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什麼呀?”玉米一輩子都不會想更復雜的事情,即便餓死,她也不會憂慮吃什麼。
小松原要承擔一種責任,保護好一女人和未出世的一個孩子。即將開始的生活艱難困苦是不言而喻的。
“玉米,你不是會唱蹦蹦戲嗎?”小松原見玉米有些不開心,她很少有不開心的時候,馬肚子下面又不知要待多久,雨沒有停的意思,逗她樂一樂,也是讓自己樂一樂。他說,“唱一段吧,玉米。”
“你真要聽?”
“當然。”
“蹦蹦戲我唱不來,搖籃曲我倒會兩段。”玉米倚靠在小松原的懷裡,唱搖籃曲:
寶寶胖顛顛,
呼呼睡個歡。
睡到太陽落,
星星出的全。
一覺睡到大天亮。
拍拍我的寶貝呀,
拍呀拍。(引自《二人轉史論》王兆一、王肯著。)
“好聽,再來一段兒。”小松原聽得有滋有味。
受到鼓舞的玉米又唱:
有狼又有虎,
馬猴揹著鼓……(同上。)
雨到傍晚才停,搖籃曲中小松原睡去,很香很沉。他做了一個好夢,醒來時臉上漾著笑。
“我夢見到家啦。”他仍沉浸在夢境裡。
“家?”玉米覺著字眼兒熱乎乎的。
小松原在夢裡回到日本故鄉,他說:“夢見了我家的柿子樹,柿子熟啦。”
玉米嚥下口水,她從小到大沒吃過樹結的柿子。
“一定很好吃吧?”玉米想象柿子的味道。
此時此刻,家鄉的柿子在小松原口中澀澀的。他從高等學校(舊制大學預科)直接參軍來中國的,多年沒回去,儘管他能準確地知道柿子成熟的季節,風中的柿子樹只在心中搖動了。
雨停了,最後的一縷餘輝飄走,玻璃山更寂靜了。
狩獵隊大院沒有一點人住的跡象,小松原心立刻涼了半截。
“好像沒人。”玉米說。
小松原沉默不語,他在思考如果沒人,今晚也要住下來,房屋畢竟可以遮風擋雨,說不準狩獵隊還留下些食物呢。
一把鏽鎖看著大院木門。
“我們還進去嗎?”玉米問。
“進,怎麼不進。”
小松原撿起一塊石頭砸開鎖。
“吱呀”一聲推開大門,破敗的景象呈現在面前,一隻松鼠蹲在轆轤井把上望著陌生來客。
院內的拴馬樁還在,小松原拴了馬。
“院子好大呀!”玉米說。
小松原帶玉米到二進院正房的一個屋子,這裡灰塵少些,看出來不久前有人住過,白狼皮還蒙在椅子上。
“啊!狼。”玉米看花了眼,將狼皮當成狼了,躲在小松原的身後,緊張得發抖。
“你瞧準了,那是張狼皮。”小松原說。
玉米定神看了看,確定是狼皮,一隻手扯著小松原,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多此一舉地踢狼皮一腳,她要表現勇敢似的。
“踢死你!”她說。
小松原笑笑,說:“真狼你敢踢它?”
“咋不敢。”玉米說。
小松原覺得玉米狼皮前的表演很逗,她踢的總歸是張狼皮。
“誰的屋子?”玉米問。
“韓把頭的。”
玉米的目光巡視著房間,她在尋找女人生活的痕跡。沒有,怎麼看都是鰥夫的生活氛圍。
“你找什麼?”小松原問。
玉米眯眯笑,未回答。
“玉米你歇著,我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吃的。”
“是啊,一整天涼水沒打(沾)牙,餓得前腔貼後腔啦。”玉米說,坐在狼皮上,一種騎狼的驕傲感覺油然而生,假若對人炫耀說:我騎過狼!那是何等的自豪啊!
小松原找遍了院落,沒找到一粒糧食。馬廄都找了,餵馬的豆餅什麼的都沒有,就是說沒找到半點兒可充飢的東西。他兩手空空,坐在井槽子上,嘟噥:“韓把頭存心餓死耗子啊!”
夜色漸漸濃,想去林子中採些野果也做不到了。再餓一夜,自己挺得了,可她呢,早喊餓了。
玉米走過來,挨著小松原坐下,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夜色水似地把他們淹沒。
黑暗中,小松原終下定決心:“殺馬。”
朱敬軒從二姨太樸美玉屋子走出來,高高的門檻子差一點兒絆倒他,走到院子裡,門洞子風吹得他趔趔趄趄站不穩。
“喲,瞅你快要給那妖精掏空嘍!”朱敬軒的大老婆丁香譏笑道,她給丈夫捻一鍋煙遞過去,“悠著點勁兒,老夫少妻累死的人可不少哇。”
“香,香!”朱敬軒吐出口煙,連連地說。
“呲!”丁香牙縫裡擠出含有鄙視的聲音,她聽出他說的香不是指煙,“其實天底下的女人吹了燈還不都一樣。”
“不一樣,香!”
