綃羽的風寒之症再加之淋了雨,待她病情緩和下來已是一夜之後的事情。
我長長抒了口氣,又找了件綃羽的外衫披在肩上靠在牆角,因為又添了新柴的緣故屋中逐漸變得暖和起來,雖然倚在牆角的姿勢不僅生硬且脖子痛得厲害,加之前途撲朔迷離尚有豺狼虎豹隱匿其中,在掙扎著抬頭看著一眼門已經關好之後,我以我從未想過的迅速,昏昏睡去。
......
再次睜開眼的瞬間我發現自己已經睡在了**,感嘆被子果然暖和墊子足夠柔軟後,忽然驚覺有什麼不對.....
我看了一眼身上蓋著的棉被,如果沒記錯的話,在昏睡之前,我是靠著牆角的,而睡在這張**的,貌似是另一個人。
我倏地轉過頭去,瞳孔瞬間被火光照亮,火盆邊穿戴整齊的人正用手中的木棍試圖去撥弄盆中的木柴,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我腦中瞬間炸開了鍋。
綃羽醒了?綃羽沒有殺我還替我無比細心地蓋上了被子?綃羽知道了蕭洺來過打傷了她我是同謀依舊沒有殺我?
莫非是等仇人清醒時生吞活剝五馬分屍更加大快人心......
腦中這一刻思緒如麻,我想起身,卻發現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難道這便是傳說中的“我為魚肉,她為刀俎”的局面?
但無論如何,解釋一番總是好的,我深吸了口氣,準備先發制人。
“抱歉。”耳邊忽然傳來低沉的聲音。
我一怔,起身的動作不由自主慢了下來,心中忽然一股莫名的焦躁升起,見鬼的要殺就殺,為什麼要說“抱歉”?
有用嗎?
“你沒什麼好對不起我的。”我淡聲道,話出口的那一刻竟然出奇地平靜了下來,起身準備下床,如果要在這裡平安渡過一個月,那麼我的風寒時首先要搞定的。
藥昨天已經用完了,雖然普通,但畢竟要出去找。
“我不能背叛大哥。”
我停住腳步,點了點頭示意我知道了,隨即想起既然接下來的時間已經決定要同舟共濟了,還是要跟她說一聲出去採藥的事情,“現在我出去找幾味藥,你......”剩下的話被阻斷在喉嚨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開啟門然後瞬間被拉了回來,眼前只剩下一閃而過的黑影和一聲大得驚人的關門聲。
“呲——”下一秒,數十隻箭鏃破窗而入,凌厲的箭風自耳邊劃過,然後生生地刺進了身後的牆壁,“叮叮”幾聲劍響,已經有人抽身擋在我面前。
我還未反應過來的同時,身體倏地被人往左側一推,一把刀這那樣橫空出現在了我方才站著的地方,我呆呆地望著前方忘記了言語,綃羽正和一群黑衣刺客刀劍相交。
“快跑!”她轉身舉劍刺入面前黑衣人咽喉,鮮紅的血跡頓時噴湧而出,染紅了全身,分不清是綃羽的血還是刺客的。
那血跡紅得讓我想閉上眼睛。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急忙想去找腰間的藥袋,猛然間想起了它在滾下山崖的時候弄丟了,沒有藥物的我,現在是一個廢人。
雙腿彷彿灌了鉛水般沉重,一個黑衣人趁著綃羽把劍從另一人身體中抽出的空隙轉身朝我砍來,只聽得耳邊一聲淒厲的“小心”,眼前只剩下被無限放大的刀刃。
我想動,卻發現身體無論如何也動彈不了。
眼前剎那血紅一片,有溫熱的**濺到了臉上,一股血氣自鼻尖緩緩散開,前一刻還囂張著舉著刀的那隻手已經無力地掉落在地,長劍自耳後探入,我從未看過寧澈動武的樣子,現在看來就算臉上沾了血滴也是相當好看的。
在這種危機存亡關頭我竟然還有心欣賞美色,說明我和大姐的確都是我孃親生的。
“快帶她走!”綃羽扭頭朝寧澈吼道,手上的劍已經不由分說地繼續朝外面趕來的刺客身上招呼去。
忽然腰上一緊,寧澈二話不說,長劍挑破最近一個刺客咽喉,反手一揮,窗戶已了無遮攔,下一刻,腳下一空,身體已經被人凌空提起朝遠處掠去,耳邊不斷有箭鏃閃過,如此逃法任是高手也會力竭,何況帶著一個大活人。
最後變成了他拉著我在小路上狂奔的場面。
“綃羽怎麼辦?”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前面的人說。
寧澈頭都沒回,“他們不會拿她怎麼辦的。”
“什麼意思?”我隱約察覺到他話中有什麼不對,但是寧澈已經不再開口。
身後有人窮追不捨。
前面的人停住腳步,倏地轉過來的澄清眼眸讓我一瞬間怔住,“那些人是來殺你的。”
他用那般平靜的語氣,我腦中卻像忽然炸開了鍋.....寧澈一劍挑開緊隨而上的流矢,轉身繼續帶著我朝思過崖外跑。
我雙腿麻木地跟上他的腳步。
殺我?
