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後來這裡成為了乞丐的落腳之地,你們這些皇家貴族又怎會踏足這種地方。”落櫻寒聲道。
“櫻兒,我……”坤儲急欲解釋,卻被落櫻打斷。
“十二年前,爺爺被斬首後,我們林家亦被查抄,爹孃帶著只有五歲的我在坤都中飄蕩了數日。短短几日,便切切實實地體會了何謂人情冷暖,何謂世態炎涼。所有人只當我們是瘟疫,躲著我們,甚至有人拿石頭砸我們。後來,爹找到了這個地方,於是我們一家三口成了乞丐,成了你們這些人嫌之棄之,唯恐避之不及的乞丐。”落櫻擦去眼角的淚痕,恨恨道,“我們就這樣過了幾年,爹孃相繼病逝,留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守在屍體旁,親眼看著爹孃的屍體腐爛發臭,看著那些屍蟲在爹孃身上爬著。我驚叫、哭泣,卻無人理會。”
“那些乞丐沒有幫你將你爹孃下葬嗎?”江雪疑惑道。
落櫻冷笑道:“他們?如果你認為他們會覺得屍臭難耐,那你便錯了,他們連屍體都敢吃,又怎麼會覺得臭呢?”
“嘔——”江雪禁不住想吐,乾嘔了幾下,平息了腦海中的畫面,道:“落櫻姑娘,過去的事又何必執著,日後儲兒一定會好好照顧你,不會再讓你受苦了。是吧,儲兒?”想伸手去推坤儲,卻見他一步一步地向落櫻走去。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以前在王叔家中我只能遠遠地看著你,從來也沒問過你那幾年過的好不好。我真該死!我應該早一點找到你,即便父皇反對,即便玄武大神不承認,我也應該接你進宮。”坤儲抱緊落櫻,“都是我不好,是我懦弱,是我愚蠢,櫻兒對不起,對不起……”
“你不要衝動。”江雪小心翼翼地開口。
落櫻輕輕拍了拍坤儲的背,道:“儲哥哥,櫻兒不怪你。今日告訴你們這些,是希望你能回去告訴你父皇,稚子無辜,一人獲罪牽連全家的懲處,太重了。”掙開坤儲的懷抱,道:“況且這地壇修葺好之後已經空了一百多年,這玄武劍也該歸位了。只是當年元垚帝將劍藏於此地之時,是用血封之術,因此要拔出玄武劍亦需要血祭,需要被玄武神選中之人的鮮血來祭奠,方可從祭臺上拔下此劍。”
坤儲怔怔道:“當年林大人便是發現了這個祕密,才被皇祖父下令斬首嗎?”
落櫻點了點頭,道:“爺爺只是無意中偷聽到了先皇與當今皇上的談話,以及那個兩百年的預言關係到坤武國運以及整個中洲運勢一事。”
江雪沉默了片刻,《夢迴》本為機密要書,若為外人知曉,自然是重大的威脅。遂轉移話題道:“落櫻姑娘,這些話你直接告訴我們便是,何必描述的這般恐怖。”
落櫻輕笑,早已不見方才的怨恨情愫,“不描述的生動些,師傅又怎會留心此事呢?櫻兒看得出,師傅對他人的死活並不在意。”
江雪一愣,“落櫻姑娘說笑了,螻蟻尚且貪生,生死之事又豈會不在意呢。”
“恕櫻兒斗膽,師傅的笑容,美則美,卻是無心無肺,讓人看了覺得師傅似乎近在眼前,又似遙不可及。”
江雪淡淡一笑,沒心沒肺,或許吧。腦中的記憶仍是揮之不去,若不看的開些,她要如何生活?
落櫻見江雪依舊遙遠地笑著,亦淡淡一笑,道:“師傅和儲哥哥還想呆在這裡嗎?”說罷挽著一臉歉意地看著江雪的坤儲往廟外走去。
江雪亦轉身即走。江雪忽然間覺得,坤儲與這女子一起,必定是要被吃的死死的。
看著園子裡新移栽的桃花,江雪不由地嘆了口氣,短暫的冬季,怒放的白梅惹人憐愛,卻在凋零後,便被移走,零落成泥碾作塵,新來了桃花,甜甜淡淡的香味掩蓋了梅的香味。那一季努力地綻放,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那麼的努力,值得嗎?
江雪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己何時變得多愁善感,傷春悲秋了。
“師傅,為何不讓儲兒向父皇請求取消連坐之罪?”坤儲懊惱地站在江雪身後。回來已有五日,江雪一直攔著坤儲,不讓他去見靈垚帝。
江雪淡淡一笑,道:“你父皇正等著你去告訴他,你出宮同她見了面,這事已足夠皇上龍顏大怒,更何況你還要為了她要求你父皇更改律法,他會不會被你氣死啊?”
