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是狼。——英國諺語
夜空雲仍然疙疙瘩瘩的,大部分天空還露著,風中有了星星雨絲。
荒原的夜晚比白天熱鬧,那些晝伏夜出的小動物,充分地享受自由而和平的時刻。
傾巢出動,捕食、追逐、嬉戲、打鬧、談情說愛。
昆蟲則盡情鳴唱,青蛙也亮起大嗓門,咕咕地叫著一番表現。
獨眼老狼喜歡這樣的夜晚,月光灑滿汩汩流淌的小河,藍色的星光在粼粼水面上閃爍。一隻百年老龜從水中射出幽幽藍光,像夜晚荒原飄忽不定的鬼火。
近處的岸邊兀立著骷髏一樣的黃榆老樹,傳說此種樹千年不死,死後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爛。此刻,老黃榆樹背駝如弓,頭給雷公削去,所剩的殘肢龜裂、枯槁,但卻挺立不倒,是千年不倒嗎?它見證了滄桑的歲月。
每年獨眼老狼都要在此樹前拜謁、憑弔。
老黃榆樹下曾經發生過一個悲慘的故事:青年時代的獨眼老狼,有一雙漂亮的眼睛,族群中很多青春妙齡的異性,向它投來痴情的目光。狼們苦苦捱到春天,尤其是女狼軀體內像有一條河,冰崩水瀉地轟然開河,晝夜不停地流淌著**,躁動不安。
獨眼老狼的初戀在春天,也在這個春天裡它懂得了一生必須懂得的族規,或者說是法則:隨便地談情說愛不行。群居動物必須有秩序和鐵的紀律,何況狼是最守秩序的族群。真正得到教訓是在綿綿春雨之夜,哺乳動物對春雨都易產生綿綿情思,雨絲抖出長長萌動和**,它春情亂動,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頭多次探出洞口,窺視槡樹下的洞穴,盼望那張生著藍色眼睛女狼的臉龐出現。藍汪汪的眸子讓它渴望和奮不顧身,把族群規矩統統拋到九霄雲外。
一見鍾情,漫長的冬天裡,在飄雪的夜晚它瞥眼藍眼睛,就愛上了它,嚴格的族規限制它們隨便見面,它只有在洞裡思念了。洞口的積雪融化,青草味漸濃,它再也抑制不住衝動,整夜呆在洞口,凝視槡樹方向。
時任狼王的尖嘴巴,它發現獨眼老狼愛戀得太直白露骨,決定懲一儆百,拿它開刀。不過,本族代代狼王中,頂數的尖嘴巴老謀深算,它不露聲色,悄然注視事態的發展,尋找適當的機會再懲罰、教訓它們。其手段殘酷,足以使破壞清規戒律者警醒,銘心刻骨自己的過失。
洞外飄灑著春雨,樹葉發出簌簌聲音。
忽然,電閃中出現雙亮晶晶的眼睛,那正是獨眼老狼朝思暮想的。它徑直奔過去,鑽進嚮往已久的洞穴中,急不可待地一起滾到寬暢的洞底。
藍眼睛時年2歲,正值豆蔻妙齡,美中不足是身體瘦小,病懨懨並沒影響它的美麗,多愁善感病態的美堪稱狼中的林黛玉。狼林黛玉就沒人林黛玉那樣幸運了,消化系統的毛病導致長期腹瀉,體質非常虛弱。在弱肉強食、崇尚勇猛凶殘的狼群裡,它顯得不太合適宜,弱者必然遭到全群對它歧視和仇恨。
每次全群行獵,藍眼睛都無所作為,還常拖集體的後腿,滯緩了攻擊和逃逸速度,這更激起群狼的憤恨,唯有獨眼老狼不嫌不棄地一如既往地愛它,且愛得死去活來,表達愛的方式是竭盡全力去照顧它,將自己分得的那份食物主動送給藍眼睛,自己忍飢挨餓。
