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眼看一會兒就要出發去建康了，我給了他個面子，張口將他舀起的一顆浮圓子丸子吃進嘴裡，嚼碎吞入腹中，連線了三顆，已是極限，再也難以嚥下去。
用過了午飯，我隨他策馬前往居南徐州之西的建康城——我曾經呆過的地方。夜才開始鋪張，在街坊裡殘破的一處，我沿著記憶的指示，慢慢地尋覓那個曾經呆過的地方。
夜路難尋方向，走了許久，才真正找到了它。
亦如往日的破舊窗子在風中輕輕地搖擺，不斷髮出的嘎吱聲直涼人的心底，窗上的紙糊已經破了，只剩脆黃的殘片。推開滿是塵土的破舊屋門，屋內的陳設依舊保持在原來的位置，表面也一樣是披上了塵衣，珠網遍佈角落。
我穿過這陰暗的屋子，直達早已雜草叢生的後院，在看到那棵梧桐樹之後，加快了步子奔上去，用燈火微光照亮樹腳，找尋那記號。找到之後，就點燃三柱香，將它□□泥裡，又供上了些可吃的可喝的，好讓過世的親人在地底下不受餓。
陳茜站在一旁看著，等我立起了方才道：“走了，燈會大概已經開始了。”
我應了他一聲，轉身跟著他走，剛走了幾步又回頭，在心裡暗自對過世的人說，‘大哥，我走了，往後再把你接回家裡去，如今你就再忍一忍把！’
步子再抬起，出了舊屋，徑直往學宮附近那秦淮河岸邊熱鬧的燈會而去。
剛砍下的竹子，削成細長而輕及薄的篾子，紮成形狀，再糊以彩紙、布帛等。走在萬盞燈火下，總是勾起年幼時，幾家人坐在破草蓆上含笑著編制花燈的畫面。牛馬蛇龍兔，被跑來跑去的孩子們提在手裡頭，幾番在我眼前經過。
大紅燈籠高高掛著，長長的一條街裡，它的身影無處不在，一直，一直照亮著車水馬龍的石板過道上。每個人都肩與肩互相擦過，但因興致正濃而無暇顧及。
一條長繩掛起，上邊掛著數張紙塊，幾個字的謎語寫在其上，惟有識字的人才能玩得起、玩得有興致。
陳茜瞎湊了一回熱鬧，扯下一張來猜，中了一回又接著扯下第二張，反覆十次，每次必中，我在一旁眼見那家的人眉頭都快皺到一塊兒去了，趁他們還未請出打手，忙拉他走出人群，往下一家去。
“就這點雞毛蒜皮的東西也敢拿來做猜謎語，這家的也太小看人了。”他嘴邊稍稍埋怨著，絲毫沒有發覺自己早已玩上了癮，恨不得把剩下的全都扯完了猜完了。
我為他無奈地搖頭，見他抬起手指向前方一處，便順著他的指尖望去，聽他說：“那邊似乎有好玩的。”尚未看清楚那是什麼，只覺左手被他握住，兩腳被迫跟他往前去了。擠進人群裡，一看，原是舞獅子。
那五彩獅子聽著鑼鼓之聲，在地上又是蹦又是跳，或向上撲起，或在地上翻滾，活靈活現地，就像頭真的獅子，人群裡個個看得不亦樂乎。
瞧著正有興致，陳茜忽然在我耳邊輕語，說了句無法使我提起興趣的話：“書上說呀，這獅子呢，可是文殊菩薩的坐騎！”
我將臉別過另一邊，平淡地回答他：“那你……出家去當和尚算了。”
他有些驚訝，說道：“我如今又沒想去當和尚，我叔父還需要我助他一臂之力呢！等打完了仗，我就有福份了，出家當和尚還早得很，不過要真當和尚，一定會帶你去的。”
話末那十五個字，顯然是不正經之語。我扭頭瞥向他，回道：“我才沒有興致要去當和尚！以後我還要養家餬口呢！”
話一出，看見他的眼神不對勁，我忙改了口，勉強擠出笑容：“我是說，你要是去當和尚了，我得留下來照顧陳家老小啊！”
他聽後，卻有些感動了，旁若無人地握住我的手腕，我恐他亂來，掙開他的手，走出人群。他跟隨著出來，跟上我，低著頭，高興道：“沒有想到在這個喜氣的日子，會聽到你說這麼忠心耿耿的話。”
“當然了，你對我那樣好。”我說著這話，心裡頭卻在擔憂。明明昧著良心欺騙了他，卻一錯再錯，僅僅是為了不讓他發脾氣，他一旦發起脾氣來，傷害的不僅是他自己，更有無辜的人。可我怕欺騙太多，會給自己招來不幸。
他露出笑容，好像發現了什麼好玩兒的，指了指某一處：“到那邊去看看？”
我從這樣的笑容裡看得出，那是一種洋溢著幸福的笑，而我看到了，心也在泛著苦澀，在暗暗自責。我欺騙他的感情，讓他誤以為自己很幸福，我這樣做，到底會不會遭到天譴？到底，會不會……？
不自禁地蹙著眉，忽然，走在前方的陳茜回了頭，滿臉的開朗，關心地詢問：“餓不餓？前面正賣著吃的呢！”
我來不及轉換臉色，被他逮個正著，他微微一愣，脫口：“……怎麼突然不高興了？”
“沒有！”我立刻笑起來，急忙找了能掩蓋心裡頭那些想法的藉口，說道：“有些餓了，所以……”
他鬆了一口氣，說道：“我猜也是，剛才才要問你餓不餓呢！”
我正回答，又聽到他說：“你站在這裡，不許走開，我給你買回來。”
想起自己身上帶有一些錢，便一面掏著一面回答他：“我這裡正好有幾個錢，你帶著去吧！”
