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是鐵頭銅脖子,腰裡挨不住一條子。——漢族諺語
韓把頭聽到索菲婭殺傷憲兵隊長林田數馬訊息之前,正和前來探望他的老姚坐在亮子裡鎮小酒館裡喝酒。
深秋的太陽把花式窗格——燈籠錦的影子投到桌子上,簡陋的酒館的窗戶沒有玻璃也上不起玻璃,朝外糊著窗戶紙。
小酒館看上去破舊,但不失特色和氣氛。常言說一人不喝酒,兩人不打牌。酒館裡三五個食客湊在一起喝酒,喝酒是興趣,得熱熱鬧鬧。划拳行令是關東小酒館的一道風景。
鄰桌,兩個人在熱鬧地划拳:
高高山上一頭牛,
兩個犄角一個頭,
四個蹄子分八瓣,
腦袋長在腚後頭。
“挺有意思。”老姚瞥眼划拳的兩人說。
韓把頭點點頭。
鄰桌的兩個人還在划拳,不過改了拳令:
一輛馬車仨馬拉,
上邊坐著姐妹仨,
純金純玉純金花。
小酒館的氣氛感染了韓把頭他們,老姚的手癢,說:“大哥,我們也來兩拳。”
韓把頭興趣不在這裡,為不掃老姚的酒興,他說:“好,來兩拳。”
“一點點,哥倆好,三星照……”老姚和韓把頭划拳。
三壺白酒下肚,老姚臉上的酒色非常好看,紅豔豔的。關東人交朋友看你喝酒後的臉色,越喝臉越白,認為你是白臉曹操,缺乏厚道不可交;越喝臉越紅猴腚似的,認為你忠厚沒心眼兒,願意結交你。韓把頭初識老姚就在小酒館裡,而且是老姚請他喝酒。
“喝!”老姚實實在在喝酒,用民間的話說不藏奸。
結局怎麼樣,客人沒怎麼著,老姚自己卻喝醉了。韓把頭後來對吳雙說:“這麼實在的人,我能不交?”
交了老姚這樣的人韓把頭覺得交正了,交對了。他給老姚斟杯酒,說:“兄弟,這四年辛苦你了……”
“大哥你外道了,當初不是你收留我,一匹瘦馬一支火燎杆,我還不早餓死嘍。”老姚感慨道。
“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一匹瘦馬一支火燎杆怎麼了,打不住大物打小物,總之餓不死。”
“咋餓不死,這狗舔了子(**)個顧個的世道噢。”老姚抱怨。
韓把頭警惕的目光掃了一遍食客,怕有軍警憲特在場,制止道:“不說這些了老姚,講點痛快的事。”
“嗯,說打魚吧。”老姚頭腦還清醒,酒館這種公眾的場合莫論國事的好。日本人僱用了大批囑託,時時處處收集民情。他說,“去年夏天,咱們打上來一條黑狗魚,嗬,上秤一秤,八十二斤六兩沉(重)。”
“哦,那麼大呀,魚王。”韓把頭驚奇。
“是魚王啊!”老姚敘述那件激動人心的事,“它在泡子裡叫了幾年,月亮圓時它叫的更起勁兒。”
黑狗魚月亮升起時叫,韓把頭第一次聽說,他說:“狼在對月亮叫,祭月,這魚叫?”
“世道亂,牛鬼蛇神就張牙舞爪……”
“看你又來啦。”韓把頭打斷他的話,“八十多斤重的狗魚快成精了,該稱魚王。”
好幾年才見一面,有說不完的話嘮不盡的嗑兒,小酒館的吃喝時間就很長。
兩個說大鼓書的人進來,小酒館又增添了一個內容,掌櫃的讓他們給客人來一段。
“那就給老少爺們說段《沒有的事》,有人問了,沒有的事還說,天下沒有的事才說呢。”說大鼓書的人嘴貧,舌巧如簧地唱謠曲:
月窠小孩喊牙疼,
雞蛋壞了釘子釘,
碾子壞了麻繩縫,
外面下雨滿天星,
樹梢不動挺大風。
四個跛子來抬轎,
四個瞎子打燈籠,
瞎子說是燈不亮,
跛子說是路不平。
卅二個啞巴來唱戲,
七十二個聾子把戲聽,
啞巴唱戲幹嘎巴嘴,
聾子說唱的字眼兒不清,
和尚養個白胖小,
老道得了產後風……
“好,好!”眾人喝彩。
老姚感慨萬千,說:“沒有的事有人說,說沒有的事有人聽,大哥,你說這是世道啊。”
“兄弟喝酒,喝酒!”韓把頭還是給打斷,怕老姚把話說走了板,他說,“架樹臺泡子的魚……”
“喔,很厚(多),大哥我來找你……”老姚對韓把頭說,打了四年魚,泡子裡的魚倒沒見少,十年八年打不光。只是弟兄們四年沒摸槍,手癢癢得很,想打物啦。
韓把頭能夠理解獵人的心情,雖然捕魚也是獵,這一打一捕的意義就大不同了。騎馬打槍追狼趕熊的刺激,所謂吃魚不香打魚香,樂趣全在過程上,放槍和撒網兩碼事。別說眾弟兄們,就連自己都想摸槍了。他說:“我也想回狩獵隊去。”
“忒好了,大家念道你。”老姚一聽,樂啦,“咱們一起走。”
“不是現在,一時半晌還回不去。”韓把頭心思未了,說,“遠的地方我都找了,只剩下眼皮子底下沒找,我再找找他們娘倆。”
老姚知道他說的眼皮子底下指的是什麼地方,說:“出事的地點在甸子上,香窪山他們?”
