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舊草木青,神仙谷外淚紛紛。
我從來沒想過我的人緣已經好到了賀蘭家的一干叔叔嬸嬸都出來告別的地步,其中不乏不捨之情溢於言表眼睛都哭腫了。
賀蘭雨碎淡定地站在我身旁,看向前面一群淚人,“大伯嬸嬸就送到這裡吧。”
一個小女孩咬著手帕哭道:“雨碎哥哥,欣兒捨不得你...”
“欣兒乖,”賀蘭雨碎蹲下身子,摸了摸她頭道:“臉哭花了以後可是沒人要哦。”
由此又是一番甜言蜜語溫柔綿綿讓人作寒。
昨晚上我娘已經親自下廚一頓藥膳逼我吃完,順便提了那就是替我踐行今天就不再來送我之類的,我天真地以為她和我爹作為父母的覺悟應該更高一些,所以今天我還是報了小小的希望,不過最後我還是高估他們了。
賀蘭雨碎悠悠轉身,後面送行之人終於是回去了。
周圍頓時冷清了下來,我一身青衣,,雖然女俠初次闖蕩江湖必定是女扮男裝一番,但由於有這個人在,賀蘭雨碎一襲白衣直直站於眼前,這種自慚形穢的事情還是不要乾了......
“賀蘭雨碎,”我皺眉看他,“我去闖蕩江湖,你跟來作什麼”
他嘴角抽了抽,“我跟大伯說了今天日子不好他沒有信,不過看到你之後他應該信了。”
我:“......”論嘴皮子利索,有人敢稱第一,我絕對不敢叫囂第二。
神仙谷外山勢複雜地形詭異所以註定了....沒有馬車,我和賀蘭雨碎無奈之下只有一步步走出去。
作為出師之路,這一路未免太過坎坷曲折,我暗下決心以後閒來無事時必要做一本赫連俠女出行記銘記這一段艱辛歲月。
至於賀蘭雨碎,他的一襲白衣儼然已經變成了灰色,頭髮也略顯雜亂,作為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我本就不期待他還會些“一葦渡江”之類的絕世輕功,他能不弱風扶柳,三步一喘已經很不錯了。
此刻他正拿著一根棍子,一撅一撅地走在前面。
我不過是情不自禁地感嘆了聲“百無一用是書生”,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儘管他臉上甚至掛著的是溫和的笑容,我卻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沙沙”,
他竟然喊我沙沙,而不是沙球!上一次聽到他喊”沙沙”還是我們年少無知,彼此都還未看清對方的真面目時。
“你亂生火沒有將我的衣服薰成灰色,你被狗追也沒有不看路踢我一腳導致我的腳崴了必須靠這根爛棍子,”賀蘭雨碎說著朝我晃了晃手中那根纖細骨幹的細竹,“還有,沙沙,你立志成為一代俠女這種有志氣的大事怎麼能瞞著伯父伯母呢?他們聽了勢必會為你高興的。”
“你......”除了用手指著他之外我也在深深後悔當初何其天真竟然告訴他那麼多事。
賀蘭雨碎一挑眉,接著道:“哦,還有你大姐當時妄圖調戲我未遂的事。”
我:“......”,作為一個男人,賀蘭雨碎你怎麼能如此輕易地說出被調戲這種話?那麼雲淡風輕?
嗯,正氣盎然?
我低頭看了看他的腳踝,“你的腳傷還是我醫的呢。”
“哦?這個麼?”他抬起那隻包的有些臃腫的腳,“你確定不是加重傷勢了?”
我瞬間想起那天銀針刺下去的時候,賀蘭雨碎那張要咬死我的臉。
雖然在出發之前已經被告知到最近的官道也需要走兩天,我家的管家,人稱“活圖”的福伯,特意詳細的替我繪製了一副出谷圖,上面山川河流,森郊樹林均有標記,還根據福伯多年的經驗畫出了哪些地方適合生火休息,以及哪裡可以搞到成群的野果子之類的,臨走前福伯千叮嚀萬囑咐,“小姐,江湖險惡,一定要小心啊,圖要收好。”
由於前面已有一干人,廚房大娘,車伕大哥,侍衛大叔說過了類似的話,再加之江湖這個詞縱然聽了無數遍可沒聽一次我仍是激動不已。
所以福伯後面那句最關鍵的話被我忽略了。
至於為什麼我會孜然一身獨出神仙谷,實在是我娘太仁慈的緣故,她當著全府丫鬟小廝的面說:“有誰願意和三小姐一起出谷?”
然後四下無人,秋風瑟瑟,我望向紅玉,覺得她不陪我去必然是有什麼不能說的痛處或祕密的,比如身染重疾不便遠出或是愛上了侍衛大哥二人郎情妾意難分難捨,可惜我盯了許久,也為見她露出絲毫內心痛苦掙扎的表情,當即覺得傳說中丫鬟為小姐出謀劃策,丫鬟為救小姐勇鬥惡霸九死一生都是假的。
然後我悲傷地發現,儘管我們已經翻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山頭,但是舉目四望,完全,絲毫沒有任何官道或是逼近官道的跡象。
準備的乾糧原本也夠二日之期,可惜一路上窮山惡水,我和賀蘭雨碎邊吃邊走,等到餓到前胸貼後背時,才忽然意識到這遠非迷路的問題,而是要餓死的問題。
我想起了福伯塞給我的圖,在快要成碎片的時候找到了它。
賀蘭雨碎在看圖的過程中一言不發,臉色先是因為腳痛隱隱泛白,最後有變黑的趨勢。
“怎麼樣?”我湊過去問。
賀蘭雨碎淡定地收了圖,轉頭道:“沙球,有一個好訊息和壞訊息,要聽那個?”
“壞的。”
“我們走錯路了。”賀蘭雨碎相當鎮定。
“那好的呢?”
“這張圖是真的。”
我:“......”
在有了福伯的親筆教導,加上賀蘭雨碎堅持不在荒山野嶺睡覺,花了一晚上,從天色逐漸變黑到月上中天,最後天空魚肚漸白,賀蘭雨碎手中的竹竿斷了無數次的同時路上的竹竿也被我找得不剩一根,終於隱隱約約看到了一條小路的樣子。
我激動得想以淚洗面,縱然我自認為這幅身軀雖不說刀槍不入,好歹也不弱風扶柳風吹欲折,而如今走了這一遭才發現修煉之路何其漫漫還需更加勤奮啊。
賀蘭雨碎“啪”的扔掉手中殘缺不堪的竹竿。
此刻我已餓得頭昏眼花,無比後悔前一天被吃到撐的乾糧。
賀蘭雨碎忽然取下身後的包袱,慢條斯理解開其中一個小包,一陣風掠過,鼻子中忽然飄進了幾絲異常熟悉又無比真切的...肉乾味。
前面的人已經毫不猶豫地嚼起來。
我在指責某人私藏肉乾的同時已經無比自覺地湊了過去,在賀蘭雨碎面前,客氣怎麼寫?
賀蘭雨碎咬著半片肉乾,轉臉無語道:“沙球,不要嗆著了。”
我從來沒覺得賀蘭家的肉乾這麼好吃過,但此時它竟然讓我有一種新的一天又開始了的感覺,尤其是在每天早飯都是小米藥粥加草藥饅頭那樣清湯寡水了十多年的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