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田數馬次日問:“昨晚你怎麼啦?見到鬼了嗎?”
“你……你的眼睛。”索菲婭吞吞吐吐道。
“我眼睛?”
“晚上發亮。”索菲婭看著他的右眼說。
林田數馬沒做任何解釋,回守備隊部前對她說:“你要聽話,別出院子。”
索菲婭失去水分的植物一樣,蔫萎下去。
兩年多的時間裡,她沒走出遠山造酒株式會社的院子,不是她不想走出,而是不准她走出。
“夫人!”玉米在後面叫她。
一次索菲婭走到院大門口,隔著花鐵格大門望見亮子裡的街道,打算出去走走。
“你不能出去啊。”玉米說。
“好妹妹,讓我……”索菲婭求下人,“我都快圈出病來了。”
兩個大漢出現在大門口。
“他們不會讓你出去的。”玉米說。
索菲婭沒難為玉米,同她一起回黃樓。
林田數馬不准她出院子,出於什麼目的她兩年多時間沒想明白,她驚訝林田數馬對一件東西的興趣沒減一點兒,似乎越來越喜歡,這也許是不準自己出院子的原因。
“怕讓外人接觸我?怕碰了他的東西?”索菲婭最後只能這樣想,再也尋不到更合理的答案。
黃樓裡的日子單從吃穿飽暖上講,是索菲婭有生以來最奢華歲月,由於經常陪著林田數馬用餐,她幾乎成了美食家,半個日本人。兩樹之間已經搭晾不下她的衣服,晾衣繩已向第三棵樹發展。
樂不思蜀嗎?索菲婭是不易被征服而改變初衷的女子。兩年裡她沒忘記復仇,借憲兵隊長的手殺掉郝眯縫眼,第二個目標是韓把頭,問題是沒有韓把頭的訊息,她又沒機會出去探聽,這個計劃進行得很慢。
“韓把頭還在玻璃山嗎?”索菲婭要弄清。
她打算在入冬前幹掉韓把頭,年前再解決林田數馬,心願就了了。弄清韓把頭自己出不了院,她想到韓把頭經常提起的一個人——小松原,他是日本人,他有機會去打聽韓把頭。
“玉米。”索菲婭拿出一套綢衫,“給你吧。”
“夫人,你給我的衣服太多啦。”玉米推辭道:“我不能再要啦。”
索菲婭堅持給她,最後玉米收下,說了一番感激的話後,說:“我真想幫助你做點什麼。”
“我有一件事求你。”
“該不是放你出院子……其實不是我不讓你出……”
“哦,我不出去。”索菲婭講了讓玉米去找小松原,問一下狩獵隊韓把頭的情況。
“喔,我明白了,你是韓把頭的……”玉米調動全部的想象力,“你想念他。”
“不,不是。”索菲婭說,她否認玉米的說法,為的是暫不暴露他和韓把頭的關係,重要的是不暴露自己的動機。
“什麼都不是,那你為啥要問他呀?”玉米問。
索菲婭需要編造,她編造出他們是親屬,問一問他的情況。她說:“我讓你打聽韓把頭的事,你別對任何人說,你那個情郎也不能說。”
說到情郎,玉米有些不好意思,那個小燒酒工,在後院的稻草垛裡把她釀造幾次了。
“我想學夫人他們……”小燒酒工央求道。
“都怨我,讓你偷看他們的事,學壞了。”玉米說。
草垛簌簌地響,說明釀造在進行之中。
“我怕懷上啊!”她擔憂說。
“豈不更好,我可以作爹。”他倒不在乎。
“還不生出個酒孩兒來喲。”
玉米有些不好意思,瞪著眼珠否認:“哪有什麼情郎,有一隻大狼還差不究竟(多少)。”
“酒孩兒……”索菲婭捅破了窗戶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天經地義的事。”
破了窗戶紙就揭穿一件祕事,無疑拉近了她們的距離,這對索菲婭以後所要採取的行動有利。
玉米沒敢直接到憲兵隊去找小松原,她怕被林田數馬看見,追問她找小松原幹什麼無法回答,憲兵隊長三言兩語是糊弄不了的。
小松原時常去鐘錶鋪,他喜歡鐘錶。玉米就躲在鐘錶鋪斜對過的醬園裡,望著鋪子,等他出現。
“你買醬,小姐?”醬園的夥計見她乾站著,問。
“不買。”玉米答。
“山東大醬,純大豆的。”醬園的夥計推銷大醬。
玉米待不下去了,走出醬園,站到鐘錶鋪前,也得找個由頭,目不識丁的玉米,佯裝看門框左右的對聯:
刻刻催人資警醒,
聲聲勸爾惜光陰。
小松原真的來了,見到玉米有那麼點喜出望外。
“玉米。”
“太君。”
“你在看對聯?”小松原問,馬上又說,“鐘錶鋪的對聯就是好,裡邊還有一副:功替銅龍有條不紊,聲攙鐵馬無懈可攻。”
玉米如聽天書,她說:“我等你。”
“等我?”小松原暗暗驚喜。
玉米把一件平常而簡單的事,弄得特別而含蓄,非常年齡的男女,容易想入非非。
“這兒說話不方便。”玉米麵含羞澀,說。
小松原提出一個隱蔽的地方,說:“我們去地堡。”
玉米點點頭。
小松原說的地堡就是鐵路線一側的水泥傢伙,一個不被歷史承認的怪胎帝國成立後,地堡廢棄了,護路的守備部隊改成了關東軍,去肩負別的使命,亮子裡的守備隊改成憲兵隊。
在一個傍晚,一對青年男女鑽進地堡,發生什麼都是自然而然,都是兩廂情願。
地堡裡有一段對話:
男:“你為什麼叫玉米啊?”