我赫連沙沙竟然值得有人如此大費周章來追殺?如果他們是追殺大姐或是二哥那情有可原可以理解,但為什麼會殺我?我一介草民手無縛雞之力治病救人從不偷奸耍滑,雖立志行俠仗義但卻從未乾過劫富濟貧這類找人怨恨的事......
想來想去我都沒有任何值得被追殺的理由。
那麼最後一個原因,“暗月谷的人。”
前面的背影頓了頓,然後“嗯”了一聲,雖然短的轉瞬即逝但我還是聽到了。
蘇葉?亦或是其他人?怪不得他們身上的衣服莫名眼熟,感情是一家人。
寧澈忽然停住腳步,我猝不及防朝前撞去,被人扶住,看清了前面的狀況,刺客,和後面如出一轍。
因為我們停止了逃跑所以身後追的人也整齊地停住了動作,和前方的刺客以前後之勢包圍了我們。
耳邊忽然傳來寧澈的聲音,那種在無論何時都必然溫潤如玉,但是此刻卻冷漠得不帶一絲感情,“他們要殺的人是你。”
我平靜地聽著,然後無可否認地點了頭。
“我會在前面開一個口,你走左邊,我走右邊”,他頓了頓,又繼續道:“你救過我一命,但我還有逸雲莊,抱歉。”
怎麼今天接二連三有人說抱歉,我之前是做多少混賬事。
抬頭看了一眼左邊那條微有些崎嶇的山路,正是蘇葉帶我來的原路,沒準我還能跑上去?
高手過招,每一刻都是凌厲的殺機。
寧澈動手了,精緻的眉頭似染上一層冰霜,他勢如破竹,劍在手中便如隨意生殺的利器,劍花如絢,轉眼間幾人命隕歸天,白衣翩翩化為血衣新染。
我抓住這個間隙撒開了腿朝左邊的山路跑去,那是一個斜坡,而我那時必定爆發了全身僅有的那麼一點武學天賦才至於那麼快手快腳地爬了上去。
“上去之後找你信得過的人,”他在即將兵分兩路時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那語氣懇切地就像我一定會萬分僥倖地逃出去一樣.
拼了命似地往前跑,卻忽然感覺身後安靜地有些過分,刺客並沒有如我想象中那般蜂擁而至,他們甚至連一個人都沒有追過來。
我忽然意識到了有什麼不對,轉頭過去看見了紅白相間的聲音站到了我爬上來的那個地方,那是要踏上我腳下這條路的唯一關口。
下面是集聚的刺客。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我忽然明白了寧澈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他站在那裡,所有的刺客,除非他倒下,沒有人能追上,那是在明顯不過的意思,我卻卑鄙到認為他是想扔下我獨自逃走?
獨自逃走的......是我。
我盯著那抹影子想要說點什麼,比如“寧澈你的命是我千辛萬苦救回來的所以不要死”,但是嗓子忽然乾澀得什麼也喊不出來,彷彿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忽然轉頭,嘴角揚起一個清晰的笑容。
“快走。”他用脣語說。
我聽見自己嘶聲力竭地朝那個人吼道:“不要死”,那是難聽的哭腔,轉頭的瞬間,全部的刺客一擁而上。
我發了瘋似地往前跑去,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即使腿抽筋,筋疲力竭了也美玉停下,因為有人在等著我去救他們。
忘記一路上摔了多少跤,膝蓋麻木了,跌下了再爬起來。
對,我要找到賀蘭雨碎。
可是賀蘭雨碎,你在哪裡......
