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等待的日子
因為有了選擇與被選擇,徐梓萱接下來註定要經歷漫長的等待過程。投簡歷、面試、再投簡歷、再面試……徐梓萱每天在S市吧以及大大小小的寫字樓之間往返穿梭。
上次找工作的經歷讓她很快對S市的建築、街道有了大概的瞭解,而透過這一次的“鞏固加深”,她覺得自己儼然都成了S市的活地圖。
等待的空隙裡,徐梓萱也不忘和前同事兼好友黎昕聯絡,但是每次打電話過去,黎昕都正在面試或者正在面試的路上,所以索性徐梓萱也就不打了,她想幹脆等黎昕正式上班了,她來通知自己時再敘吧。
因此徐梓萱只能有事沒事地就和大學室友也是自己的死黨小薇煲煲電話粥。在電話裡,兩個人似乎有著說不完的話,互相大倒苦水、調侃以及盡情的自嘲,對她們來說,也是別樣的快樂。而且,她們互相調侃起來也是沒有底線而言,說話從來都是直來直往,毫不客氣。
畢竟都是從十幾歲的年紀一起走過的四年,即使現在認識了也很談的來的洋洋和黎昕,徐梓萱在心裡還是會不自覺的給她們劃分距離和等級。
大學畢業後,徐梓萱堅決來了S市,小薇則回到老家,她的父母費了老大的勁兒把女兒送上了現在的機關單位。雖然是個清水衙門,但是老兩口都挺高興,畢竟是個事業單位,說出去很有面子,而且他們跟徐梓萱的父母想法一樣,他們認為女孩子家能有個體面的工作就行了,不需要掙多少錢,工資夠養活自己就是最好不過了。俗話說,女人幹得好不如嫁得好,早早找個好婆家才是王道。
雖然不同意父母的想法,雖然當時徐梓萱也曾盛情邀請,但作為班上最早清醒的一批人,小薇最後還是回到了老家,接受父母的安排。用她自己的話來說,“何必走這一遭呢?那些去外地找工作的同學最後有幾個能成為當地人?最後不還是溜達一圈又回來了?到時候身上還得脫層皮,寶貴的青春也耽誤了。”
既然是閨蜜,小薇當然是對徐梓萱要來s市有過好一陣勸,無奈徐梓萱當時鐵定了心,非來不可。徐梓萱就是這樣,有時候脾氣上來了,她決定的事情真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徐梓萱現在還記得,在得知自己心意已決,一定要去S市時,小薇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自己講的話,“萱萱,說實話,我真佩服你的決心和勇氣。……就讓你盡情的鄙視我吧,我打算做個逃兵——回老家。雖然我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但是我最終還是鼓不起這個勇氣。……我不像你,你內心那麼強大,還有著非人類的毅力和耐心。……《蟻族》這本書你看過沒?講北漂的。我看一次哭一次,太心酸了。……真心希望你在那邊好好的。熬不住了千萬別硬扛著,要跟我說。”
自從失業後,徐梓萱經常會想起自己那時候的決定,為什麼自己最後會來到S市?仔細想想,來S市有自己追求夢想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成分,有和媽媽慪氣急切想證明自己的成分,還有投靠表哥表嫂的成分,這種種緣由推動她來到S市並有後來發生的一切。
徐梓萱甚至會想,如果早知道後來的經歷,自己還會來S市嗎?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或許自己還會來,只是又換做其他的種種因素推動她來。
所幸人生沒有如果,現在的自己無暇顧及已經發生了的事,只能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了。
電話那邊,小薇用自嘲的語氣大聲說道。“你問我最近怎麼樣?挺好的-…工作一點都不忙,每天喝茶、看報、做會議記錄,再者就是打打雜,拖地擦桌子什麼的。反正就是跟著領導轉,把領導工作上和生活上服務好就行。……每天大把的時間讓我揮霍啊,真是罪過……萱萱,你知道嗎?我現在比在大學時長胖了好幾斤,估計你下次看到我時都認不出來了1
“我的姑奶奶,你怎麼啟動瘋狂長膘模式了?”徐梓萱大叫道。
“每天吃的好,睡的好,一坐一整天,不長膘才怪呢。”
“我靠,你的生活也忒爽了吧,完全跑步進入了白領階層埃我咋就這麼苦逼呢,連個著落也沒有?”
