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正對江雪抒發各自敬仰之情,一聲尖細的“皇上駕到——!”打斷所有人的思緒,迴盪在御花園中。
坤武靈垚帝一身紫衣皇袍,挽著同樣著紫衣的皇后緩緩走來。
眾人起身,拂袖,跪地,三呼萬歲。
“眾卿平身。”靈垚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全無帝王霸氣,卻給人一種安心信任之感。
隨著眾人起身,坐定,江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不必再做眾矢之的。
隨即,樂聲響起,先是歌姬獻舞,接著是舞劍表演,後來又是一女子七絃琴獨奏。
橫豎皆是歌舞表演,江雪見慣了美人如以若魄步之流,對那些打扮妖嬈的歌姬毫無興趣,見慣了高手如魄步離硯之流,對那軟綿綿,好看卻不中用的舞劍表演也無甚興趣,見慣了當年授琴先生搖頭離去的身影,對樂器表演亦沒了興趣。
這一整晚,江雪唯一做的事便是,吃飯喝酒。
酒足飯飽後,在琴聲的陪伴下,江雪斜靠在案几上,闔上了眼。
琴聲漸行漸止,最後在一陣柔緩的流水音中結束。琴聲才一結束,坤鈺便推了推江雪,道:“該你表演了。”
“哈?”江雪一驚,還要她表演?
卻見坤鈺倏地站起身,對皇帝道:“啟稟父皇,兒臣久聞離凰國長樂侯學富五車,幾乎稱得上無所不知。兩年前兒臣曾到離凰,只覺傳言絕非虛假。日前有幸得與侯爺相遇,今日特向父皇引薦侯爺為太子太傅,希望能助太子成為一代明君。”
靈垚帝摸了摸鬍子,道:“當真如此?朕倒想見識見識長樂侯的‘無所不知’,究竟是如何知法。”
坤鈺抬腿,踹了江雪一腳,江雪只得乖乖站起身,拱手道:“六皇子太抬舉本侯了,本侯這點淺知薄識哪敢在人前獻醜。”
靈垚帝抬手:“長樂侯不可太過自謙。眾位卿家可有興趣試一試這長樂侯的才學?”
眾人一聽便躍躍欲試起來,一個年輕男子站起身,向江雪拱了拱手,道:“下官禮部尚書胤臨猗,聽聞侯爺任禮部尚書之時,所置辦的年會可謂是推陳出新,別出心裁。臨猗敢問侯爺一句,那年會的構想是自己所想,還是借鑑於古籍?下官亦想向侯爺學習,希望能給皇上和眾位大人置辦一次不一樣的年會,只苦於資質有限,還請侯爺賜教一二。”
江雪嘴角抽了抽,確確是借鑑於某籍,卻並非古籍,而是另一個時空,這卻要如何作答?“這……胤大人只須不按常理構想,必能想出令皇上耳目一新的年會。”
眾人愣了愣,不按常理構想?
靈垚帝卻淡淡一笑,好!簡單的一句話,道出了問題的最佳答案,卻不洩露自己的祕訣。這個長樂侯果真有幾分心思。
胤臨猗尷尬地笑了一聲,如此回答,似是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卻根本就如同沒有回答,卻令他不好再繼續追問。他堂堂一個禮部尚書,問出那樣的問題已是放低了姿態,又如何好意思再問“要如何不按常理構想”。
“多謝長樂侯賜教。”說罷,悻悻一笑,只得坐下。
胤臨猗才坐定,便有一位長著絡腮鬍,看不清年齡的男子起身,看他的打扮,應是武將。只聽他拱手道:“長樂侯,我不是斯人,說話縐縐的實在累人,我就有話直說了。”
坤鈺料想江雪不認得此人,便低聲對江雪解釋道:“此人乃赤煉將軍,武煉材。”
江雪對著武煉材拱手道:“武將軍請講。”
“聽說長樂侯是齊王的兒子,齊王打仗很是厲害,老子……我最是佩服他,長樂侯對行軍佈陣一定也很精通吧?”
江雪嘿嘿一笑,道:“本侯不才,自入朝以來一直擔任官,對於行軍佈陣雖有一定了解,卻僅僅紙上談兵罷了。”
“我不管你是紙上談兵還是哪裡談兵,總之問你一句話,你覺得什麼陣型最好?”武煉材一揮手,人就是麻煩,說話總人這麼饒舌。
江雪略一沉思,道:“陣型當要根據天時地利人和而定,並無何種陣型便可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本侯以為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大家開始竊竊私語,直到靈垚帝一聲輕咳。
“好個不戰而屈人之兵,果真是虎父無犬子。齊王領兵打仗,至今只輸過一次戰役,想不到他的兒子也是一代將才!”
