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雪幾乎忘了那日離硯的突然造訪之時,皇帝忽然把江雪召進了宮。
“參見皇上。”江雪只抱拳示意,禮畢,立於一旁。江雪免去一切職務後,皇帝特別免了江雪的跪拜之禮,聊表歉意。
“影之?”皇帝神色複雜地望著江雪,“可認得此人?”
順著皇帝的手看向另一旁的長衫男子,他!居然是他!
江雪猛然間感覺一道驚雷劈在自己腦門上,被炸得外糊內焦,莫非……定了定神,道:“原來是凌大夫。”
皇帝捻鬚,道:“據說當日為令妹診斷的,便是這位凌大夫。”
江雪點頭稱是。
皇帝道:“凌大夫是嗎?你看看,可認得他?”
凌大夫抬頭看了看江雪,道:“回皇上,她便是齊王爺家的悅言郡主。”
“哦?是郡主,不是公子?”皇帝的語氣竟顯得有些歡暢。
凌大夫低頭道:“草民不敢有所欺瞞。”
“皇上,臣與小妹相貌相似……”江雪垂死掙扎。
皇帝道:“是男是女,一試便知。愛卿可要試試?”
江雪心下一涼,罷了,皇帝既將自己叫來,那便已是心知肚明,以此種方式告知她,定是另有所圖。將心一橫,便承認了:“當日死的的確是我六哥。”
皇帝捻鬚,皮笑肉不笑:“愛卿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罪犯欺君。”江雪悶聲道。
皇帝道:“不只,然則從古自今,尚未有女子喬裝入仕,愛卿首開先河,朕可得好好想一想,當如何處置你。”
“皇上……”
“凌大夫,你先下去。”皇帝支開凌大夫,似認為江雪欲開口求饒,心中頗為得意。
待凌大夫退下後,江雪一拂衣袖,負手而立:“皇上待要如何?”
皇帝竟被江雪大無畏的樣子所懾,她不怕死嗎?那便……“朕想,滅你江家滿門,夠不夠?還是誅九族?”
狗皇帝!江雪在心中罵了一句,揚聲道:“一人做事一人當。皇上要殺要剮,衝我一人來就好。”
“好氣魄,若不是硯兒瞧出了端倪,朕當真想不到,權傾一時的長樂侯,竟是個女兒身。”皇帝拊掌道。
江雪拱手:“過獎。江雪以為皇上並不想殺我,更不會誅我九族。今日喚我來,當是有事要我去辦。”
皇帝含笑點頭,若非她是女子,若非她姓江,倒確實是個不可多得之才:“倒也無甚大事,不過是想讓你幫朕滅了無極門。”
什麼!!江雪險些懷疑自己的聽覺,滅了無極門?若她應允,只怕還未走出宮門,便會被無極門給滅了!“皇上,據我所知,八國之間的權勢現今仍維持平衡,若是哪國侵吞了無極門,卻未能在短期內統一八國,勢必會導致天下大亂。”江雪決定曉之以理,讓皇上明白,這個方法斷不可取。
皇帝捻鬚,竟顯得有幾分高深莫測:“這點你毋須擔心,你只須想想如何剿滅無極門即可。”
“皇上,無極門財大勢大,又精通五行八卦,奇門術數,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如何剿滅啊。”曉之以理行不通,只得試試動之以情。
皇帝大笑,若非親耳所聞,任誰也不會相信,長樂侯竟言自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女流:“這倒是。不如……朕委屈一下,叫你做了朕的兒媳?”分散無極門勢力一事本就還在籌劃之中,說什麼剿滅無極門不過是想嚇唬江雪,逼她就範,乖乖嫁給硯兒,如此聰慧的女子,若是予了別家,豈不浪費。
“兒媳?不知皇上所指是哪位皇子。”江雪脫口而出。
“自然是硯兒。”
江雪琢磨著,那離硯陷害自己的賬尚未算,嫁他?別說江雪是斷不要入宮的,即便真如幼時王妃所言,她此生必嫁入宮中,那她也是斷斷不要嫁給那弱不禁風,厚顏無恥的離硯的,“回皇上,江雪定當赴湯蹈火,全力以赴,寧死不屈,視死如歸,不剿滅無極門,誓不歸家。”
離清宮外,某人劉海翩躚,遮去了那雙清晰澄澈的雙眼。
自離清宮出來,江雪心中惴惴,剿滅無極門,無兵無卒無槍無炮,別說剿滅無極門,連活著抵達無極門都似是天方夜譚。
“子期。”離硯的聲音,不似往日神采飛揚。他竟守在宮門,候著江雪。
江雪抬頭看了離硯一眼,道:“你如何得知?”
