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原清楚記得那輛爬犁由一頭馴鹿拉著,是爬犁中專門供人乘坐的那種,搭著布篷。一般的爬犁是驢拉,或者馬拉,馴鹿來拉的見其高檔,相當於現代轎車族中的大奔啦。
“中國的皇帝喜歡爬犁。”生田舅舅說。
“皇帝不是有轎車嘛。”小松原說。
“乾隆皇帝雖然有龍車坐,他對爬犁獨有情鍾,曾做詩云:架木施箱質莫過,致遙引重利人多。冰天自喜行行坦,雪嶺何愁嶽嶽峨。俊馬飛騰難試滑,老牛緩步來妨蹉。華軒誠有輪轅飾,人弗庸時耐若何。”生田舅舅抑揚頓挫地吟道。
“我處死了那匹驚馬。”韓把頭說。
一匹馬受驚失去控制,它只顧奔逃,拖碎爬犁,坐在爬犁上的索菲婭母子早已被摔到地上。馬一口氣跑出幾十里路,累了乏了覺得安全了才停下來,身上除了汗凍結的冰霜外,沒有半寸的繩套。
馬回望月色下蒼茫的雪原,空曠無人,一匹飽經風霜的老馬往下做什麼?回家,馬想回家了。
兩天後,馬回到了玻璃山狩獵隊駐地,進院子咴兒咴兒地叫了兩聲,告訴主人它回來啦。
咳!韓把頭一口煙嗆在嘴裡,他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走到院子裡,呆望那匹馬些許時候。
眾人從韓把頭的眼裡看到殺機。
韓把頭走到轆轤把井旁,親手汲一柳罐斗子水,吹起飲牲畜時吹的歡快曲調,素日裡飲水的牲畜在主人悠然的口哨中,愉快地飲水,主人便把關愛和獎賞都凝聚在裡邊了。
渴得嗓子冒煙的馬聽到主人的口哨,痛痛快快地喝水,它在生命結束之前的最後一刻喝足甜涼的井水。
哐!槍響,馬應聲倒下去。
“埋了它吧。”韓把頭吩咐。
狩獵隊員迷惑:“老把頭為什麼先飲它水,而後又殺了它呢?”
一個瞭解韓把頭和這匹馬有段不同尋常故事的人,說出了謎底:那年韓把頭追蹤一頭灰狼誤入荒漠,他中了狼的圈套,或者說是佈下的陷阱,漫無邊際的大漠,毒日頭火一樣的燃燒,跟蹤幾日的灰狼,不再在眼前搖來晃去,突然間鑽沙吞遁地蒸發了,而他和坐騎陷於絕境。
韓把頭平生第一次體會到渴的滋味,他聽見自己身體縮水的可怕聲音,沙漠和新疆的饢一樣,自己變成幹烤的饢餅。
水,生命唯一的希望。可是哪裡有一滴水啊?韓把頭就將變成一具乾屍時,他喝了無比珍貴的馬尿,得以活命。
小松原對獵人處死一匹惹事的馬並沒在意。韓把頭親手殺死那匹馬不準吃埋葬它,可以理解為與它有一定的感情,顯然他不知道有喝馬尿這一節。他附和一句:“該殺,是它惹的禍。”
唉!韓把頭悠長地一聲嘆息。
“沒有他們母子的一點線索?”小松原問。
“三年多啦,我找遍了方圓幾百裡的城市,沒他們孃兒倆的蹤影。”韓把頭現出幾分絕望的神情,說,“生死未卜啊!”
“沒有他們的任何訊息,恰恰說明他們還活著,終有一天能找到他們。”小松原寬慰道。
“太君給我多少寬心丸吃,我的心也寬敞不起來。唉!大冬天的摔到雪地上,大人還有幸存的可能,我兒子將到一生日呀!”
小松原同情韓把頭,他說:“我能幫助你做點什麼?”
“謝謝太君,”韓把頭不放棄任何希望,他說,“我的女人叫索菲婭,兒子叫根兒,如果聽到他們的訊息,就麻煩太君告訴我。”
“你們狩獵隊還在玻璃山上?”
“白狼群突然在香窪山消失,他們去了架樹臺泡子捕魚……山上沒什麼人了,只剩下我自己。這一晃我下山快半年了,我打算向東找,去新京長春、哈爾濱,因此年底回不了玻璃山。”
玉米聽小松原講完遇到韓把頭的經過,她心中的一個謎團解開了:索菲婭就是韓把頭的女人,還有一個孩子。他們母子因馬驚摔下爬犁。
“你還來嗎?”小松原迷戀另一樁事情。
“你願吃苞米我就來。”玉米說。
小松原啃了一個冬天的玉米,地堡裡的祕密被林田數馬探知,他絕對不容許他計程車兵和一箇中國女孩幽會。在沒采取措施前,林田數馬在黃樓對玉米首次威脅,他叫住玉米:
“你別走。”
玉米完成一天的傭人工作準備離開。她低垂著頭,迴避一種直視,林田數馬盯著她的肚子。問:“太君叫我?”
“肚子怎麼大了?”村田數馬直截了當地問。
“我……它……我。”玉米憋紅了臉,無法掩蓋凸起。
“是小松原的嗎?”林田數馬問。
玉米遲疑。
“是不是?”林田數馬失去耐性。關於凸起的話題他倆談及過,小松原對她說,“對外人不要講,憲兵隊計程車兵不准許……保密。”
“那我還生不生下來呀?”玉米問。
“生,一定生,我揹回日本去。”小松原說。
林田數馬吼叫起來:“聽見沒?到底是不是小松原的?”
