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兒
好一個似咱兩個
捻一個你
塑一個我
(看)兩下里如何
將他來揉和了重新做
重捻一個你
再塑一個我
我身上有你也
你身上有了我(明代民歌)
林田數馬對雪山痴迷的程度,他自己都感到吃驚。另一個女人總是在他摟抱索菲婭時出現,兩個女人體態明顯區別,一個肥碩,一個精巧,一個粗糲,一個細膩……作為男人,林田數馬既喜歡粗糙也喜歡精巧,索菲婭馬的嘶鳴和芳子的風穿過縫隙的尖細叫聲,他都喜歡。
“你怎麼叫我芳子,她是誰?”索菲婭問。
“一個女人。”林田數馬說得很淡,清湯寡水的語言裡蘊藏著他的深深懷念,思念有時很稠,有時很清澈,思念到了一碗見底水似的,那思念就銘心刻骨了。
索菲婭以女人的眼光,在遠山造酒株式會社的黃樓裡,看到殺人不眨眼憲兵隊長的另一面:一個性情男人。
林田數馬的隊長室裡,藏著一副馬鞍,一副人皮蒙的馬鞍子。
很少有人見過這副馬鞍,製造精巧、黃銅骨架蒙著麥青膚色的人皮,細膩而光亮,鞍左側某一部位有明顯子彈洞穿的痕跡——口徑很小的窟窿。
小松原見過一次,是林田數馬喝醉酒後。
“開啟箱子……”林田數馬指使小松原開一把銅鎖。
“哦?”小松原驚奇,一副精美的幾近透明的馬鞍,他輕聲問:“什麼皮的,這樣光滑?”
“人皮。”
“人皮?”小松原心裡顫抖一下。
“一張人皮。”林田數馬說。
小松原心裡害怕,隊長的有吃人器官的惡習,是不是一個人讓他殺掉,扒下皮……他不敢想下去。
林田數馬凝望那副馬鞍,目光留戀,幾滴淚珠溢位眼眶。
小松原發現人皮馬鞍的一處,歪歪扭扭地著個女人的名字:稻花芳子。
稻花芳子,是凡熟悉亮子裡鎮的人對此名字並不陌生,立刻讓人想到柴禾街上那個日本餐館。兩間青磚魚鱗瓦大簷房,懸掛一個紅圈店幌,標明是家經營日式小吃的飯館,女老闆就是稻花芳子。
林田數馬和稻花芳子幽會不是在餐館,而是在守備隊部中,並且是在一個落雪的傍晚。
飄飄墜墜那初落的雪預示一個畸形愛戀的結果。
荒原降落頭場雪的夜晚,稻花芳子在士兵的引導下,進入守備隊兵營中的一個整潔的小院,在一所黃色木板房前,士兵說:“隊長請你進去。”
開門了,兩條美麗的小腿出現在林田數馬面前,身上還掛著未融化的雪花。
稻花芳子說:“請多關照。”
林田數馬被年輕的稻花芳子迷住了,目光從套在木屐裡的纖小腳和足踝,順著女性的曲線瀏覽……拽住她裙子的下襬,猴急地喘息道:“快熄燈!”
雪白的肉團軟乎乎躺在林田數馬面前,他含一口酒,噴向她的一個部位,她嬌媚地笑。
林田數馬身上散發出鹹澀的荒原氣息,直抵她的心底,腦海便浮現故鄉的那山那海,真切聽到阿婆哼唱的關中民謠,淡淡的哀愁襲上心頭,抻細的淚線兒一樣拉長,順著紅潮未退的臉頰緩緩汩淌。
“怎麼?”欣賞她可愛臉龐和優美體形、回味剛才甜蜜滋味的林田數馬,見那黝黑的眼裡爍出憂傷、痛苦,疑疑地問:“是我動作太大?”他做出粗俗的誇張手勢。
“可別這麼想呀,我喜歡那樣。”她往他寬大的懷裡偎了偎,用溼熱的嘴脣代替手撫摸他的肩頭,說:“你身上有股海邊的藻葉味,我家離海很近……”
或許,她認為他是值得特殊信賴的人,到底是他健壯的體魄,還是他有威震荒原的名字,數不清的男人佔有自己**,她唯獨向眼前這位佔有者訴說悲慘身世:她很小的時候,在天津衛做生意的父親帶她到中國,送進私塾讀三字經、千字、朱子家訓,穿過滿族的花布旗袍和扎花擰雲子卷的千層底布鞋……父親病死,她輾轉到亮子裡鎮當了一段歌妓,再後來開了家小餐館。
稻花芳子似一根牢牢的拴馬樁,結實地繫住林田數馬這匹桀驁不馴的野馬。他和她榻榻米上廝守,疲憊後枕著她細軟的肚皮上,聽她唱:
世人喜摘忘憂草,
憂天腸心忘不了。
故國四月看櫻花,
中國北方白雪飄。
多情自古傷離別,
富山雪白冷蕭蕭。
