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老人結束恐懼,他說:“我去玻璃山。”
“如果她的屍骨在,請你把她埋了吧。”小松原說,說出他的願望——埋葬玉米。
“玉米,玉米,多好聽的名字啊!”雨中飄著一個蒼老的聲音。
白髮老人走下山的日子天氣很好,一把鐵杴扛在肩上,他對小松原說:“明天你替我溜溜夾子。”
小松原點頭。
白髮老人走了幾步,又停住,說:“打住狼回來叫我,你一個人可別弄,狼凶狠著呢。”
早上的太陽停泊在白髮老人身上,閃著死亡光輝。小松原預感一個生命即要飛翔而去,沒人留得住。這個早晨的預感十分準確,在第二天得到了應驗。
小松原沒去看狼夾子,順著白髮老人走過的路線去找他。逃上山時神經高度緊張,又慌不擇路,沒注意到自己走上的幾乎是絕壁崖頂,白髮老人隱藏幾年不被人發現,是必然的了。
“和玉米要是到這裡,自己說不準已經當上父親。”小松原帶著幾分缺憾想。山上的夜晚,他的夢境月亮始終半圓。
前邊沒有路,落葉一年覆蓋一年,厚厚的堆積著,腳下的草地海綿一樣暄騰。小松原在想,白髮老人一定是生了翅膀穿飛茂密的林子。他變成一隻小鳥,在樹的空隙間向前飛去。
一天前白髮老人以飛的姿勢下山,這一帶他熟悉,雖然不經常來,也不至於迷路。樹木間野葡萄藤纏繞,行走相當困難,人要能變成只松鼠就好了。
一串串成熟的紫色野葡萄,點綴著晚秋顏色加深的灌木叢,讓人感覺世界沉甸甸的。白髮老人心也踏實,這是一個食物豐富的季節,逃亡中最不為食物發愁。
倘若不是去埋葬一個叫玉米的女人,白髮老人停下來,摘下野葡萄放入葫蘆裡封住口,半年後就是原汁原味的野葡萄酒了,他一年飲的酒,全是自己釀造的。
“回來採葡萄。”白髮老人盤算著。
野葡萄,還是野葡萄,這裡成了葡萄園,他像是走不出葡萄的包圍。他不想碰那閃著成熟之光的野葡萄都不成,一串從兩棵樹間垂吊下來的野葡萄串,刮到他的臉頰,濃郁的香味極大地**了他。白髮老人稍微提了下腳,嘴就可以直接吃到葡萄。
山裡的許多不善於使用手的動物,就這樣享受山貨吧?
白髮老人的厚嘴脣被染成紫色,淡紫色的漿汁流出嘴角。
白髮老人沉醉在野葡萄園裡,一個動物在路邊等待他許久了,它不動聲色地躲藏在樹枝間窺視,闖入它領地的人令它不舒服,待仔細觀察吃野葡萄人後,面孔並不陌生,幾年前他就追殺自己,一直在追殺。
白髮老人沒聽到死神移近的腳步聲,心裡還在釀造他的葡萄酒,甚至於打算多釀些,這個冬天不是自己一個人過。逃跑的憲兵不準備回到狼群一樣的憲兵隊,小松原看上去是隻不吃肉的狼,或者本來就不是隻狼,真得換一種眼光看他。
白髮老人嗅覺靈敏,他忽然聞到危險的味道,是熊身上的濃烈松樹油脂味道。他握緊鐵杴——唯一可與熊搏鬥的武器。
熊走近沒立刻攻擊,出於怎樣的目的難以揣測。它把自己的一隻半殘廢的前爪展示給白髮老人,標明一個恩怨故事的曾經發生。若干年前,舔食女孩子遭到板斧的懲罰,它沒忘記這個仇。
仇恨像只蝙蝠糾纏著他和它,歲月縮短了生命的長度,如同一根蛛絲垂吊兩塊復仇的石頭,墜斷的情況隨時隨地發生。
憤怒的石頭遇到了發怒的機會,恩怨今天即將了結。
形成石頭需要千萬年,石頭形成的山更需要無數萬年,一旦兩山相撞只需瞬間,山體即可粉碎。
小松原見到的是兩個蒼老的物體毀滅前你死我活的搏鬥跡象,都傷痕累累,兩敗俱亡。他不難理解發生悲慘事件的緣故,恩怨要麼化解,要麼清算,他們共同選擇了後者。
毀掉別人生存,自己的生存也同時給毀掉。毀滅者置在野葡萄藤蔓下,無數顆野葡萄粒落下來,珍珠一樣點綴著,死亡在此刻倒讓人感覺是一種美好。
小松原分別埋葬兩位老者,一個長眠墳裡,一個睡在墓中。很多人認為墳墓是一回事。其實不然,“土之高者曰墳”,葬後不堆土植樹者謂之墓。
給白髮老人堆了墳,離他不遠的地方深埋了熊,兩個死者的不同待遇,看看小松原是怎麼想的吧!