離硯揚眉,扶著江雪的後頸,將她拉近,戲謔道:“此物幼時是看不出,然則……影之今年已有十六歲了吧?”言罷,左手食指在江雪的喉嚨處輕輕滑過,道:“還不知道嗎?”
江雪苦笑,原是她將此事忘卻,才令他發現,這才查出她乃女兒之身。
江雪退開一步,道:“多謝七皇子提醒。告辭。”
“慢著,你可知,得知你是女子時我有多高興……”離硯的臉上是真切的笑意,明亮溫暖地如同黑夜過後的旭日,令江雪有一剎那的晃神,“可是,為何雪兒你不願嫁我?”
江雪推開離硯,淡淡道:“不要叫我雪兒。”除了爹孃,便只有六哥可以叫我雪兒。
看著江雪離去的背影,離硯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喃喃道,“不要叫你雪兒?你竟厭惡我至此,寧願去對付無極門,也不願嫁我。如此,那我便陪你,好好玩一玩。”
江雪回到長樂侯府,同五夫人大致說明情況,頓時嚇得五夫人花容失色。
“小雪,你還是回王府與你父王商量商量吧,再不然,嫁予七皇子也比剿滅無極門要好上千百倍啊!”
江雪輕拍五夫人的背,笑道:“五娘且放心,以無極門神通,只怕在我應承此事之時便已知曉,他們到現在還未有什麼動作,大抵是不會將我放在眼裡。所以,阿雪此行只當遊山玩水。”
“但……”五夫人仍是不放心,這卻要如何放心?小雪終究是個女子,又還是個孩子,且絲毫不會武功,要如何與無極門抗衡?
江雪道:“五娘,你,帶六哥回王府吧。”
“當日隨你出來,我便沒有再回去的打算。”五夫人說的堅決。
“五娘……”
“小雪,我自知勸不了你,你也應當知曉你勸不了我。我幫你收拾行裝吧。”
四年的朝夕相對,江雪和五夫人都早已知道二人皆是不聽勸的個性,便也不作多言,默默地收拾了一些換洗的衣物。身份雖已被識破,但男裝出行,仍是方便許多,因此江雪的包袱中所裝也皆是素淡的男裝。
收拾好一切後,起身去了五夫人房中的密室,望著江影之蒼白的面孔在昏暗的燭火中搖曳,低聲,似傾訴,又似自語。“六哥,雪兒要走了,這一走,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雖然答應了皇上,但我心裡也沒底,六哥,你要保佑雪兒,保佑五娘健健康康,有空拖個夢給五娘,讓她回王府住,還有,如果地府有人欺負你,你要跟我說,雪兒走了,不能繼續照顧六哥了。六哥……”
在江影之耳邊絮絮地念叨了一陣,方才離開密室,正準備前往王府同王爺王妃道別,誰知皇帝突然頒下密旨,要江雪即刻出發。
看著密旨,江雪呆愣了一會兒,大抵,是怕爹出面阻止吧。
隨密旨附贈的另有一塊陰陽扣,據密旨所言,這陰陽扣到無極門下各大商號皆可使用。陰陽扣以陰陽魚為底飾,上面又雕刻著密密的圖,江雪研究了片刻,只覺得這圖似是地圖,又十分複雜,好似雜亂無章的塗鴉。
揉了揉眼睛,何必管它是什麼,想著這陰陽扣大約是無極門下產業的會員卡之類物什,用以打個八八折的東西,好歹能省些銀錢,便妥善收好。
臨行前幾番囑咐五夫人要定期給六哥更換固顏丹,不可為了省錢便把固顏丹之事作罷。她要他的六哥,永遠留在她身邊,或許——或許有一日,她可以尋到方法,讓六哥活過來。然而在那之前,六哥的屍首不能毀壞,決不能!
告別了五夫人,不捨地看了一眼這棟住了三年的房子。雖只得三年,這棟房子亦無留下太多回憶,當真要離開時,卻又有些許不捨。或許,是因為五娘和六哥還守在這裡,等著她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