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倆已經被隊伍遠遠甩到後面,即使拼命攆一時半晌也攆不上。天亮前趕回的強烈願望,促使獨眼老狼做出了大膽的選擇:抄近路,橫穿過一條河。
後來事實證明,獨眼老狼這個選擇極其愚蠢。
河已冰封,覆蓋著一層積雪,且光滑如鏡。
藍眼睛走上去沒多遠,身體搖擺,猛然失蹄滑進凍裂的冰縫中,只露出半個嘴巴。
“噢,噢!”藍眼睛發出很微弱的求救聲,它的身體一點都動彈不了。
獨眼老狼急得在情人面前走來走去,它在想如何救藍眼睛出來。想來想去,還是用嘴叼它出來。
獨眼老狼咬住藍眼睛的頸部,使出全身力氣,可是它紋絲不動,像長在冰上一樣。
幾次這樣的努力都失敗了。
獨眼老狼筋疲力盡。
藍眼睛望著它,眼裡噙滿淚水,目光是那樣的無助和留戀。本來它們還有許多美好事情要做啊!
獨眼老狼瞻望遙遠的香窪山,想到了夥伴們,嗥叫嗎?很快它就放棄了這種想法。
夥伴們根本就聽不到求救的呼喚。
獨眼老狼沒眼睜睜地望著,而是一刻也沒停止動腦筋。
在動物界狼屬於最靈性和智慧的動物,當牙齒解決不了問題,它想到借用工具。猩猩用木棒砸堅果,蒼鷹叼烏龜摔向石頭……獨眼老狼想到了什麼呢?
近在咫尺的岸邊有棵枯死的黃榆樹,獨眼老狼準備藉助樹。方法是:咬住樹幹,將尾巴伸給藍眼睛讓它叼住,而後使勁朝上拉,思路和方法都對,只是冰縫死死卡住藍眼睛。
一次,兩次……
一天,兩天……
一切辦法都想了,都試了,都沒成功。
獨眼老狼蹲在冰縫旁日夜守護它,叼食餵它。
**在空闊的荒原間是相當危險的,天敵們很難找到這樣攻擊它們的機會。冰縫畢竟不是洞穴,不能抵禦攻擊者。
一隻蒼鷹最先發現陷入冰縫的藍眼睛,它閃電般地從高空俯衝下來,要捕殺獵物。
獨眼老狼奮不顧身地保護藍眼睛,蒼鷹被咬傷後恨恨地飛走。
蒼鷹的攻擊提醒了獨眼老狼,**是危險的。它去捕食前,叼來樹枝、莪蒿將藍眼睛遮蔽起來。
空中的敵人躲過去了。然而,祕密到底被發現了。
一支由數匹馬和獵犬組成的狩獵隊發現了藍眼睛,命運可想而知了。
“白狼!白狼!”有人驚呼。
“捉住它們。”韓把頭說。
剿殺、圍殲中,獨眼老狼憑機敏,在獵人的槍口下逃脫。
卡在冰縫的藍眼睛束手就擒。
獨眼老狼躲在不易被獵人發現的地方,目睹他們將藍眼睛倒懸在黃榆樹上,剜眼、剝皮、掏心……那悲慘場景讓獨眼老狼銘心刻骨。
藍眼睛的血腥味,已經被歲月風雨洗刷殆盡,枯死的黃榆樹成為獨眼老狼心靈裡的墓碑。
思念比雨絲抻得更長,獨眼老狼此時蹲在枯榆樹下,面臨默默流淌的河水,嘶啞地對月哀叫,灑下滴滴渾濁的老淚……
倘若明天不去繼續追趕大角馬鹿,它要在此處呆上幾天。
院大門給炸開個大洞,木頭燃燒著。
盧辛一抖馬韁繩,坐騎從火圈鑽進去,緊接著數匹馬跟進去。
令盧辛意想不到的是,院內並沒有激烈的抵抗,沒人朝他們開槍。整座院子不見一個守備隊的人影。
“鑽沙還是吐遁啦?”盧辛嚷著。
遇事項點腳頭腦極其清醒,他思忖後道:“不對,恐怕這裡邊有什麼陰謀,趕快離開。”
項點腳是盧辛的外腦和智囊,他的話盧辛深信不疑。從鬍匪的組織機構上講,項點腳是四梁八柱之一的水香,充當的正是出謀劃策的軍師角色。
“日本人搞的什麼詭計?”盧辛迷惑。
“這個院子裡有暗道機關,”項點腳在馬背上,用他那條短腿朝某個角落指指:“林田數馬比狐狸狡猾,他見敵擋不住我們,就從暗道逃走了。”
盧辛的眼睛掃蕩院子:“哦,暗道?”