女:“玉米好吃呀,你吃啦,香吧?”
男:“我第一次吃玉米。”
女:“嘻,你是第一次吃,忙三迭四的,像給狗攆的。”
男:“我緊張。”
走出地堡,天黑得不見五指,他們扶腰搭背地走。離鎮子很遠,又是拉荒抄近路走,不用擔心撞到人。
“你什麼時候上山。”玉米關心著說好的那件事。
“其實用不著上山。”小松原說。
玉米生氣,埋怨道:“眨眼工夫你就變卦了,啃玉米時你怎麼答應俺的呀?”
小松原不懂什麼叫變卦,但是她的口氣他還是明白了她說什麼,說:“你不就是打聽韓把頭的下落嗎?我在四平街見過他。”
“四平街?他不在玻璃山上?”
小松原在四平街見到韓把頭是兩天前的事,他見烤地瓜攤前有個背影很熟悉,便走過去。
韓把頭無意轉過頭,看見小松原,倒有他鄉遇故人的感覺,很親近:“太君。”
“韓把頭你在這兒?”小松原驚異,他的印象中韓把頭應該在山林裡,在狩獵場,怎麼跑到四平街來了?
“找我女人。”韓把頭鬱悒的樣子。
“哦,你還沒找到她?”小松原問。
“是,是啊!我請太君喝杯茶。”韓把頭往肩上的布褡褳裡裝烤熟的地瓜。
小松原從他備下這麼多吃的分析,韓把頭要走很遠的路。去和老熟人喝杯茶,重要的是完成玉米交辦的任務。
他們走進茶莊,這是一家茶店兼茶館,裝飾擺設整齊古樸,小松原眼光停留在他喜歡的對聯——“揚子江中水,蒙山頂上茶”上。
“二位樓上請!”跑堂的喊道,他見小松原是日本人,自然不敢怠慢,弓身如蝦:“座!”
“太君請。”韓把頭讓客。
小松原呷口茶,望著韓把頭,等待他講話。
“我還欠太君一件事情沒辦呢。”韓把頭講了他答應給小松原弄的兩張白狼皮。他歉意地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太君。”
“喔,不需要了。”小松原說。
韓把頭鬱積臉上的苦悶淡薄了一些,他說:“本來早該給太君弄到的,你沒求過我辦什麼事。”
“隊長弄到了水獺皮,狼皮不用了。”小松原說。
韓把頭嚥下茶,嘴裡還苦著。
小松原回憶一下,還有印象,韓把頭留宿小松原在狩獵隊駐地,急火火地帶人下山,次日早晨才回來,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不肯說,小松原沒再追問,匆匆趕回亮子裡。他說:“那天,半路上我遇見隊長帶人沿著爬犁轍尋找。”
“他們找到什麼沒有?”韓把頭心裡忽然一亮,問。
小松原搖搖頭:“沒有,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
韓把頭灰暗下去,一絲希望又熄滅了。他說:“爬犁在半路上出了事,馬驚了,狂奔不止,爬犁拖碎成一堆木頭。”
韓把頭描述當時慘景,再現了事件場面。
爬犁碎成一堆木頭,小松原想象那個爬犁。來關東幾年,爬犁這種簡易的交通工具並不陌生。他坐過,還不止一次。剛踏上關東大地皮靴便踩進雪裡,生田舅舅喜歡爬犁,帶他在遼河邊上玩了一整天,乘坐的就是爬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