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霹靂,震耳欲聾。一霎間雨點連成了線,嘩的一聲,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鋪天蓋地從天空中傾斜下來。
那些營房近的都各自回營,遠的便在江雪的營房中避雨。季初載的營房即在江雪營房邊上,卻不肯回去,非要賴在江雪營房中,江雪無法,便由著他。幸好江雪坐在門邊,一下雨便躲進營房,否則身子淋溼了,定是要露陷了。
雨越下越大,眾人看著帳頂,有些擔心這小小的營帳是否能支撐這如注大雨。
這場暴雨已然下了半個多時辰。也不知這南方是什麼詭異的天氣,竟在隆冬時節下起了暴雨,而且是愈下愈大,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們駐紮的是一個山谷,東南兩面群山屹立,北面一個葫蘆口,西面是一條通往泥沼的山路。
只因此地幅員廣闊,能夠容納所有士兵的營帳,他們才擇了此地紮營,卻不想仍是算落了南方這多變的天氣。
江雪與季初載對視一眼,兩人皆是一般的心思,再下去,怕會有洪災。
正在此時,營房外傳來一陣吵雜,跟著一個衛兵掀開帳簾,急衝入內,他的全身已經被大雨洗了個遍。衛兵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道:“都尉,參軍,我看洪水馬上就要來了,我們是不是要拔營?”
突然,東邊隱隱傳來似是打雷的響聲,江雪抬手,“等等。”側耳細細傾聽,又傳來了幾聲雷聲,“泥石流!!”
眾人一愣,“泥石流?”
又側耳聽了一陣,急道:“請都尉下令,火頭軍和糧草第一批走,儘量往高處走。車騎兵第二批,騎兵第三批,步兵一兩為一小組,第四批。一炷香內開始撤退,都往南邊山上走,快快快!!”
季初載立即吩咐左右果毅都尉去執行,營房內其他人得令衝入雨中,各自回營帳準備。“子期,可以解釋一下嗎?這個地點是天岐經過嚴密勘察才定下來的。”林天岐,上府另一個兵曹參軍。原本一府只得一個參軍,因江雪是兵部尚書引薦,故另外加了一個。這個林天岐便是當年與江雪同一屆科舉的榜眼。
“沒時間了,先回去準備,等安全了再跟你解釋。你趕緊回去,天岐估計尚在夢鄉中,去晚了,你的兄弟可就沒了!”外面的雨聲極大,還伴隨著東邊不時傳來的雷聲,江雪只得用力地吼出來。
季初載被江雪一吼,立即乖乖回營帳。江雪倒沒什麼可收拾的,平日裡良好的習慣,東西都放在包袱裡,如今往肩上一背就行了。掀起帳簾,立即便被雨水淋透。一手拽著包袱,一手放在頭上,往季初載的營房衝去。
季初載亦已收拾好,正幫著林天岐一道收拾,見江雪溼漉漉地衝進來,道:“子期隨火頭軍一道走,天岐跟車騎兵走,我來斷後。”
“不行!!”林天岐和江雪同時出聲,江雪道:“三軍不可無帥,你是折衝都尉,當是你第一批撤退。”
“不錯,子期身份特殊,亦是不容有失,你們隨火頭軍走,我來斷後。”林天岐點頭,江雪再見林天岐時,深怕他揭穿自己的身份。據離硯所說,江影之官方的歷史是死在坤武,若是世人知道他還活著,不知又要生出多少野史,嚴重影響六哥的清譽。不過林天岐倒也聰明,接收到江雪使的眼色,立即便明白了。
“不行!!”這次輪到江雪和季初載同時吼道。江雪猶豫了片刻,道,“我們誰都不願先走,所以,要麼一起走,要麼一起斷後。既然如此……”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季初載爽朗一笑笑,道。
“好!不能同生,但求同死!”林天岐亦大笑了幾聲,“林某這輩子能有兩位這樣的兄弟,死而無憾。”
“都尉,火頭軍已集合完畢,請求指示!”火頭軍的首領掀開帳簾,行了一個軍禮。
“好,立即往南部山區撤退。”季初載下令。
火頭軍首領得令,掀簾出發。季初載平日裡與部下嘻嘻哈哈,沒大沒小,手下的兵將卻對他服從之至,上府這一千二百人,訓練有素,未多時,便集合撤退僅剩最後一小組。江雪與林天岐利用這段時間最後視察了一遍營房,確定無人落下,便與最後一小組一起冒著狂風暴雨往南部山區跑去。
突然——
東邊“隆隆”聲越來越近,江雪微微側了一個頭,但見大量的洪水帶著泥沙山石,潮他們湧來!
江雪頓時嚇得臉色慘白,抓住季初載的衣袖帶著他往前方一棵大樹跑去,邊跑邊吼:“來不及了,找棵大樹,一定要抱緊!!”