有琴音從大殿傳來,我跌跌撞撞地朝那邊跑去,只要找到賀蘭雨碎,就能救寧澈和綃羽了,然後我忽略了一件事,暗月谷有人要殺我,但是那個人到現在仍未現身。
我不否認這是個殺人的好時機,同時也絕不會有人蠢到費力如此大的勁之後無功而返。
那是個我平時喜歡坐著吹風的高坡,有人正在等我,這是去大殿的必經之路,風將人影的衣角吹得肆意飛揚,似一隻欲展翅高飛的蝶鳥,相比於我這身破破爛爛得不成樣子的裙子,謝蘭芷不愧是暗月谷的長老之一,同她的谷主一樣,財大氣粗。
這時候可以笑著說“謝長老啊我不小心走錯路了先走了我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嗎?
她用行動告訴了我答案,“赫連姑娘,我選的這個地方你可還滿意?”她無視我身上反常的裝束緩緩拔出了隨身的佩劍,明亮的劍光讓我眼前一白。
我搖搖頭,無論怎樣都不滿意。
前面的人笑的嫵媚,我不禁懷疑她根本便不需要我的答案,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我和谷主要成親了。”她說的平淡,但眉目間卻是掩不住的欣喜之態,就像我們只是多年的好友,這一刻她只是在向我分享這個喜訊。
我情不自禁嗤笑一聲,原來我做的夢還有未僕先知的能力?那方才我夢到你死了,你怎麼沒去死?
“你當谷主是誰,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從來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逼迫他。”我拖長了語氣,看著前面那張美麗的臉逐漸發白,雖然上次是她當選花魁,可我左看右看也不見得柳憐比她差哪點,無非是**在骨子裡這點區別。
“我沒有逼谷主。”謝蘭芷雖然臉色微微發白,但終究是個美人,無論是身為花魁還是谷中長老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那種信手拈來的養尊處優讓她這種時候仍然能朝我緩緩一笑,道:“我懷了他的孩子。”
她是忘了她面前的人是個大夫嗎?如此慌不擇言。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骨骼是要變的”,我斜睨了一眼她的小腹,不屑道:“賀蘭雨碎有潔癖你不知道嗎?他能和一個隨隨便便的女人上床,他只是失憶了又不是變成傻子。”我語重心長地看著前面的人,強調了“隨隨便便”四個字,最後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該不會是你色誘他被拒絕了吧?”
我從小到大沒發現我有什麼吵架的天賦,雖然它在這一刻體現無疑,謝蘭芷的臉色因為憤怒而染上一層薄薄的粉紅,毫無疑問這些話只會加速我的死亡,我從來不認為一個人被罵的狗血淋頭會改過自新回頭是岸最後冰釋前嫌......
但我情不自禁,這是在黃泉路前。
謝蘭芷忽然詭異地笑了,她緩緩勾了勾脣角,“你會後悔的。”
最後一個字說完,在我驚恐的目光下,她把劍插入了自己的小腹,我第一個念頭是她不是說自己懷孕了嗎?
然後來不及反應,耳畔是由遠而近的匆忙腳步。
地上的血跡映這謝蘭芷微抿的嘴角,一瞬間我發現我錯了,謝蘭芷來這裡的目的,從來都不是殺我,她不惜用自己的身體演了一出苦肉計,目的是把我,從賀蘭雨碎心中,徹底抹去。
有人抱起了她,熟悉的眉目間是毫不掩飾的關心與擔憂,她的手抓著他的手,那雙眼睛從始至終都在謝蘭芷身上。
“賀蘭雨碎,我沒有殺她。”我口中只能喃喃重複著一句。
緊隨而來的各大門派的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而那個人,終是沒有再抬起頭來。
他身上甚至還穿著宴會用的禮服,漆黑的頭髮用一根黑色緞帶半束起,那是我心中江湖大俠的樣子,而那種冷漠的顏色深深刺痛了我,有個地方像在滴血一般痛。
我聽見有人喊小心,恍惚間已經又人舉著劍衝了過來,胸口的刺痛傳遍全身,我踉蹌了一步,看清了那個刺我的人,是那個被我廢了一隻手的堂主,想不到她一隻手也能有這樣的力量,早知道就雙手雙腳一起廢了......我默默地想著,身體因為劇痛無意識地朝後倒去,有人驚呼,有人尖叫,對了......我還要去救綃羽和寧澈。