江雪赧然,那本是《孫子兵法》所說,況且她根本便不知該如何屈人之兵,“皇上過譽了,本侯愧不敢當。”
“父皇,兒臣亦想請教長樂侯一個問題。”太子站起身,對著皇帝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好似內心中隱藏著千般思緒,萬般柔情。這樣一個太子,的確不適合皇帝之位,尤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這樣的他,會問什麼問題?江雪有些期待。
皇帝含笑點頭。
太子坤儲略行一禮,轉向江雪,眼角含笑,道:“久聞長樂侯好才學,本宮想請侯爺作詩一首,不知……”說著又似乎有些為難,這麼短時間內,要人家作詩,怕是會令他為難吧。
江雪琢磨了一下,借屍還魂之前的十幾年,背的古詩詞並不算少,不如先應承下來,不行再說,畢竟時間有限,作不出來也屬正常。便道:“不知太子希望本侯以何為題?”
坤儲沉思了良久,似是自語般低吟:“月夜會佳人……”
太子話還未講完,底下眾人便又一次開始竊竊私語,靈垚帝又是一聲咳嗽,眾人才安靜下來。
只是這一鬧,太子意識到自己失態,眼神黯淡了下來,正欲坐下,只聽江雪緩緩開口:“花明月黯籠輕霧,今霄好向郎邊去!劃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這是李煜為小周後所寫,正是月夜會佳人。
待江雪唸完,四周變得靜悄悄。
“劃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坤儲喃喃地重複著,“真是一個至情至性的女子啊。”若是她能有這般勇氣與他見面,他又何須飽受相思之苦?
靈垚帝看著坤儲的反應,嘆了一口氣,只怪那個女子是罪臣後人,那樣的人,不會被玄武神選中,不能成為太子妃。現在不需召喚玄武神,儲兒未被選中也不打緊,但是儲兒的太子妃必須是被玄武神選中之人,這樣才可能誕下能被選中的麟兒。這便是自無極祖師創世以來,各國皇族最大的宮規。
坤鈺亦看著坤儲,嘴角上揚,表情有些陰險。
江雪打量著這三人的表情,直覺太子肯定有心上人,而這心上人必定不是被選中之人。笑了笑,轉移了那三人之間無聲的話題:“不知這首詞如何?”
靈垚帝回過神,道:“好,好詞。”
坤儲亦回過神,道:“侯爺果然好才學。”
坤鈺回過神,不屑地“哼”了一聲。
江雪忽略掉坤鈺的反應,道:“多謝皇上和太子讚賞。”
靈垚帝道:“鈺兒力推長樂侯為太子太傅,不知長樂侯和皇兒可有異議?”
“但憑父皇做主。”坤儲低聲道。
江雪斜了一眼坤鈺,道:“本侯並無異議。”
“好!如此朕便將儲兒交給太傅了。”靈垚帝捻胡道,“希望太傅不要顧及國籍,悉心教導太子。”
“是。”江雪拱手道。
二月初,冬天盡頭,坤武位於中洲大陸西南,坤武的冬季總是特別短暫。稍縱即逝,亦如園子裡的白梅,前幾日還開的燦爛,今日卻已是落英滿地。
江雪百無聊賴地靠在貴妃榻上,偶爾抬眼看看坐在案几後,靜靜地看著書的太子坤儲。
她做坤儲的太傅已有一個月。今日的任務是什麼?啊,對了,兵法。太子現在該是在看兵書吧?卻不知這坤武的兵書與自小在齊王書房中看到的那些相比如何。
好奇之下,江雪站起身,踱到太子身後。
咦,這是什麼?“雨打芭蕉,銅雀映斜陽。簾外菸霞,染一朝舊事饒寒鴉。水郭城外,一卷黃紙漫風沙……後面呢?”江雪低聲念道,發覺似乎少了一句,不經意便問出了口,隨即才意識到,自己是太傅,太傅!咳嗽了一聲,道,“太子殿下不是在看兵書嗎?”
坤儲放下書,回頭看著江雪的雙眼,眸子裡盡是哀傷,“太傅可曾有過摯愛?”
江雪撇過頭,掩飾自己被觸動的心絃,道:“有。只是,他們都……呵,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都不得善終了。”下界兩世,他們皆是不得善終,不得善終了……
坤儲微微一愣,道:“對不起。”
“又不關你的事,你道什麼歉。”江雪苦笑,道,“太子,該看兵書了。”
坤儲看著江雪,半晌,低聲道:“太傅,本宮求你一事。”
江雪見坤儲那樣子,於心不忍,道:“太子請講。”
“本宮、本宮想出宮一趟。”坤儲猶豫道。作出那樣的詞的人,應當能夠理解自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