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硯陪著江雪在承德山莊住了將近半月,離硯的辦公場所自然也從清河宮移至承德山莊。這半個月來,江雪恪盡孝道,每日隨獨活前往藥房配藥,親自煎藥,在煉丹房中忙裡忙外地給離硯和獨活打下手。
經過半個月的努力,王妃的病情總算有了些起色,臉色稍稍恢復了一些,藥材中便多加了進補的方子,慢慢調理著。偶爾亦會醒來,同齊王說說話,卻不知,多年不見的女兒正守在病房外面,每日為她煮藥。
每到年關,朝中總會多事,離硯口中沒說,江雪亦知曉,離硯需要回宮,既然王妃的病情有所好轉,她稍可安心,便收拾了細軟與離硯一道回宮。走的時候只交代了山莊內眾人一定要好生照料王爺王妃,卻不能到病房前與父母道別。齊王以為江雪與離硯早已離開,不願讓齊王多添煩惱,只好不告而別。
回了皇宮,離硯變得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日入睡時離硯尚未回來,醒轉後,離硯又已然離去。除去半夜離硯悄悄潛入寧壽宮之外,江雪已多日不見離硯。近日聽聞王妃已可下床走動,江雪激動得坐立不安,希望離硯回來,帶她出宮去看望她娘,卻一直也碰不到機會。
終於,於除夕之夜,便是宮中年會之日,離硯回到了寧壽宮,聽到江雪說要回家,沉默了片刻,仍是決定告知她,“七嬸的確醒了,因此,師傅便帶她去炎汐谷,那裡的氣候十分獨特,對七嬸的身子大有好處。七叔也跟著去了。”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你知不知道,我已經五年沒見到我娘了!我很想,很想很想她啊!你知不知道……”江雪用力地捶著離硯的胸膛,努力抑制眼淚,卻仍舊止不住淚流滿面。
離硯擁著江雪,任她捶打著,低聲緩緩道:“七嬸不能受刺激,若是她見到你,定會過於激動。”
江雪明白,卻仍舊只是哭著,眼淚染了離硯一身,哭著哭著,疲憊不堪的眼睛逐漸闔上,漸漸得,沉入了夢境中。
再度醒來,已是翌日清晨,江雪驚詫地瞪大雙眼,她又被人綁架了?這裡是自己的房間?
到處掛著紅色的緇帛,窗上貼著“囍”字,被子被換成了鴛鴦被,床邊放著鳳冠霞帔。瑜兒聽到聲音,立即跑了進來,二話不說便開始為江雪沐浴更衣,梳妝打扮。江雪琢磨了半天,終是得出一個結論,我還沒睡醒。於是決定回**繼續做夢。卻被瑜兒一把拉住,“小姐,要忙的事兒還有很多呢,您就先別睡了。”
江雪不解,“你在忙什麼?這鳳冠霞帔的,你要成親?”
瑜兒無言,殿下說要給娘娘驚喜,告誡自己什麼都不準跟娘娘說,好吧,那她就只看著好了。微微一笑,道:“這小姐就別管了,總之讓我為您打扮好就行了。”說著為江雪綰了一個百合髻,戴上鳳冠,將喜帕蓋上,拍了拍手,道,“好了,小姐您別動,我去叫李嬤嬤。”
瑜兒走後,江雪仍舊乖乖坐著,想起了那日,離硯說,我們成親吧,想起了很久以前,她說,他們還沒有拜堂成親,那場婚禮,沒有她。所以,今日,離硯是在補她一場婚禮,新房嫁衣,這些都是他偷偷準備的嗎?
嘴角上揚,眼眶又有些溼潤,近來流了許多眼淚,她這一世,此前流的淚加起來,也不足這半月之多。“笨蛋離硯。”
李嬤嬤扮演的似乎是媒婆的角色,口中嚷著,“吉時已到,新娘上轎。”便搖晃著豐滿的身子將江雪背入花轎。江雪心中嗤笑,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人揹上花轎的一天。卻又納悶了,花轎?她要嫁到哪裡去?
花轎只是從寧壽宮抬出,至清河宮落下,李嬤嬤嚷了一聲,“請新郎踢轎門。”隨即“嘭”的一聲,離硯一腳踢至,轎子晃了晃,轎頂鑲嵌的黑曜石應聲而落,“咔嗒”一聲,世界變得異常寧謐。
江雪終是忍俊不禁,扶著鳳冠,搖晃著從轎中出來,低頭哧哧笑著,一旁的離硯臉色沉了沉,低聲道:“給點面子,別笑了。我是第一次,哪裡知道這東西這麼不中踢。”
江雪本欲回他幾句,被瑜兒扯了扯袖子,低語:“李嬤嬤說了,不能說話。”
好吧,看在他們盡心盡力地準備這場婚禮,她就暫時忍了。
二人牽著繡球帶,步入清河殿,皇上皇后端坐主位,一旁為其他幾位未成年的皇子,江雪的幾位哥哥嫂嫂,人雖不多,卻都算得上是至親了。
張公公為司儀,宣了四聲“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離硯與江雪拜了天地,拜了皇上皇后,夫妻對拜畢,眾人鬧哄哄地簇擁著他們二人進了臥房。
看著江雪乖乖坐在床前,等著挑喜帕,離硯猶豫了,低聲問身邊的瑜兒,“你確定那個是娘娘?”