關東民間著名的四大香是:“回龍覺,二房妻,開江的鯉魚,老母雞。”朱敬軒在52歲這年娶了黃花閨女樸美玉,感覺就是香。
“怎麼說也是個獨眼龍。”丁香惡出一句。
“你嘴真損!”朱敬軒責怪她,心裡還是罵摳掉樸美玉一隻眼珠的人,儘管他不知道是什麼人,摳去她的眼珠做什麼。倘若眼睛不缺彩,那麼她是百裡挑一的美女。
丁香年輕時十里八村的也算美人,嫁給朱敬軒有人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啦。
“插在狼糞上。”丁香說。
鮮花插在牛糞和狼糞有什麼不同,外人看不出來,朱家內還有什麼說法,外人不知道,也無法知道,都忙過自己的日子,沒人去太較真。
“瞧,少爺洪達,一點都不像朱敬軒。”
“朱家的孩子是丁香生,沒錯兒。”
“丁香生的不假,誰的種呢?”
“沒聽說她和咱村子……”
“小眼巴嚓的,洪達不像他爹,也不像他媽。”
村人的議論經過特殊渠道傳到朱敬軒的耳朵裡,他比誰都清楚兒子洪達的來歷,是誰的種。
洪達是純粹的日本種,這個祕密只三個人知道。村人從孩子的長相上不像父母,才議論、猜測的。當地有句老話:只聽轆轤把響,不知井眼兒在哪兒。
農村生活與野菜有著密切關係,尤其是和苦味的野菜更是密不可分。例如有這樣一首民謠:車軲轆菜並角開,大娘喝酒二孃篩。三娘過來打奴才,奴才不是白來的,花紅小轎娶來的,四兩金四兩銀,四個鼓樂把大門。開開匣,花針扎,開開櫃,紅綾被,開開箱,小靴子小鞋一百雙。
鐵路線旁生長著車軲轆菜,丁香挎上筐去挖。她沒結伴,自己去挖車軲轆菜,鐵路邊很清靜,半天才過一趟火車,除此而外周圍靜悄悄的。
丁香與一日本人的故事發生在靜寂的環境裡,她不知道水泥地堡裡有人,挖了滿滿一筐車軲轆菜,也沒見地堡裡有動靜,她斷定沒人。接下去她犯了一個美麗的錯誤,背對著地堡小解,白光光的東西魅力無限,一雙眼睛從地堡望出,目光直得像兩條鐵軌。
“么細!”林田數馬激動萬分。
丁香沒有拒絕守護鐵路的日本人,並不是出於恐懼心理。挖菜時一種昆蟲的**刺激了她,此刻她**完全可以理解,不管是什麼人只要他是男人,也能像昆蟲一樣就行。
脫光的林田數馬形狀令丁香發笑,和她先前見到的公昆蟲的樣子很像,於是她推演出一個理論:天下公的長的東西都差不多。
地堡裡的故事又有故事,一個日本男人和關東鄉間女人故事講述下去,丁香的肚子鼓起來,當時她和林田數馬是主場戲,朱敬軒是過場戲,她苦思苦想怎樣對朱敬軒說。
“朱村長。”林田數馬主動登門,講了事情的真相。
朱敬軒沒惱沒怒,令人驚奇的是他的女人讓人睡大了肚子,他表現出理智和寬容。
“這孩子你要,還是我要?”朱敬軒問。
兩個男人坐在關東暖和的火炕上,分割起一女人的產品。
“歸你。”林田數馬說。
單從這個方面上講,林田數馬的原則是廣種薄收。
“給我。”朱敬軒要丁香肚子裡的孩子,除了考慮自己淨種癟子很難收成外,也挽回面子。
關東的男人最丟面子的事是當王八,焦綠的蓋兒沒法見人。因此朱敬軒提出要求:“不能對外說出此事。”
林田數馬當即表態,絕對不。
畸形怪愛結出的果——朱敬軒照家譜給男孩起個純粹的中國名字:洪達,朱洪達。
洪達出生後,丁香和林田數馬的事徹底翻過去,男人和女人的情事如果進行到底,那最沒意思。逢到好處立刻打住,說不定又是一個千古絕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