哪句才是真正的實話。
縱然如今心裡很明白他是如此的一個人，但當怨氣消散以後，心裡仍舊是對他割捨不下，那份情意始終還是在心底裡痴纏著，難以磨滅。
明明愛著他是受罪，是折磨自己，可是，就像是明知是□□也還要吃進腹裡一樣，深深陷進裡頭，無法自拔。
我不嫌棄他漸漸蒼老，也不會再想束縛他的心逼迫他不去納妾，只要他對我好，只要他還是愛我的，不！應該說，天下無數男子，他只愛我一個，我還是能原諒並容忍他填納妾室，與她們生無數兒女。
“大哥……”靜默許久，塗則夷悄然對我說：“我想我是明白了。”
我傾聽著，開始時，並不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直到他說的下一句，“我，我可不可以不像你們這樣，我可不可以娶女子為妻，而不是……”
他隱諱了，後半句話始終無法說出口。
我輕拍了拍他的肩：“喜歡誰，是女子，還是男子，這都不重要了，自己幸福便是好，何必像大哥和三弟那樣呢？”
他難為情道：“我是怕，將來我有了後，你們都沒有，這實在是過意不去。”
“那是好事，大哥和三弟都會很高興的，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我正安慰他，話語不巧被雲光辛聽進了耳裡，湊過來，好奇道：“想太多？二哥想了什麼？”
塗則夷怕被取笑，低下頭：“沒……沒什麼。”令雲光辛在一旁狐疑不止。
雨停了以後，幾個人便分道揚鑣，雲光辛跟隨著高肅去往客棧，我和則夷還是老實地順路返回陳府。
剛進正院一處庭，就見陳茜手裡拿著墨筆在想著事情，猶豫不決地樣子，還朝著管家喃喃：“叫什麼好，叫什麼好呢？”
管家恭敬的提出建議：“少爺和二少爺都帶一個‘伯’字，不如將這個字也沿用下去。”
“伯，意指最大，好好！”陳茜高興著，提筆就開始在紙上寫字。
我剛走上前，未來得及看一眼那紙上的字跡，他就已將它摺疊，收入紙封裡遞予管家，吩咐管家拿下去交給信使。
那信中寫著什麼，我無從知曉，也不去關心，心裡頭只在乎陳茜這個人。
他抬起頭，看見我，喜道：“回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立刻抓住我的手，將我拉過去，從我身後摟抱住：“大半天都不見你，我可想你了！”
‘我想你了’這樣的話我已從他那裡聽過無數遍，縱然如此，心裡卻是一點也不厭煩，每每聽之，整個人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歡喜，不由覺得很是幸福。
“只是出去逛一逛的，遇上一些人和一些事罷。”
“什麼人？”
“在西市，有個齊國來的女大夫開了館子，還有……”我頓了頓，覺得若是把見到高肅的事情說出來，定會發生最壞的結果，遂決定將它隱瞞，只說：“路上遇到了雨，只差一點就要被淋溼了。”
“齊國來的女大夫？”
“是啊！聽說醫術很高明，百姓都爭著讓她看病呢！”擔心他又打什麼壞主意，我回頭望向他，略帶警告地對他說：“你可不能對她起了色心！趁我不留神就納她為妾啊！我爹的官位你還沒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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