瑜兒連忙點頭,“是啊,我給娘娘蓋的蓋頭,肯定沒錯的。”
離硯放下心來,握著喜稱的一頭,心中緊張,只有將力氣宣洩在喜稱上。喧鬧的新房中,喜稱別捏成粉末的聲音被忽略,直到喜稱落地,眾人驚詫,紛紛將目光投向離硯。離硯突然有一種逃離現場的衝動,他居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出醜!
眾人強忍著笑意,卻又不敢發作,只得推說給新郎新娘二人世界,紛紛離開。房門剛關上,離硯便聽到門外壓抑的笑聲,似乎是六王爺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隨後笑聲愈大,眾人推推嚷嚷著,往清河殿走去。新房是不敢鬧,離硯的喜酒可一定得吃,不然就虧大了!
江雪蒙著蓋頭,不清楚狀況,亦不知方才的聲響是由於喜稱的一端被離硯捏碎而落地所發出。她亦緊張,雙手握得緊緊的,等著離硯將蓋頭挑起來。只是左等右等,仍舊等不到,不免疑惑不已。
離硯接過李嬤嬤跑去找來的新的喜稱,揮退伺候的宮人婢女,走到床前。“夫人。”
江雪沉默。
“睡著了?”離硯疑惑道,阿雪會這麼安靜地等著他?除了新娘被人換了,他就只能想到這點了。
江雪仍舊沉默。
離硯猶豫了良久,終於還是將蓋頭揭了下來。
“我可以說話了吧?”江雪抬頭,看著一手喜稱,一手蓋頭,一臉驚喜的離硯。
離硯甩了甩頭,回過神,道:“沒人說你不能說話啊。”
“那個臉上比李嬤嬤多了一顆痣的媒婆說的。”江雪想了想,確實有人揹著她,跟她說不能說話。
離硯笑,“那個媒婆就是李嬤嬤,我記得你描述的媒婆時說,臉上一顆三八痣,就給李嬤嬤黏了一顆。哈哈,這樣一來,李嬤嬤就很像媒婆吧。”
“呃……”江雪無語,離硯的年齡是倒長的吧。
“餓?那我們先吃飯。”離硯拉著江雪往外室走去,他準備了一桌她喜歡的食物。
二人斟了酒,頗有些扭捏,討論了良久,最終達成協議,飲了合巹酒。吃了一會兒,門外有人來叫門,說讓新郎新娘出去敬酒。離硯顧自吃喝,道:“別理他們了。”江雪覺得不妥,便提議去屋頂喝酒,省的再有人來打擾酒性。
“可惜爹孃不能來,第一次婚禮,我不在,第二次,爹孃不在。這是什麼命啊。”江雪飲了一杯,嘆息道。
離硯給江雪倒了一杯,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道:“等七嬸病好了,我們再辦一次,到時,大家都在。”
“你最近忙麼?”江雪探尋道。
離硯苦笑,他大約只有兩年可以忙了,等忙完,亦不知是生是死。若是能活下來,便要繼承皇位,屆時,國家大事,民生大計,足足要讓他忙一生,若是死了……“你想去炎汐谷?”避而不答,不願重複讓她失望的話。
“是啊,不是說那裡氣候好嗎,我也可以去養生啊。”江雪轉過臉,看著陰沉沉的天空。月亮與星星隱藏在厚重的雲層下,完全不見一絲光亮。前方清河殿與泥塘間,燈火通明,眾人吃喝笑鬧,好不熱鬧。
“阿雪,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自私?將你綁在我身邊,卻很難抽出時間來陪你。”離硯看著江雪的側臉,低聲道。今日的她,濃妝豔抹,美得如同煙花般絢爛,卻好像瞬間就會散去。
江雪沉默了半晌,忽然回過臉,展開一個比煙花更加絢爛,更加耀眼,更加奪目的笑容,“我……也想留在你身邊。”
離硯怔住,手中的杯子不知何時劃落,伸手擁住江雪,緊得彷彿要將她揉入他的骨血,從此再不分開。
鬆開江雪,二人突然意識到,今日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婚禮,所以……
二人對視了片刻,皆有些緊張,江雪愣愣地望著離硯,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倏的將眼睛閉上,屋頂無物,離硯一手握著酒壺,幸好,酒壺是金制,離硯可以使勁地捏,緩緩向江雪靠近。突然——
“殿下,皇上召您去御書房。”上官站在寢室前,敲了幾下門,畢恭畢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