項點腳說:“地道。”
“地道?院子裡有地道?”盧辛驚異。
“我們的弟兄鐵桶一樣包圍著大院,兔子的大人也跑不出去,顯然他們是從地道跑的。”
“搜查他們的地道。”盧辛說。
“大當家的使不得,使不得啊!”腳項點腳說明道理,“就是找到了地道,也抓不到他們。狡猾的林田數馬早跑掉了,他可能去四平街搬兵……以防萬一,我們還是趕快撤離的好。”
“撤!”盧辛發出命令。
花膀子隊臨撤出大院前,把守備隊洗劫一空,能上馬背的帶走,帶不走的也不甘心留給日本人,放火燒了。
盧辛滿載而歸——十幾杆三八大蓋槍,三十多張白狼皮,還有一些茶葉。
馬隊飛奔了一些時候,盧辛勒住馬,轉身回望亮子裡,熊熊大火燃燒著,映紅半邊天際。
從行駛的火車首車——掛在整列貨車的最後一節——車廂裡,林田數馬眺望亮子裡,用一隻好眼睛,另一隻眼睛包著紗布,血浸透過來,花朵一樣在憤怒的臉上開放。
“隊長,鬍子燒了隊部。”小松原說。
林田數馬嘴巴顫抖,一腔的怒火直往上燒,他沒讓火苗竄出喉嚨,一句話也沒說,痛苦地閉上眼睛。
火車晃動將蓋在林田數馬身上的軍大衣弄掉,小松原揀起來給他的隊長蓋好。
林田數馬眼睛閉著,準確說那隻好眼睛閉著,傷的那隻眼想睜開也不可能,沒眼睛也不影響他的思索,相反閉眼倒可以集中精力想事情。他在想今晚的遭襲。
“我低估了鬍子。”
林田數馬對鬍匪瞭如指掌,尤其是對愛音格爾荒原上的幾股大匪,成氣候的大綹鬍子更是瞭解。日俄戰爭後,日本攫取了東清道鐵道南段及其附屬地與遼東半島租借地的權益,從成立關東軍的守備隊起,他隨著配置在滿鐵沿線就來到亮子裡,從此與當地的土匪(鬍子)打起交道。
鬍匪打家劫舍,殺殺砍砍搶搶奪奪的,很少與守備部隊正面衝突。林田數馬為使鐵路線免遭鬍匪騷擾,採取撫慰政策,給他們一些彈藥、馬匹、衣物什麼的,最後是互不相犯。
這一把軟刀子不是扎誰都好使,盧辛的花膀子隊就不受用。
“北極熊到底是為什麼?給他們槍,給他們錢都不接受,非和我們敵對?”林田數馬百思不得其解。
被邀請到守備隊部喝茶的鬍子大櫃沙裡闖,說了句粗俗的歇後語:“寡婦生孩子,有老底。”
“寡婦生孩子?寡婦怎麼不能生養孩子?”林田數馬一串問號,這個中國通一時也弄不明白了。
沙裡闖哈哈大笑,說明:“寡婦,死了男人的女人叫寡婦,沒有男人睡的寡婦的孩子……”
“喔,喔,沒有男人的寡婦就不能生孩子,我明白了,可是那老底?”到此,林田數馬還是沒弄懂鬍子大櫃說的老底指的是什麼。“老底是什麼東西?”
