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江雪懷著異常興奮的心情等待縣令升堂,誰知,竟是連等了七日,亦是杳無音信,甚至白少陽自那日離開之後亦是再無音訊。
便在江雪決定若縣令再不升堂,便讓人去擊鼓鳴冤之時,陳縣令終是露面。只是神色頗有些不屑,卻並未再要求江雪二人下跪。
師爺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劉二被殺一案,今日重新開堂審理!”
在縣令開口前,江雪便先聲奪人,“大人,這幾日,我遣人調查了幾件事,得出了一個,嗯,非常中肯的結論。這第一件事,自然是調查死者的身份背景。死者劉二,是少安街已故農戶劉太公的二兒子,今年四十有三,平日裡遊手好閒,還好賭博,不過聽說手氣一直不錯。”
縣令道:“這整個鎮的人都知道。”
江雪繼續道:“是。但我二人是外鄉人,又是那一日才到貴寶地,便被關進了牢房,自是需要調查方知。第二件,仵作發現死者死前頭部受過撞擊,並在頭髮上找到了興安街街口長春瓦窯鋪所售的瓦窯碎屑,我便找人查問了長春關於碎屑之事。據長春辨認,那些碎屑是武焱三十二年制作的黑土窯碎屑。那一年長春瓦窯鋪發生火災,大部分黑土皆被燒壞,因此那一年的黑土窯只生產了四個。因第一年使用黑土便發生這種事,長春此後不再經營黑土窯生意。而那四個黑土窯,一個賣給了縣令,兩個賣給醉仙樓,這最後一個”江雪頓了頓,“就賣給了你,方捕頭!”
“這能說明什麼?”縣令懶懶地問道。
江雪幽幽嘆了口氣:“單憑這些,自然是不能說明誰就必定是凶手。不過,有人檢視那四個黑土窯如今的情況。結果發現,醉仙樓的兩個仍在使用,縣令家那個兩年前被令郎打碎。”
說到此,縣令終於睜了眼,坐直身子看著江雪,心中詫異,此人究竟是何身份,竟可以查到他兒子兩年前打碎了黑土窯?
江雪看了一眼縣令,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而後繼續道:“只有方捕頭家的那一個,據說一個月前尊夫人還見到過,只是,請問方捕頭,你家的黑土窯如今在何處?”
方捕頭的心徹底虛了,惱恨自己如何這般不長眼,要尋人頂罪也該找些好對付的。“我、我一個大男人,哪裡有空去關心鍋碗瓢盆這等瑣事。”
“是嗎?我卻聽尊夫人說,方捕頭平日裡喜歡自己做幾個小菜,對家中廚房之事瞭如指掌,尤其是對黑土窯,更是愛不釋手呢。”
方捕頭咬著牙,卻不知該如何辯駁,江雪說的句句屬實,且所謂人證又是他的妻子。
江雪笑了笑,慢條斯理道:“還有最後一件事,聽聞方捕頭也愛賭兩把,與死者劉二是賭場好友。只是運氣不佳,前不久欠了劉二一大筆錢,有多少呢?讓我想想。”
“五十二兩。”開口的居然是縣令!
江雪驚訝不已地望著這個一直趴在案桌上,一副事不關己樣子的縣令大人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方捕頭面前,道:“老方啊,我萬萬沒有想到,你會為了五十二兩銀子而殺人?你有困難可以跟我說啊,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大、大人……”方捕頭有些不知所措,他萬萬沒有想到縣令竟會突然發難,“我們不是說……”
陳縣令倏地打斷方捕頭,看著他的眼神中充滿狠戾,“一審那日,我便已猜到是你,然我多希望是我看錯,你那日在堂上的表現,我當真不知該如何繼續審理這個案子。我們是幾十年老友,你有什麼難處,只管告訴我便是,你、你、你太令我失望了。”
方捕頭似是被縣令語重心長的肺腑之言感動的一塌糊塗,噗通一聲跪倒在縣令面前:“我也不想殺他啊。那日……那日他來我家,說是來吃飯,但我知道,他是想要我還錢。我們在廚房喝酒,他嘴上和我說話,眼睛卻一直看著我夫人,後來,還出言不遜,我、我氣不過,隨手拿起最近的黑土窯朝他頭上砸下去。他醒來之後,威脅我,甚至,甚至要我夫人……那個畜生!”方捕頭恨恨地往地上砸了一拳,繼續道,“我終是被怒氣衝昏了頭腦,拔出佩刀,殺了他。後來便如這位公子所言,移屍郊外,嫁禍路人。”
“老方……”縣令一臉愁容地看著方捕頭,張了張嘴,卻沒再說什麼。
江雪疲倦地舒了口氣,雖說劉二該死,方捕頭該同情,但終於不用再回那個溼氣重得險些害她都犯了關節炎的牢房,卻是該慶祝。
退堂後,方捕頭被解了職除了佩刀,送進牢房。百姓們四下散去,卻並無抓住凶手的大快人心。
江雪看著以若,笑著,“走吧。”
“二位請留步。”江雪轉身,原來是師爺,“我家大人想請二位公子過府一敘。”
懷著滿心的疑惑,江雪和以若到了縣令家,卻見到了一個令江雪驚訝到下巴脫臼的人。
“六王叔!”一看到這個分明比她爹年長,看起來卻比她爹年輕的六王爺,江雪便像無尾熊枹樹一般地抱著他。
六王爺寵溺地捏了捏江雪的鼻子:“阿雪——可想死六叔了,何時有空,再給我弄些蜜糖烤雞翅吧,上回那些她吃了好生喜歡,我可是終於發現那個冷冰冰的女人也是會笑的,雖然是為幾隻雞翅……”六王爺揉弄著江雪的腦袋,誇張地碎碎念著。
蜜糖雞翅?聽到這四字,江雪的嘴角無力地垂下,鬆開六王爺,低著頭道:“我再也做不來了。”
六王爺扁了扁嘴,道:“我上回離京之時,聽聞你中毒而亡,當時我有要事在身,就沒去瞧你。可是眼下你怎麼好好站於我面前?”