江雪的手剛剛觸及大樹,泥石流便應聲而至。奮力將季初載拖上來,救得一個是一個。兩人合力緊緊地抱住大樹。
泥石流如大浪般襲來,沖刷之力巨大無比,幸好,沒有巨石衝到他們身上,只是一些碎石,樹枝,以及被沖斷的樹。二人皆緊閉雙眼,將頭低下,防止泥沙衝入鼻子。只能透過觸碰到的手臂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季初載沿著樹幹艱難地移動著,終於,移到了江雪那一側,將江雪護在懷裡,為她擋下泥沙的沖刷。
泥石流來的快,幸好,這次去的也快。這場暴雨終於也漸漸停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水位變淺,江雪的頭可以露出水面,偷偷吸了兩口並不新鮮的空氣,感受到自己仍舊活著。突然想起了那時,六哥也是這樣將她護在懷裡,然後……
強烈的不安在心底蔓延,初載,初載,你千萬不要有事,千萬不能有事。“初載?”
“放心,還活著。”季初載悶哼了一聲,聲音有些虛弱。水位越來越低,又過了一些時候,便完全衝入西邊的泥沼之地。
季初載放開江雪,突然坐倒,道:“還好你個子小,否則就保護不了你了。”
“我堂堂男子漢,你做什麼保護我!”江雪愣了片刻,怒吼道。她不要再有人為了保護她而出事啊!
季初載嗤笑道:“男子漢?你個笨蛋,你第一天來,我就知道你是女人。”
江雪怔住,怎麼可能?這一次她分明偽裝的很好。“你……”
季初載笑的很是放肆,“本都尉閱女無數,是男是女,稍稍聞一下就知道了。”
天已經開始放亮,暴雨之後的天空如同被洗過一般的乾淨,天邊出現如火朝霞。藉著微弱的陽光,江雪終於看清了季初載蒼白的臉色及嘴脣,以及臉上的汗水。
“你受傷了?”方才以為季初載只是累了,現在想來才有些不對,他哪裡是坐,分明是癱軟在地!
“小傷,不礙事。”季初載揮了揮手,笑話,在女人面前承認自己受傷,他還怎麼在翠微坊混。
江雪連忙蹲下為他檢查,“發炎再發燒就不好了,被這麼髒的水浸泡著傷口這麼長時間,你也算能忍的了。快說哪裡受傷了,處理好了還要去找其他人,不要浪費時間!”
季初載扁了扁嘴,拉起褲腿,小腿上赫然橫著一條已被泡的發白的傷口,不過還好傷口不深。江雪解下包袱,將裡面的瓶瓶罐罐翻出來,開啟一個油紙包,裡面包著幾萬兩銀票和一張藥方。
這些是離硯給江雪準備的,各種瓶中裝的藥及用途。江雪稍稍辨認了一下,便給季初載上藥包紮。季初載對於江雪包袱中帶著的瓶瓶罐罐很是好奇,心血**欲猜測江雪的身份,被江雪一記冷冷的眼神扼住了下面的話語,乖乖坐在原地等著江雪回來。
江雪收拾了一下,重新將包袱背上,去附近尋找其他人。
看著滿目的瘡痍,他們的營地已被沖刷成廢墟,附近還有一些動物殘骸,放眼望去,只有殘骸和廢墟,江雪閉上眼,揉了揉額頭,老天,求你不要這樣。
“天岐!!”江雪往西尋去,邊走邊喊,“有人嗎?天岐!阿生!!阿杰!!有沒有人啊!”
一直往西走了幾里,仍舊沒有絲毫生氣,江雪有些絕望,難道,難道說……
“子期……”一個微弱的氣息聲時隱時現。江雪驀地怔住,仔細聆聽這微弱的聲音,焦急地四下尋找。終於,看到了前方泥沙中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急忙衝上前去,“天岐!”
林天岐當時聽到江雪的喊話,立即衝上去抱住一棵樹,誰知,那棵樹最終沒有經受住泥石流的沖刷,被衝出了幾里之外。幸好那棵大樹尚算夠份量,林天岐抱著它,並沒有被衝太遠,否則被衝入西邊泥沼,就當真九死一生了。
江雪跪在林天岐身邊,拼命地將壓在林天岐身上的泥沙挖開,將林天岐扶起,“天岐,天岐,你怎麼樣?”
“沒事……”林天岐的氣息已十分微弱,放佛不用盡全力,便會斷去。
江雪又急又氣,沒事沒事,一個個都說自己沒事,卻明明已經這麼嚴重!撕了一塊衣角,將林天岐臉上和身上的泥沙略略擦了一下,便發現了幾處傷口,上藥包紮,又倒了些冰蓮粉,讓林天岐吞下。
照料好林天岐,江雪便回到原地,將季初載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