“還爽呢?”一聽到徐梓萱的話,小薇在那邊立刻就炸了,連發炮彈似的說道,“說實話,我現在寧願失業。這班上的一點意思都沒有,太安逸了,太沒挑戰性了……不瞞你說,我現在一提上班就想睡覺,一提上班就沒勁。……我現在整個人的狀態特別頹廢,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好不容易等小薇止住了話匣子,徐梓萱趕緊搶過來說道,“哎,小薇,別說我說你啊,你這叫**裸的不知足!溫室裡的小花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無奈。”
徐梓萱說完這話,電話那邊一下子沉默了。許久,小薇才長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原來以為自己挺能忍,挺能熬的,後來才發現和單位裡的‘老人們’比起來,境界還差的遠呢!你能理解從上班的第一天就能看到自己二十年後的那一天的心情嗎?”
“沒有你說的那麼誇張吧?你好好幹,爭取升職啊1徐梓萱見狀安慰道。
見小薇仍是沒有反應,於是徐梓萱便試探性的問道,“要不你也來S市試試?S市這麼大,我就不相信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而且咱們在一起也互相有個照應?”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小薇才淡淡說道,“這個……再說吧。人在安逸的環境裡呆久了,突然說要放棄,確實需要極大的勇氣。我,請至少得給我一個掙扎的過程。”
徐梓萱見狀也沒有再說下去,趕緊轉移話題。
徐梓萱相信小薇有自己的想法和考慮。作為閨蜜,她無條件的支援小薇。
沒有工作的日子,時間一下子變得很多。徐梓萱想看來人還是要工作的,不然大把的時間堆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怎麼打發。曾經有一段時間,徐梓萱就陷入了一個從興奮到百無聊賴再到頹廢的週期迴圈。好在現在已經恢復正常。
相比上次找工作,徐梓萱這次的心態不再浮躁,她努力用享受的心態對待現在的失業。等待的日子裡,除了有事沒事騷擾一下小薇,陪她打發“度秒如年”的時光,隔個幾天,徐梓萱也例行性的打個電話回家問候一下。當然,工作上的事情她自是咬緊牙關,堅決表示“一切挺好的。”
家裡一切安好,爸爸還是那麼的木訥寡言,媽媽還是永遠有著說不完的嘮叨。自從進入更年期後,徐梓萱便明顯感覺媽媽變成了話癆。因此這段時間她經常在心裡思量著,下次回家時是不是要給媽媽買盒太太靜心口服液?
妹妹徐夢祺幾個月前結束了她的高中生活。聽爸媽說已經被北方的一所戲劇學院錄取,專業是她喜歡和擅長的聲樂表演。算算日子,過幾天應該就要去學校報到了。
說實話,當聽到妹妹被錄取的訊息,徐梓萱的心裡由衷的為妹妹感到高興和自豪。雖然從小到大,妹妹的風頭一直是蓋過自己,但是自己可從來沒有因此而萌生醋意或者感到心裡不平衡。她是發自內心的疼愛這個乖巧活潑的妹妹,疼愛這個一直是全家驕傲的妹妹。
這幾個月來的經歷讓徐梓萱突然有了一種想法,既然自己作為一名普通文化課出來的學生,畢業找工作會經歷了這麼多波折,競爭會這麼激烈;那妹妹作為一藝術生,日後畢業在找工作上,應該就會比自己順暢很多。雖然這個推斷看起來沒什麼根據,但她總覺得換一條道路就會有不同的經歷和新的發現。
放下電話,徐梓萱下意識的再次提醒自己,這次陪妹妹做新生報到,可一定得提前請好假,千萬別再錯過了。早前妹妹擺謝師宴的時候,自己因為實在請不到假期而沒能趕回家出席。為此自己的心裡一直有個小疙瘩。