似乎有人想來抓住我,卻好像只拉到了一片衣角,我想起了第一次到這裡來時往下望被下面的雲霧深淵嚇得半死,後來習慣了也就忘了。
方才腳下一空,記起了這是個摔下去貌似會死人的地方。
耳邊只剩下一閃而逝的風聲,我從未想過我會是這樣的死法,摔死,無論是從死的感覺還是死後的模樣都不是上上之選,被摔得血肉模糊之前還要忍受碎骨的痛苦,只是綃羽和寧澈很不值,他們拼了命讓我出來最後不過是由被砍死變成了被摔死。
身後連番傳來脊骨像要被打碎般的劇痛,每一次的碰撞都讓人有一番想要吐血的衝動,對應的是耳邊不斷地樹枝被不斷壓斷的聲音,在無數次這樣的聲音後,我懷疑我的脊骨不是被摔碎而是被這樣一點一點磨碎的。
意料之中的疼痛,滿身的似全部摔碎了般,身體重重地跌落在地,有溫熱的東西慢慢流了出來,後腦勺,眼睛,這樣的死姿恐怕算不上好看,可是,我卻連一根小指也動不了。
有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不知過了多久,嘴裡忽然被塞了一顆藥,身體被人用極輕的動作抱起來,無論是報的力度還是位置都準確到沒有傷及我半分。
“小妹,你這樣真難看。”有人在頭頂慢慢說道,表面輕淡但骨子裡的倨傲卻隱藏不了。
“寧......”我半天才吐出這一個字,而說出這個字似乎也已經耗盡了我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頭頂上的人卻聽懂了,“蕭洺已經送他們去神仙谷了,沒有死。”
他好像嘆了一口氣。
是我聽錯了?我那個二哥竟然後會嘆氣。
“要報仇嗎?”他說這話時淡然的語氣就像小時候問我要不要摘那朵花一樣,我想起了二哥除了會用我的兔子試藥之外還會偶爾幫我摘摘花,在我夠不著的時候。
但這時候如果說我還想去見賀蘭雨碎他會不會扔下我暴打一頓後再抱起來繼續走?
好在雖然我覺得自己可能要去見赫連家的列祖列宗了,但在說兩個字的力氣還是有的。
所以在我氣若游絲地說出那兩個字時,二哥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要去見賀蘭雨碎,這是心病,沒有辦法治的。
二哥的步子不緩不急,他像完全沒有感受到他懷中人那種馬上要魂歸故里的迫切感,彷彿要將一路上的花花草草全部看遍。
我半夢半醒地睜著眼睛,眼前走馬觀花。
出奇的沒有人攔著我們,所有人的臉上都一副莫名其妙的額憎惡之色,連廚房大娘臉上都是飄忽不定的疑惑,但不可質疑的是就算是他們全部恨我恨得咬牙切齒,沒有下達命令的人,他們握刀的手只能白白地暴起青筋。
二哥帶著我朝裡面走去,忽然間他停住了腳步,我慢慢地轉過頭去,直到完全看清了前面的一切。
那是一幅美好到讓人不忍心打擾的畫面,有光照在兩人身上,拉下長長地陰影,賀蘭雨碎扶著大傷未愈的謝蘭芷,一切就像預計好了一樣。
有人身子踉蹌了一下,旁邊的人立馬矮身扶住,不經意間鬢髮掃過,陰影中兩人脣齒相接。
我忽然明白了為何剛才無一人阻攔,原來讓一個人死心,可以用這樣的辦法。
郎才女貌,金玉良緣,他們般配得足以讓全世界為他們祝福也不為過,若干年後新郎不會想起曾經有過一個人連他命都丟了,而新娘則會在他身邊嬌笑道:“夫君,你看我們的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在這種狗血的美好到令人髮指的才子佳人的結局裡,我只扮演了一個推波助瀾讓他們互表心意的角色,現在可以功成身退了。
二哥抱著我往回走,有冰涼的液滴打在臉上。
“二哥,賀蘭雨碎不要我了”,我睜眼看著雨往下滴,輕聲道。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寧澈怎麼樣?有錢人也長得不錯。”
“他心機太深,會玩死我的”,我依稀記得以前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他說:“沙球,去年見你這條裙子還松的很,怎麼今年變得如此緊了?”
“沙球,你想成為一代俠女行俠仗義這種志向怎麼能不告訴伯父伯母呢?”
然後他劍鋒一轉,眉間盡顯冷漠,“如果你想幹傷害暗月谷的事,無論你是誰,我們都會是敵人。”
一語成讖。
夢裡依稀見,刀光已無眼。
給讀者的話:
明天就寫完了,好喜歡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