“唉,我也知道這是解心疑的事,都四年了,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在山上別說叫黑瞎子給舔了,餓也餓死了。”韓把頭說得很現實,香窪山的冬天大雪封山,幾乎與外界隔絕,野獸會放過送到嘴邊的獵物嗎?別說四年,一個冬天都熬不過來。
“找找,也許能出現奇蹟。”老姚說。
“你先回去,轉告弟兄們,年前我一定趕回狩獵隊。”韓把頭說,“到時候我們再商量做什麼。”
“大哥,你爭取回隊裡過年,這幾年你沒回去,大家夥兒年都沒過好啊。”
“一定。”韓把頭表態。
老姚先離開小酒館,韓把頭遇到一個熟人,兩人就高(接著)喝了一壺酒,熟人給他帶來了他最最關心的訊息。
“她活著,索菲婭活著!”
四年裡韓把頭鐵鞋踏破四處尋找,他震驚之餘是喜悅。
“憲兵隊到處找她和小松原。”熟人說。
“小松原?”韓把頭大惑。
“聽說他……”
“我的日本名字叫小松原。”小松原費力地嚼著狍子肉乾,說,“是憲兵。”
天在下雨,白髮老人在接雨水。
“啊,你是憲兵?!”白髮老人一愣,手一抖,接雨水的葫蘆瓢滑落下去,神色慌張。
“怎麼啦?”小松原覺得老人受到刺激,針尖麥芒扎肉的刺激。
白髮老人走出驚恐,他平靜地說:“你們找到了我。”
小松原猜想到一個事件:躲避憲兵的追殺,逃到深山老林。
“我家在開原。”白髮老人提到一個小松原印象很深的地名,他說,“我捨不得孫女啊,她不能沒有眼睛。”
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小松原腦海裡複製出一串眼睛,訝然:“難道與林田數馬隊長移植眼球有關?”
“她死了,給熊舔去了半張臉,連同一隻眼睛。”白髮老人悲傷地說,“到底沒逃脫厄運,她的命真短。”
在同一個地方發生的故事,與小松原有密切聯絡,或者說是一個故事中的故事,白髮老人連貫了一個給時間撕碎了的故事。
小野要為林田數馬摳一隻眼球,第一目標不是樸美玉,那時她還沒有出現在殘忍者的視線裡,賣糖葫蘆祖孫的叫賣:糖葫蘆——!吆喝聲吸引了小野的目光。
白髮老人扛著插著糖葫蘆的草把,顫顫巍巍的一個山楂樹在古老的街上移動,孫女挎著帶梁的筐,裡邊也裝著糖葫蘆。
小野買了一串糖葫蘆,跟著祖孫走吃了半條街,言說糖葫蘆么細,么細糖葫蘆!
“糖葫蘆的都要了。”小野說。
孫女跟著小野走。
香窪山的雨沒停,白髮老人望向摔在地上的葫蘆瓢,接著敘述:“當我知道小野要摳孫女的眼珠,我抽冷子打昏他……”
小松原清楚小野是幹什麼的,賣糖葫蘆的老頭打昏一個練武之人,聽來不可思議!
“憲兵就抓我。”白髮老人說。
憲兵一詞在關東人的心裡不啻是一把刀,人人見了發抖。小松原知道白髮老人混淆了概念,那時不叫憲兵隊而叫守備隊,追捕他的是現在的憲兵隊,過去的守備隊。
“你是憲兵,來抓我?”白髮老人說,他看出面前的憲兵不像來逮捕自己的,倒像有人追捕這個憲兵。
“你不要害怕,聽我對你說……”小松原說。
雨中的敘述如雨絲一樣悠長,浸入某種生命的軀體裡,一種新的東西重新構成——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