因為徐梓萱覺得,這是妹妹人生當中的重要回憶,作為姐姐,她必須要參與,必須要見證。況且妹妹能考上大學讀藝術系,這對全家人來說,也的確是件值得可喜可賀的大事。雖然考上的大學不是藝術類裡的“清華北大”,但也足夠讓二老在親友面前臉上有光了。
在報到這件事情上,妹妹徐夢祺早就鄭重告訴全家,不要爸媽陪同,只要姐姐陪同。
這讓好不容易有機會想出去見見世面的爸媽很是無奈,但這次妹妹態度的堅決程度讓大家誰都說服不了。徐梓萱自然沒有多勸,因為她的心裡是偷著樂的。要知道,姐妹倆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感情可是牢不可破的,而且她也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彌補上次的遺憾了。
只是讓徐梓萱相當無語的一點是,妹妹這丫頭鬼馬精靈,死活不告訴自己具體的學校報到日期,並且還“威逼利誘”爸媽,夥同一起瞞著她。搞得她除了在S市等候“通知”,什麼也做不了。
這天傍晚,剛從一家公司面試回來的徐梓萱掩飾不住內心的失望,感慨道,“這年頭,皮包公司多的跟牛毛一樣,但實質就和人一樣,看起來是高富帥,實際上就是一矮窮挫1
話音剛落,口袋裡的手機就猛烈震動起來,緊接著還伴隨著強勁的音樂節奏和嘹亮的女高音,那分貝高的能直接刺穿她的耳膜。徐梓萱想不用猜,肯定是黎昕打來的,只有她才有這獨特的“審美觀”。
徐梓萱一看電話果然是。看的出來黎昕很亢奮,在電話那頭一直說個不停,只可惜徐梓萱在這邊聽到電話裡卻很吵,根本聽不清楚黎昕在說什麼。所幸在最後的關鍵時刻,徐梓萱聽清楚了整個電話過程中最重要的一句話。
“馬上去黃金海岸,晚上我請你吃燒烤。”黎昕道。過後電話裡又是一陣噪音。
今天是什麼日子啊居然這麼大方?徐梓萱自言自語道,不合常理啊!她絞盡腦汁想了想這事發生的概率後,突然恍然大悟,黎昕一定是已經找到工作了!是,一定是!剛才她打電話來就是要找自己一同慶賀!
想到這裡,徐梓萱馬上果斷朝海邊趕去。自從加入失業大軍的人流中,這每一筆消費她都得精打細算,而見縫插針的蹭飯機會是必須不容錯過的。
黃金海岸。
豔麗的晚霞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灑在天邊,襯托著鮮紅的夕陽。而夕陽卻像喝醉了酒,投入了水中,晃啊晃啊,把藍色的海洋,都染成了耀眼的殷紅。
吃飽喝足的徐梓萱和黎昕坐在高處,一邊看著眼前這幾個月來天天猶如下餃子般的場景,一邊天南海北的聊著天,順便享受海風溫柔的撫摸,好一番愜意。
徐梓萱果然沒猜錯。黎昕告訴她,自己已經在一家公司正式上班有兩天了。
“真的?小樣,不錯嘛。恭喜你首先擺脫了無業遊民的身份。速度還蠻快埃”徐梓萱懷著無比羨慕的語氣恭賀道。
只見黎昕挪了挪屁股,先是大聲哀嘆了一聲,然後才不緊不慢的說道,“是的!終於有班上了,終於穩定了!之前沒班上的時候,我一天也不得安寧,吃不好,睡不好,心裡直髮慌。”
“那請問您在那高就呢?年薪多少啊?”徐梓萱笑嘻嘻的說道。
“你別擠兌我了。”黎昕白了徐梓萱一眼,說道。“現在是有誰願意收留我,我就留下了。”
“有人收留還是說明你有實力啊,老闆才不養閒人呢。”
“就怕你眼光高,不然明天我跟我們主管推薦你埃”黎昕也笑著說道。
“行啊,才上兩天班就有這權利了?可這不是傳說中的裙帶關係嗎?再說我也怕做不好連累你哦。”徐梓萱調侃道。
“有啥連累的!大不了一起被解僱還正好換個環境,反正這工作我也沒放在心上。”黎昕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現在都說,所謂找工作、找工作,都是針對沒錢、沒關係的人來說的,人家有錢有關係的根本不需要找,都是找人就有工作。當然,如果你是精英的話,工作也會主動找上你。很不幸,這三樣咱們一個也沾不上。”
“貌似有道理。那你現在這家做什麼的?”