江雪猛地抬起頭,怒瞪六王爺,“六王叔,你再提此事,別怪我跟你翻臉!”
六王爺無限委屈,一個這樣,另一個也是這樣,“因為離小七不告訴我,我才問你啊,否則你以為我樂意碰一鼻子灰。死丫頭這般同叔叔說話,沒大沒小,沒輕沒重。”
江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確是反應過激了,六王爺於當年之事全然不知,她不該這般同六王叔說話。只是,每個人心中都有一處不願為人觸碰的傷口,只是那傷口已過去這麼多年,卻不知是撫平了,或是爛的更深了:“那麼親愛的叔叔,你來此地做甚?不會是專程來碰灰吧?”
六王爺笑淡淡眉眼彎彎:“正巧路過,離小七說你有麻煩,讓我幫個小忙。你亦是知曉,你六王叔事務繁忙,若非離小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哀求,我是斷斷不會留在此地的。”
江雪額前一黑,直接忽略六王爺關於離硯的描述,不屑道,“你幫了我什麼?”
六王爺修長的食指戳著江雪的額頭,不滿道:“你以為你那石破天驚的情報是哪裡來的?你以為縣令終於開堂審理是因為什麼?”
江雪疑惑道:“我分明找了白麒門的人……”
“白麒門?你居然找白麒門的人幫忙?阿雪你真是天才!”六王爺睜大眼睛驚歎道。
江雪看著六王爺如畫的雙目,不禁感慨萬分:“一直不知道六王叔的眼睛這麼大,這麼……哎呦!你幹什麼?!”腦袋吃了一記爆慄,江雪不滿地抱著頭嚷嚷。
“講正經事,正經事!”六王爺努力地正色道。
江雪“嘿嘿”一笑:“六王叔也會說正經事,真真是稀罕事,快說快說,到底是何正經事?”
六王爺道:“你覺得方捕頭的故事編的如何?”
“編?”江雪疑惑道,“什麼叫做編?”
六王爺終於成功將臉色擺正,眉心微蹙,嘴角凝重:“據離小七所知,白麒門一直與巽方國二皇子巽弋有書信上的往來,他推測,大約是劉二發現了白麒門的祕密,才被滅口。”
坐在一旁喝茶的以若聽到巽方國三字之時愣了愣,腦海中閃過巽方的風貌,有十幾年未曾回去過,卻不知是否還認得。
琢磨著六王爺話中之意,江雪開口道:“那有什麼證據嗎?”
六王爺攤手:“沒有。即便有也沒用。以離凰國現在的實力,根本動不了白麒門,因為白麒門絕不止我們看到的這般簡單。所以,必須……”說到此,六王爺突然轉移了話題,“阿雪,我近來發現離小七著實莫名其妙,大老遠自離都跑來幫你查案,又不露面,還不願讓我告訴你他來過,你說他是不是心裡喜歡你,卻不好意思同你說呢?”
江雪忍俊不禁,竟有人這般說話的,“六王叔,他不是不讓你告訴我嗎?”
六王爺捂了嘴,嬉笑道:“死丫頭,你還不知道你六叔我口沒遮攔嗎?”
與六王叔已是多年未見,江雪自小便喜歡這位灑脫無拘的王爺,難得見面,便興致勃勃地同六王爺聊至傍晚江雪本欲拉著六王爺陪她一道上路,只是六王爺說要回都面聖,只好就此作罷。
六王爺走後,江雪顯得有幾分悶悶不樂。
“阿雪,你怎麼了?”因為知道江雪不是那種會為了離別而感傷的人,以若擔心地望著江雪一張笑臉瞬時垮下來的頹廢模樣。
江雪抬起頭,看著以若,脣邊帶著若有似無的苦笑:“即便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即便真相大白於天下又能如何?真正的幕後黑手仍是逍遙法外。哎,時勢比人強啊。以若,公道真的在人心嗎?”
“阿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