熊本屬大山的兒子,生於斯,長於斯,死後靈魂和**同大山融為一體,沒有留墳包的必要;人可能是草原的兒子,可能是大海的兒子,也可能是大山的兒子,不需要和什麼融為一體。生命最後變成一粒沙,隨風飄逝。
風終會把一個墳包刮成一粒沙,消失在浩瀚宇宙的永恆之中。
索菲婭在狩獵隊的院子裡坐到天亮,沒一個野獸光臨,安全度過夜晚。她一夜沒閤眼,大部分時間目不轉睛地盯著院大門,任何一個傷害自己的野獸都要從門進來。
這是個安靜的夜晚,滿天星斗,山間的夜晚並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樣恐怖,樹林沒傳來猛獸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風吹樹葉的沙沙響如音樂之聲,悠悠揚揚。
如果說索菲婭的心是一張紙被恐懼揉皺,現在漸漸地舒展開來。曾幾何時他們坐在井沿旁,清涼的氣流從深井裡湧出,夾帶著親切的氣味兒。
“蘑菇,草蘑的味道。”韓把頭說。
“井裡長苔蘚,怎會長蘑菇?”索菲婭疑問。
韓把頭沒解釋井裡為什麼會長出蘑菇,老井的結構決定必然在夏秋季節生長蘑菇的結果。
“我們的兒子叫什麼名字啊?”韓把頭手在山的形狀物體上緩慢旅遊,他堅信她懷的是個男孩。
“你的兒子,你說了算。”她心口不一地說。
來歷複雜的孩子,起的名字倒相當的簡單,根兒,韓根兒。關東人對根兒看得很重,有句關於根兒的話:“蛤蟆不長毛隨根兒”,這就涉及到傳宗接代的問題了,韓把頭給兒子起了根兒的名字,顯然是希望他的根兒生長繁衍下去。
索菲婭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根兒,應該紮根在哪裡,為了一個計劃,她要演戲下去。
根兒出生沒一點韓把頭的長相特徵,他朝寬敞處想:長得像他媽。
“根兒,你在哪裡啊?”索菲婭心裡呼喚著,一個母親對兒子的聲聲呼喚。
井沿邊兒空蕩蕩的,談論根兒的人也不在身邊,一切東西轉眼間都被吹走,剩下孤零零一個人,自己像一隻遷徙途中掉隊的小鳥,茫然不知該到哪裡去尋找他們。
“韓把頭還能不能回到這個院子裡來?”索菲婭沉思默想,認為他一定能回來,她有了新主意:住下來等他回來。
一個很嚴肅的問題擺在面前:吃什麼?
玻璃山不缺野果,更不缺野獸。去揀去捕就可飽腹,問題在於人不是光吃這些東西就可以的動物,油鹽醬醋……離玻璃山最近的村鎮就是亮子裡,可那裡是萬萬去不得的地方。
回過頭來想想,當時是怎麼樣舉起銅蠟臺砸向憲兵隊長頭顱的?索菲婭為自己的勇敢吃驚。不是嗎,林田數馬在亮子裡是土皇帝,絕不比新京那個皇帝差。
鎮上有人打算過年不買門神了,畫一張憲兵隊長頭像貼門上。用當地人的話說,鬼怕惡人!
索菲婭敢殺這樣的人,她自己多少有些後怕。確定已把林田數馬砸死才逃走。砸死憲兵隊長做下了通天大案,憲兵隊不會放過自己,因此,亮子裡不能去。
想在這裡住下去,必須下山進次城,置辦越冬的物品。
索菲婭起早下山,從西坡下去,去和亮子裡方向相反的索布力嘎鎮。半路上路過敖力卜村子,順便看望一下養母。
陰差陽錯,韓把頭邁進久別的院落索菲婭剛走。井沿有人坐過的痕跡,井槽子下長出的谷莠草結出的穗兒讓人給掐掉,地上躺著毛葒葒的草穗。
“是誰?”韓把頭疑問。
誰會到這種地方來,必定是來過此院的人。生人來此幹什麼?即便是來了,坐在井沿旁做什麼?來聞井中蘑菇的味道嗎?
“是她!”韓把頭翻然省悟。
韓把頭猜測是索菲婭回來過,尋思她回來的目的:明顯是來找他。推想下去,她見他不在,又去了別的地方去尋找。
“等她,說不準她還要回來。”韓把頭做出決定。
索菲婭活著,根兒就可能活著,傳訊息的人沒說她是否帶著孩子,說不定兒子就在她的身邊。小酒館聽到索菲婭砸傷林田數馬的訊息,他心中升騰著一種希望,四年懸吊的心稍稍放下些,四年尋找的辛苦頓時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