稻花芳子充分展示、奉獻青春激盪、火一般的軀體,去滿足林田數馬,讓他高興,使他快活。起先是彼此磁吸和需要的**結合,一段時間後便是值得詩人吟誦的戀歌,終於誰也離不開誰。
“我住在守備隊部吧。”稻花芳子要求道。
“不行……你回去好好開你的餐館。”林田數馬說,“想你了,我會叫你過來。”
稻花芳子只好繼續開她的餐館。
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依依戀戀,林田數馬和稻花芳子的甜蜜突然中斷,稻花芳子切腹自殺身亡,沒人知道她自殺的原因。
林田數馬重金請來制馬具的著名工匠,熔化五尊銅佛像,用稻花芳子的人皮做成馬鞍,沒有騎在**,而是珍藏在箱櫃裡。
索菲婭知道了林田數馬心裡有一個女人叫稻花芳子。
青狼居高臨下看著一墩桑樹,杏仁眼不知它在做什麼。
杏仁眼認真地處理襁褓,它不願把棉紡織物帶進洞穴。狼的牙齒是最得心應手的工具,首先撕扯開棉被,一隻毛茸茸的東西出現在面前。
哭叫響亮的韓根兒竟然一聲都沒哭沒叫,睜開露珠一樣純淨的眼睛,望著杏仁眼。他還分不清母親與狼有什麼不同,還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杏仁眼從頭到腳嗅了嗅他,濃郁的奶汁味道,這是一種最能夠喚起母愛的氣味兒。短短的時間裡,它喜歡上這個小生命。
剝去包裹,穿著狼皮衣物的韓根兒,活脫脫一隻小白狼崽,杏仁眼叼起來,帶回到洞裡。
青狼仇視的目光望著韓根兒,人類的氣息喚醒它的怨恨。在離香窪山不遠的一座鐵鏽色的土坨上,青狼的家在那兒——寬大的洞穴,妻子、一雙兒女。
土坨的面積雖然不大,有足夠的獵物供捕食。黃鼠、野兔、獾子、沙雞。幸運的話,還能遇到狍子。一首歌謠唱出關東的富饒:棒打獐,瓢舀魚,野雞飛落沙鍋裡。
作為荒原食物鏈上的終極者,狼不愁食物。
動物都以食為天,青狼不缺食物,該過著愜意的日子啦。其實不然,一個叫德子的獵人盯上它們。
德子腳步遲緩了。
進入荒原後,蒼穹間那隻鷂鷹始終跟蹤他。雲兒割碎了斜陽,伸向遠方的毛毛道,筋脈一樣縱橫荒漠。
德子腳沒歇,麻利地換下肩,瞟眼身後大號花簍,女人白白的臉龐靠著光亮的棗木槍托上打盹,嘴角牽下那瀅瀅涎絲讓他心裡踏實。
鬼知道什麼時候能走出荒原!離開亮子裡鎮三天沒見半個人影,路越走越荒,靰鞡草亂蓬蓬地纏腳,繼續向前走,齊腰深的蒿草染著夕陽的血色,赤得耀眼。
德子偏仄的身軀和落日一同跌入草海,他浮上來時腳底下陡然凸起一座鐵鏽色的土坨子。他學某種動物的樣子,四周聞了聞,未嗅到狼屎和血腥味兒,德子眼裡盈滿安全。
“今晚咱們這兒歇腳了。”德子對花簍裡的女人說。
白淨淨的癱瘓女人四處望望,不無擔心地:“會不會有狼啊?”
“狼最怕光亮,咱們攏火。”德子說。
臨時住處的選擇上德子犯了致命的錯誤,他們無意闖入了青狼的領地。眾所周知,狼是領地狂熱主義者,誰擅自闖進來,都要遭到驅逐。今晚德子將遭到狼的懲罰。
青狼密切注視德子,他全然不知,將癱女人抱出花簍,放在太陽晒得熱乎乎的地上,扁擔、花簍象徵性地搭成房間,還做模做樣地開了一個門。
德子撿來幹樹枝、蒿子杆,準備夜晚點燃,既可取暖又可嚇唬狼。
晚飯是高粱米麵煎餅卷大蔥。
“你滿嘴大蔥味兒。”癱女人說。
德子喜歡女人的鼻子尖,軟乎乎地嘓在嘴裡,銜櫻桃的感覺。
月光懶洋洋地爬過來,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著,給他們內容很多的場面增添了內容。
“輕點兒……”癱女人羞澀地說。
山一樣起伏的脊背運動平緩一些,德子說:“你怕月亮、星星看見嗎?”
“別讓狼看見。”她說。
“嘿嘿!”德子笑,“哪裡來的狼啊?除非一隻公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