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德,你捨得呀?”癱女人說。
青狼和它的妻子夜深人靜開始行動,德子犯了今晚的第二個錯誤,沒抱著那杆老槍而是抱著癱女人睡覺,很深很沉,以至狼近在咫尺尚未發覺。
青狼的攻擊的目標是癱女人,利齒咬向她的脖子,熱乎乎的血噴濺德子一臉,還沒緩過神,母狼掏他一口,咬偏了,肩膀丟掉一塊肉。
咕嘞!一溜火光射向狼。
青狼一隻耳朵被擊穿,它攜妻惶惶逃走。
癱女人死了,德子十分愧疚。憑他們的手藝,本來可以在亮子裡鎮住下來,以攤煎餅為生計餬口沒問題。
“你攤煎餅,我來賣。”癱女人說。
德子沒聽癱女人的話,他聽說往西走,人煙稀少,可以跑馬佔地,他要當地主。
“我也不走了,就在這兒陪伴你……”德子在癱女人的墳前哭訴,他說,“你不能就這樣的白死,我要剁下狼頭祭祀你。”
捉住青狼一家並不容易,德子和它們鬥智鬥勇幾個月。
德子找到了青狼的老巢,直接進狼洞他不敢。遠遠地觀察,弄清是四隻狼,一對大狼和一對狼崽。
狼進出洞走狼道,德子在狼道旁的樹上吊著塊臘肉,陷阱就佈置在下面,只要狼走近……
三星西移,天驟然降雨。
德子注視著洞口,青狼一家五天沒出洞,估計儲存下的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陰雨連綿的壞天氣,狼今夜可能外出捕食。
青狼一直盯著洞外動靜,咬死那個癱女人,它們清楚惹了禍,那個叫德子的人,把他的女人葬在坨子上,持槍尋找著……它有一次近距離觀察,真切地聽見德子眼裡仇恨燃燒發出的嗶剝響聲。
在坨子上幾年,青狼沒遇到對手,它蔑視一切對手,對手在它眼裡就是一塊肉,想吃肉憑心情。可是眼前這個持槍對手小覷不得啊,他絕不是一塊那麼簡單的肉,想吃他不那麼容易,反過來,對手要置自己於死地。
狼剛毅並不魯莽,運用兵法自如,長期與人類的爭食中,鬥智斗膽積累了豐富經驗,力量對比上佔優勢,或是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才考慮進攻。
青狼和德子採取躲避,他步步緊逼的情況,儘量與之周旋,避免正面交惡,仇恨的槍口下吃虧的是自己,這一點上青狼絕頂的聰明。
“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德子說,“你們不能躲在洞裡永遠不出來吧?”
洞裡儲備的食物吃光,青狼留下妻子在家照顧一雙兒女,自己趁著雨夜出洞打食。
疲憊不堪的德子打盹的時候,青狼出了洞,它小心謹慎繞過陷阱,跑向荒原。
“又是一夜沒動靜。”德子嘟囔。
見東方曙光一片,醒來的荒野喧嚷起來。
德子困了,抱著老槍倒地睡一會兒。
一股風將陷阱的誘餌——肉味吹入洞中,最先躁動起來的是狼崽,飢餓對肉更有感情,它們還沒到嗥叫的年齡,叫聲同鼠仔差不多,吱吱的叫,表達它們強烈的渴望。
狼母親聽懂了兒女的要吃肉的聲音,為了滿足它們的要求,它爬出洞去,四下看看,認為沒有危險,才覓肉味而去。
不該成年狼犯的低階錯誤,母狼竟然犯了,它跳起去夠掛在樹杈上的肉,忽然掉入陷阱。
陷阱里布滿鋒利的木槍刺,母狼掉在上面,被刺成蜂子窩,叫都沒叫一聲便死去。
風沒停,狼崽嗅到很香的肉味,沒有父母的限制,它們爬出洞去。也掉進陷阱。
德子在那個早晨捕殺了三隻狼。
青狼外出捕食躲過一場災難。滅門之禍發生後,它無法在領地待下去,來到香窪山,邂逅杏仁眼。
杏仁眼帶回洞裡的韓根兒,喚起青狼對鐵鏽色的土坨悲慘事件——妻兒遇害的記憶,埋藏在心底裡仇恨復甦,它對近在眼前人類的兒女懷著敵意。
狼眼對狼眼,它們對視著。
杏仁眼見青狼眼裡的殺機,就將韓根兒攬在腹下,這個保護性的動作,給了他生存的機會。韓根兒感覺暖暖肚皮的時候,嘴驀然觸到他熟悉的東西——**,一隻向外溢乳汁的**。
動物吮吸乳汁是本能,韓根兒靠本能叼到狼的**,嘓吮起來。