“不是。”玉米口氣堅定。
“那是誰的?”林田數馬逼問。
“我相好的(男朋友)。”
“把他給我叫來。”
燒酒小工一身酒糟味兒站在憲兵隊長面前,林田數馬鼻子裡發出輕蔑的聲音,問:“你動過玉米?”
“嗯吶。”
“玉米肚裡的孩子是你的?”林田數馬審問。
“嗯吶。”
“你敢肯定?”
“嗯吶。”
林田數馬發怒,斥責道:“嗯吶!嗯吶!你還會不會說別的話?”
“嗯吶!”燒酒小工瑟瑟發抖,他嚇得說不出來話,只有兩個字:嗯吶!
林田數馬審問燒酒小工,玉米趁機跑出遠山造酒株式會社,去找小松原。
“不好了,你們隊長追查孩子……”玉米慌慌張張地說。
“孩子?你慢慢地說,追查什麼孩子?”小松原懵然。
玉米比劃自己的小腹部位:“隊長問我這孩子是不是你的。”
“你怎麼說?”
“我撒謊說是我相好的,隊長正審問他呢。”玉米急慌地,“雪裡埋不住孩子。”
何況孩子不是雪埋,是明顯在玉米的肚子裡,無法掩蓋的。小松原覺得事情不妙了。林田數馬隊長絕非閒來無事,去問一個女孩肚子懷的是誰的孩子?
小松原快速回憶一下浪漫事情在哪一節上出了漏洞,鐵路線旁的地堡,絕對沒人到那兒,隊長怎麼知道的啊?
“玉米,我帶你走。”
玉米天生任性,做事不計後果,小松原帶她走,她問都沒問去哪兒,就爽快答應:“跟你走。”
夜色幫助了一對青年男女逃亡。亮子裡鎮一如常態,雨夜買賣店鋪早早打烊,街上行人稀少,偶爾可見穿蒲草蓑衣的人走過,只是沒人看見小松原用馬馱走大肚子玉米。
遠山造酒株式會社深院裡的黃樓,在夜幕下顯得格外靜寂。下雨天,最讓人纏綿,最接近性。索菲婭身上湧動著一股暗流,很少主動要求的她,今天特主動,為林田數馬溫了酒,做好了讓他洗的準備。
“你?”林田數馬驚異。
“我特想。”索菲婭眼裡溢位渴望。
在那個發生很多事情的夜晚,索菲婭的主動要求,阻止林田數馬追查的腳步,給逃亡者創造機會。他一夜攀登雪山人困馬乏,每次都是他主動攀登,這次是雪山要求攀登者攀登自己,切換了角色,攀登者付出了超常的體力,疲憊不堪地睡到次日上午。
“你很累人。”憲兵隊長第一次說軟話。
索菲婭的心情如疏透過的河道一樣很暢,女人願意看到用自己的柔軟戰勝男人,他像一隻貝殼疲憊在沙灘上。
林田數馬去憲兵隊,臨走吩咐:“今天看住玉米,不能叫她離開黃樓。”
索菲婭不知發生了什麼,林田數馬審問玉米和她的男朋友燒酒小工,都是在遠山提供的一間密室裡保密下進行的。索菲婭奇怪林田數馬突然叫自己看住玉米。
昨天傍晚林田數馬叫去玉米,她一直沒回來。
索菲婭近日來和玉米談著一件事,是關於韓把頭的。玉米從小松原處瞭解到,出事後韓把頭到處尋找他們母子,真情令她感動。
“小松原說韓把頭離開了他心愛的狩獵隊,就是為找你們,發誓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你們為止。”玉米說。
索菲婭讓玉米多留心,盼望從小松原那兒多瞭解韓把頭的情況。
林田數馬坐在隊長室的椅子上,按了電鈴。進來的不是小松原,而是另一名勤務兵。
“叫小松原來。”
“報告隊長,小松原昨天一夜未歸。”勤務兵說。
林田數馬警覺起來,問:“他說去哪兒?”
“一個支那女人叫走他。”
“腆著大肚子……”林田數馬首先想到玉米。
“是,隊長。”
林田數馬沉默片刻,下令:“集合隊伍。”
“是!”勤務兵領命出去。
“逃走了。”林田數馬想到最壞的結果。
憲兵隊行動起來,將亮子裡鎮翻一個個兒,他們不是找抗日分子什麼的,找他們自己的人——憲兵小松原。
玉米也沒見到人影,林田數馬推斷是小松原帶玉米一起走的,他們能去哪兒?奉天他們可能去,那兒有小松原的舅舅。
林田數馬撥通了滿鐵醫院的電話,回答使他大失所望。對方說生田教授已經奉調到哈爾濱,到731部隊任職。
“他會去哪兒?”林田數馬冥思苦想。
帶著一個孕婦,他該是去了一個吃住方便的地方——城市或村莊,安排玉米生孩子……熟人,他跟誰熟悉?
“韓把頭。”林田數馬記起狩獵隊的把頭。
狩獵隊駐地玻璃山有房子,女人生孩子選擇這種地方滿理想的,小松原同韓把頭關係不錯……有必要去趟玻璃山。
“他們可能去了玻璃山。”林田數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