坤儲眉頭深鎖,道:“可是師傅答應過櫻兒……”
“儲兒,你就快走了,這段時間好好孝順孝順你父皇母后吧。”江雪站起身,從坤儲身邊走過,不看他一眼。這種事,當留給新帝去做才是。
儲兒他,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實在難當大任。
隨手摘下一枝桃,拿在手中把玩著,離硯啊離硯,許久不見,竟有些想他了。
離硯,你瞧瞧,你將我丟在此地不聞不問,我卻仍為著你那無極門重任在努力做事,你怎的還不來救我?阿雪好累,想回去繼續做米蟲,繼續做拿錢不用辦事的長樂侯爺。
“太傅大人,皇上請您去御書房一趟。”靈垚帝的隨身宮人曹公公突然出現在江雪面前,低著頭,握著浮塵的手作了一個揖,恭敬道。
江雪微微一笑,靈垚帝終於按捺不住,先找她了。
“參見皇上。”自江雪做了太傅,繁縟節自是不必遵守,只是略一拱手,便算是行了禮。
靈垚帝溫和一笑,道:“這些日子辛苦太傅了,不知太子近來學業可有所長進?”
江雪猶豫了一下,客套話便順口而出:“太子天資聰穎,微臣只須稍加提點,太子便了然於胸,實乃皇上之福,坤武之福啊。”
靈垚帝仍舊保持著溫和的笑,道:“五日前太傅攜同太子出宮體察民情,不知有何收穫?”
“皇上未曾召見太子嗎?”江雪故作驚訝道。
靈垚帝笑而不語,這個太傅,定是他攔著儲兒,否則以儲兒的性子,早就來為那女子鳴冤了,如今卻來給朕裝傻,好深沉的心機啊!
江雪理了理紋絲不亂的衣襟,道:“回皇上,坤都繁華,一些民情可能掩蓋在繁華的外表之下,矇蔽視聽,短短一日實在看不出什麼。”
“一絲收穫也沒有嗎?”靈垚帝身子微微前傾,盯著江雪。
江雪低下頭,道:“在城南的一座破廟,住著一些食不果腹的乞丐,太子體恤百姓,這幾日正在苦思對策。”
“哦?太傅有何良策?”靈垚帝微微眯起眼,打量著江雪,他們當真體察民情了?
江雪道:“回皇上,臣以為皇上應當先問過太子,如若太子已有對策,此事應當交由太子處理,一來給太子一個鍛鍊的機會,二來可以藉此增加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太傅言之有理。”靈垚帝摸著鬍子,若有所思道。
次日,朝會前。
“咦,太子今日亦出席朝會,真真奇了。”
“看來這個太傅還真有些本事,竟可以令太子收心。”
“是啊,不知太子今日是為何事出席朝會?”
“能有什麼事,作為太子關心朝中大事本就理所應當!”
“皇上駕到——”曹公公尖細的聲音當真是繞樑三日,底下低低的討論聲立即止住,兩列站好,躬身靜候靈垚帝到來。
靈垚帝踩著標準的官步踱到玄武座前坐定。
“在眾位愛卿啟奏前,朕想先說一事。五日前太子出宮體察民情,發現了城南一座破廟,流民聚集,長此以往定當影響我坤武安定。不知太子針對此事可有良策?”
江雪心中嘆了一口氣,為了幫坤鈺奪位,為了江影之的聲譽,只有犧牲坤儲的名聲了。反正,他無意於太子之位。
坤儲聞言驚訝地抬起頭,又回頭看了看江雪,立即明白了江雪的用意,那好,他不需要名聲,便都成全他們吧。“父皇恕罪,兒臣愚鈍,苦思了數日,仍舊想不出一個好方法。”
靈垚帝秀氣的眉蹙在了一起,抿著脣沉默著。
“啟稟父皇,兒臣有一對策,懇請父皇恩准。”坤鈺自信滿滿地站出列隊,那個臭丫頭竟然寫了滿滿一大張紙的對策要旻遠交給自己,她未免太瞧不起自己。
靈垚帝點頭,道:“鈺兒有何對策,說來聽聽。”
“派米,派衣物,解決眼前問題;給他們工作,解決長久問題。”坤鈺言簡意賅,說罷得意地看著江雪。
靈垚帝思忖了片刻,道:“也只能如此了,此事便交給鈺兒辦。”說著看了看坤儲,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坤鈺便奉旨帶了大隊人馬,戶部官員及一眾衣物糧食浩浩蕩蕩前往坤都城南破廟。
坤鈺身著淺藍色錦服,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溫和地對著來領取糧食和衣物的乞丐道:“一個一個來,大家都有,別急。”
破廟內的乞丐每個人皆分到了半個月的糧食以及一套乾淨的衣服。眾乞丐捧著糧食和衣服,對著坤鈺又跪又拜。
領了糧食衣物的乞丐又在戶部官員處登記入戶,成為真正的坤都人士,後又按照每個乞丐的情況,安排了適合的工作。
坤鈺這一仗,打的甚是用心,他的良苦用心亦使他一時間民望劇增。
看著滿懷感激地離開的乞丐們,坤鈺的臉垂了下來,不見方才的仁和親善,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民望,的確是擁立他為太子絕佳的東西,也不枉他這一日的偽裝。
蹙眉走進破廟,心懷不滿,為何那個臭丫頭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進廟?他在破廟門口派物,忍受破廟中熏天的臭氣,已是他的極限,竟還要他進去?這破廟內若是沒有能令他滿意之物,回去便好好懲罰一下她,讓她知道戲弄自己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