這一嘓使他的一個新母親出現了。
如果說杏仁眼先前沒殺死韓根兒,出於純粹的同情幼小生命的話,此刻發生了質變,雌性的愛。
香甜的狼奶吸入口中,韓根兒有了力氣,用勁地銜著**,微微的疼痛頓時傳遍全身,杏仁眼從未有過這種異樣的快感。
索菲婭出事後,韓把頭一蹶不振,香窪山無狼可捕,幾十號人馬不能幹閒著。
“大哥,架樹臺泡子出魚,我們先去捕魚。”老姚說。
韓把頭也想到了捕魚,愛音格爾荒原佈滿泡塘,野生的魚很多。架樹臺,蒙古語魚多的地方。那個方圓百里的水泡子,韓把頭帶人在那兒捕過魚。
“索菲婭他們娘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韓把頭說,“我無論如何要找到他們。”
“可狩獵隊怎麼辦?”老姚為狩獵隊前途擔憂,說。
吳雙死去,他協助韓把頭主管理狩獵隊,管老姚叫二把頭也行。
“你帶弟兄們去捕魚吧。”韓把頭做出決定。
“扔下你自己怎麼行啊!”老姚說。
“咋不行,我有胳膊有腿的……你去吧,兄弟!”韓把頭說。
玻璃山上,韓把頭和全體狩獵隊員,給山神燒了紙,磕了頭,向山神爺告辭,祈求他保佑平安。
“老姚,到架樹臺泡子船下水時,一定要祭祀河神啊!”韓把頭叮嚀。
“哎,我照老把頭的話去做。”老姚說。
“上馬,走吧!”韓把頭說。
狩獵隊員紛紛上馬。
“大哥,多保重啊!”馬背上老姚一抱拳,隨即帶眾人下山。
韓把頭望著弟兄們遠去,消失在山野裡,淚水流滿面頰。離開了群體,孤獨感襲上心頭。
“就剩下自己一個人。”韓把頭走進了這樣的結局。
空蕩蕩的狩獵隊駐地,馬尿和槍藥的味道還沒散盡,韓把頭也還在昔日群體的氛圍裡。他坐在空曠的院子裡,從腰間解下狼卵皮的煙口袋,捻上一鍋煙點燃,吸菸,吸進去許多往事,再撥出時是這樣的:
“我將來再給你縫只煙口袋。”索菲婭說,“你猜猜,用什麼皮?”
“野豬,熊瞎子,馬鹿……”韓把頭說出一串野獸的名字。
“不對。”
“那是什麼呀?”韓把頭猜不出來。
索菲婭用一根手指戳了下他驕傲的東西。
“啊?用我的……”韓把頭驚詫。
“你是隻大公狼,用狼卵做煙口袋……”
看起來這個煙口袋做不成了,大公狼的卵在,縫製的人走啦。
“索菲婭你在哪裡啊?”韓把頭心裡呼喚著。
出事現場的馬蹄印和狼足印,總給他一線希望,他們母子可能活著,他之所以留下來,就是要一直尋找下去。
找那馬蹄印需進村鎮,找那狼足印需上香窪山。他決定先去村鎮,以玻璃山為中心點,向外擴充套件尋找,哪怕找遍愛音格爾荒原,找上它十年八載,也要找下去。
“突突”馴服的那隻海東青飛過來,穩穩當當地落在他的肩頭上,一雙明眸望著主人。
“喔,我怎麼把你忘了。”韓把頭對鷹說,“我們暫不打獵……”
海東青似乎聽懂了他的話,仰望一下天空。
“噢,你想回家是吧?”韓把頭準確無誤地理解了鷹的心願,“我這就放你歸故里。
捕到一隻海東青不十分容易,馴服還費時費力。然後用它打獵,在一個捕獵期,它功不可沒。
大雪封地,野獸們貓在雪甕子裡,你走不到跟前,對它生命構不成威脅,它輕易不動彈,不動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趕仗——槍手隱蔽好,其他人去轟趕動物,喊叫、敲打樹幹、撥拉草……給獵手製造射擊的機會。鷹在趕仗時表現出色,敏銳的目光發現隱藏的動物,它翅膀發出的“嗖嗖”的聲音,將它們轟起來,使之跑進射擊圈。
有時海東青直接捕捉物,關東獵手離不開它。人和鷹的友誼很深,感情很厚。
韓把頭帶海東青攀登玻璃山最高處,他解掉鷹腳上的鈴鐺,這是束縛和控制它的緊箍咒。
“明年再回來呀!”韓把頭眼裡是那樣的依依不捨,帶著真摯的感情對鷹說,“一路走好!”
恢復自由的海東青直衝雲霄,它沒立即飛走。降低高度在韓把頭的頭頂盤飛幾圈,然後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