“老底……就是男人死之前,留在女人肚子裡的……”鬍子大櫃沙裡闖費了很大的勁,才使林田數馬明白,寡婦要是生孩子,懷的就是她死去男人的遺腹子,老底是什麼東西也不難理解了。
一個淺顯問題弄懂了,林田數馬又墜入霧裡,盧辛及他自己怎麼和寡婦生孩子的老底扯到一起。
“老底?”
沙裡闖說:“最原先把鐵路修到中國來的是大鼻子(俄國人),你們小……”
林田數馬眉頭皺了皺。
“唔,”沙裡闖急忙改口,他原想說小鼻子(日本人),守備隊長不滿意的表情他看出來,“你們皇軍也修了一條鐵路進來,常言說一個槽子拴不了倆叫驢不是?”
“嗯?”林田數馬的眉間凸起一座山。
“噢,是一山難藏二虎,一山難藏二虎。於是,你看他們不順眼,他們看你們眼睛上長眵目糊。”
也許是條件反射,聽明白這句話含意的林田數馬,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眼睛。
沙裡闖也摸了自己的眼睛。
“說你的。”
沙裡闖開始說得小心翼翼。
“盧辛當過騎兵,和你們打過死仗……”
林田數馬終於明白了花膀子隊不與自己合作的原因。找到了原因,也沒有找到有效的解決辦法。幾年裡大大小小衝突幾次,你死我傷的損失都差不多。
白狼皮事件的發生可以說是偶然的,林田數馬率隊沿線檢查護路,是例行公事,沒特意什麼。
韓把頭送白狼皮到鎮上賣,半路遭劫林田數馬碰巧趕上,聽見槍響他們帶兵趕到事發地,當時也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誰和誰動武。稍作觀察,見劫匪一色高頭大馬的大塊頭,斷定是花膀子隊。
打與不打,林田數馬猶豫只片刻。
“消滅他們!”林田數馬記著沙裡闖“老底”的話,心裡的仇恨發芽,催仇芽速生快長的還有一個原因:林田數馬驀然見到他夢想得到的白狼。
項點腳放棄到手的白狼皮惶惶然逃命,林田數馬看著覺得可笑。數個體格魁梧的俄羅斯人將瘦小的項點腳裹挾其間,像狼群帶著狽逃走。
林田數馬沒把落荒而逃的花膀子隊放眼裡,沒有他們冒險來攻打守備隊部的概念。輕敵和小覷的結果,是大院被花膀子隊包圍,來者不善,竟然帶著土炮。
林田數馬從炮臺的瞭望孔看到項點腳英勇的,他不怕死地爬上炮筒上直接點火,守備隊長即刻被震懾住了,亡命徒三個字強光一樣刺眼,武士的心裡霍然崩塌。
“馬上從地道撤退。”林田數馬決定從地道逃走。
許多隊員猜不透隊長忽然做了放棄抵擋匪徒進攻的原故,服從命令是不能問其原故的。
鑽入地道的一剎那,滾燙髮熱的東西帶著哨響從太陽穴擦過,林田數馬感覺面板被撕裂,**流下來時士兵小松原驚呼一聲:
“隊長你負傷啦!”
周遭在林田數馬的視線裡呈兩種顏色,黑與紅。兩眼視物的天差地別林田數馬聯想到波斯貓。
順著地道守備隊逃走,然後沿著路基奔向另一個小停靠站。
眼睛流血不止,看樣子難以走到地方,無奈之下,林田數馬不得不截住一列行進中的貨車。
守備隊員迎著火車拼命招手,呼喊,開車的日本司機看清是自己人,而且看清楚受傷的林田數馬,急忙煞車,火車在野外停住。
“去奉天。”林田數馬說出了他要去的地方,“小松原,我們到滿鐵醫院找你舅舅生田教授,他是一流的眼科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