“還是老本行,打電話賣房子。習慣了還是覺得幹這行好,至少自由。”黎昕還是淡淡說道。
“也是,熟門熟路的。那待遇怎麼樣呢?”
“和之前的差不多。……嘿嘿,上班環境也差不多,領導看著也都好說話。”黎昕眼中帶笑,那恰似一池秋水的大眼睛彷彿在向徐梓萱暗示:你懂得!
不料徐梓萱卻認真起來,“哎喲,黎昕,那我真得提醒你要當心了,沒準過不了多長時間這家公司也倒閉了。”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走出大學校園後的第一份工作經歷猶如夢魘一般,已經給徐梓萱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收起你的烏鴉嘴吧。”黎昕大聲叫道,“那樣我還不成瘟神了,去哪家公司,哪家公司就倒閉?……實話對你說,我現在待的這家公司可不比我們之前待的公司,稍微刮點颱風就能把根都拔出來了。這家成立可有些年頭了,在S市有好幾個分點呢。它呀,是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根在下面就像個八爪魚似的抓的緊呢。這次限價令中,我相信它一定能撐住的。”黎昕對現在的“大樹”表示自信滿滿。
徐梓萱點點頭,“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只是希望你多留個心眼,看形勢不對就要趕緊撤退。”
“那我當然知道。哎,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黎昕道,“對了,梓萱,不管你還想不想幹房地產,你管找什麼樣的工作,都要找像我這樣大點的公司上班,再不能去付總那樣的公司了。俗話說,大樹底下才好乘涼嘛。”
“嗯,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還沒找到合適的呢。”
“你彆著急,慢慢來。這找工作有時真需要時機和運氣。”
“不著急,我一點都不著急。我現在的心靜的都可以修禪了。”徐梓萱自嘲道。
聊完工作上的事情,兩人突然以驚人的默契,幾乎同時陷入了沉默。她們倆就那麼靜靜看著晚霞,靜靜的看著自己被最後一道夕陽的餘輝拉長的倩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良久,黎昕突然嘆了一口氣,有些黯然神傷的說道,“景色太美了,都忍不住勾起了我年輕時的回憶。如果能讓我回到以前,如果旁邊坐的是他該多好1
徐梓萱一愣,忙追問,“哪個他啊?”
黎昕沒有回答,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徐梓萱只能看見她側面隨風舞動的鬢髮,被光線染成了暖暖的顏色,畫面很唯美。
黎昕繼續有些自顧自的說道,“一直想象一個畫面,在海邊的沙灘上,我依偎在他的身旁,一起看日落,一起聽海。海風拂面而過,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味道,沙子在腳趾間流動。畫面就這樣定格,一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哇塞,好浪漫埃沒想到你的心裡還一直住著個小公主。”徐梓萱由衷的讚道。而且讓她還大感意外的是,黎昕居然能用語言描繪出這麼美的一幅畫面。這可是她從來沒有注意到和意料到的情況。
“你太低調了,深藏不露埃……我以前在你們面前太丟人了。”徐梓萱想起平時在黎昕和洋洋麵前一直以中文系的高材生自居,並且總會有事沒事地“文藝”幾下,不覺尷尬萬分。
“你千萬別這麼說,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見徐梓萱有些尷尬,黎昕趕緊解釋道。“這幾句話我想很久了。……我是從小就喜歡語文,喜歡看書,但就這一門好,其他都不行,所以大學也沒考上。”
其實黎昕當年的高考成績是達到國家三本院校分數線的,但是她主動放棄了上大學,後來也沒有復讀。在她的老師、同學都紛紛為她惋惜而勸她時,她仍是堅持己見。當然,這是徐梓萱後來才知道的。她記得當時她有問黎昕為什麼不去上大學也不去復讀,黎昕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
“黎昕,你真是謙虛、低調又善良。”徐梓萱由衷的讚歎道。她心裡越發發現這個朋友的好,越發的喜歡上這個朋友。
聽到徐梓萱的話,黎昕莞爾一笑,突然她接著問道,“你想聽有關我初戀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