孰知他並不拿，丟下一句‘那是我給你的月錢，可不能亂花’腳一抬，就奔到前方的人群裡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抬頭凝視著掛在高處並且隨風一晃一晃的燈籠，慢慢地記起自己原來還認識一個名字叫做雲光辛的小子，想他此刻一定是回到了齊國，在‘那個家’裡過得無比逍遙和自在了。
心裡，這個時候，只要一想起他那有些囂張的舉動和不羈的言語，便莫名地有種將他當成下人使喚的衝動。那樣一個，莫名其妙地冒出來，臉皮卻厚到似乎什麼麻煩都敢闖一闖的模樣，並且心地也不壞的人，無論是誰也都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一個人，像木頭一樣呆呆地站了許久，也不見那男子回來，我堅持不住，還是違抗了他的命令，自以為只離開原地幾步應是沒有意外，轉身就去了一旁觀雜藝，而當我剛靠近那裡，身後就如潮水般，湧上來了一群人。
那雜藝甚是精彩，我觀了半晌後，才猛然想起今夜是由陳茜陪同而來，忙擠出人群，回到原來的地方，但左等右等，無論怎麼等都始終等不到他回來，他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留我一人傻傻地在原地。
在按捺不住焦慮的心情，我最後放棄了堅持，開始四處尋找。長長的街，到處都是相似的背影，也許心裡覺得前方的男子就是他，可當奔上去正要拉扯住，看到的卻不是那張熟悉的面龐。
晃來晃去的人群讓人眼花繚亂，我想，我大概將會是獨自一人回南徐州，然後，將會面對陳府裡所有人的質問——“老爺呢？你把老爺弄丟了？”
——“好啊！你竟然把老爺弄丟了！”
——“當初老爺怎麼就答應陪你去逛燈會！現在竟被你給弄丟了！”
——“把他趕出去！真是穢氣！”
七嘴八舌的惡言，一下子在腦袋裡竄現，我用兩手捂著頭，皺著眉，心情煩躁不安。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要不要，報告給官府，讓官吏來尋？躊躇著，憂慮著，終是走向守著燈會的府吏。
我上前說道：“勞駕，我這裡丟了一個人！”
府吏打量了我一眼：“丟了什麼人？”
“一個男子，年歲上三十，身長八尺，著青衫，帶為玄色，佩長劍，陳姓！”
恐他們不肯幫忙，描述完陳茜，我就掏出幾個錢塞了過去。
府吏收了錢，回道：“你在此等候吾等訊息。”隨即帶上兄弟十人往燈會的人群裡去了。我站在那兒依舊等著，等了許久，覺得雙膝累了，改換坐的姿勢。
也不知是等到什麼時候，那幾個府吏回來了，領來的男子，不差，確實是陳茜本人。府吏興許是得知了他的身份，對他畢恭畢敬。
那名收了我幾個錢的府吏對我說道：“你當初怎麼不早說他是南徐州的陳將軍呢！讓我們幾個兄弟有眼無珠，險些鑄成大錯！”
我站起來，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聽陳茜向他們下了吩咐：“都回去做事吧，這燈會里人那麼多，勢必會有小偷啊。”
府吏連忙應道：“是的是的，我等立刻就去！”話罷，還藉機阿諛：“不過……有朝一日，若是有機會為將軍部下，還望將軍器重。”
陳茜看了他們一眼，不答，只快步上來，對我脫口道：“真急壞我了！你怎麼敢違抗我的命令，大膽地亂走呢！”
“我沒走，我就在那兒站著。”我向他解釋道。
“你沒走開，我怎麼會撲個空？敢情我看花了眼？”陳茜不信。
“我真的沒走！就在左手邊的雜藝那兒站著，看著那雜藝，不過……一時看入了迷，不過！出來了以後也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就不見你回來。”
他聽罷，有所恍悟，回道：“唉！我剛回來，看見那裡一片人，就沒想過你會在那裡頭，就跑回走過的路去找了。”
我瞧了瞧他空空地兩手，疑惑了：“不是說買吃的去了？怎麼……沒買成？”
他看著我，露出無奈地神情：“找你已經找得如火如荼，怎麼還有心情捧著它們？”隨之吐出了真相：“全都丟了。”
丟了？那也實在太浪費了！我心裡想著，瞅了他一眼：“算了，回去吃也成的。”
他則不以為然，說道：“不成，可不能讓你餓著！我再去買來。”
我勸服不了他，只好隨他，說道：“嗯，我就在這兒等著，這會，絕不違抗命令。”
他伸手一把拉住我的手，堅定說著：“等什麼等！你敢大膽地再等上一回，我還不敢讓你等呢！……一起去！”拉扯著返回熱鬧的燈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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