有了這份愛情,才使體弱多病、倍受欺侮的藍眼睛活下去,度過難熬難捱的寒冬和食物極其匱乏的春三月。
潮溼的洞底有點黴味兒,也充滿了女狼**的氣息。狼表示愛的方式在人看來有些恐怖,更會令其它動物不寒而慄,它們用獵殺動物的方式,去咬致命的區域——頸部。
獨眼老狼將一腔強烈、火爆的愛,全凝聚在鋒利的牙齒上,朝藍眼睛清瘦的脖子咬一口,甜滋滋的**頓時湧入嘴裡。
這一特別的吻幾近殘酷!然而,藍眼睛因被愛激動得不可言狀,眼睛裡盈滿淚水。有生以來還沒一隻男狼熱烈地愛過它,從未得到如此痛快淋漓的異性的愛。
遭遇**的藍眼睛周身熱血沸騰,情不自禁地迎接雨夜從天而降的愛情,**總是難忘的……它們完成了造物主賦予的神聖使命。幾個月後會有一個或兩個生命誕生嗎?其實這並不重要,獨眼老狼**得到滿足和宣洩。
雨夜讓生靈們多情,獨眼老狼伸出溼滑的舌頭,一點點地把一切都獻給它的情人脖子上的血舔乾淨,那牙痕很深的傷口血已止住,用不上一兩天的工夫就可以癒合,並不感染。
愛終歸是件消耗的事,它們都有些疲憊不堪,相互依偎著睡著了。荒漠上的報曉鳥開始啼唱,黑夜漸逝,黎明將至。
藍眼睛甩起尾巴抽打著獨眼老狼,轟趕它出洞,它戀戀不捨地離開。
獨眼老狼剛爬出洞,猛地一陣旋風襲來,它還沒等反應過來,脖子被尖利的東西刺破,這絕對不是愛的表示……如注的鮮血噴湧,天旋地轉,它昏厥過去。
獨眼老狼醒來時已經是正午,它明白了所發生的一切:狼王尖嘴巴毫不留情地懲罰了不經“明媒正娶”而獲得**的犯族規之徒。
懲罰很奏效,獨眼老狼果真收斂,不敢再去藍眼睛的閨房——洞穴偷情,它被狼王徹底震懾住了。
僅僅是一次偷情,沒有新的生命誕生。愛又不能繼續的藍眼睛,遭受失戀和病魔雙重打擊,身體每況愈下,毛管發烏,牙齒也在不該鬆動的年齡鬆動,獨眼老狼偷偷摸摸送給它的鵪鶉、螞蟻鳥,那麼細小的骨頭都難嚼碎了。
嗷——嗷嗚!
深冬一個夜晚,狼王尖嘴巴集結全體人馬,到百里之外的村莊去叼羊。與其它狼王一樣,狼王尖嘴巴孤傲而殘暴,它絕對不准許參與行動的狼動作遲緩、怯陣、貪生怕死,或離陣脫逃。
藍眼睛勉強支撐著虛弱的身體,跟隨大隊人馬踏上捕食征程。
近百隻餓狼奔突的場面恢巨集浩蕩,蔚然壯觀。每隻狼就是一支離弦的箭,射出樹林,穿過草地、跨越土崗。所經之處,弱小動物聞風喪膽,倉皇逃竄,急忙縮排洞穴。
獨眼老狼始終緊挨著它鍾愛的藍眼睛行進,呵護藍眼睛。當它落在隊伍後面,就等一等它,用嘴巴朝前拱藍眼睛,使其攆上隊伍。
這次捕殺很成功。狼王尖嘴巴身先士卒,冒著看護羊舍人的槍口,勇敢地與之拼鬥,咬掉他手中的沙槍,拖拽著發燙的槍管丟入飲羊的土井中。控制住火力,眾狼得以越過高高的圍牆,血洗了羊舍,叼走了幾十只肥羊。
狼群迎著獵獵寒風,滿載而歸,直奔老窩。
獨眼老狼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歸途上發生了……
亮子裡是一個幾千人口的小鎮,它的位置很重要,滿鐵在此拐了彎,直奔奉天,向北不遠就是俄人的鐵路。火車站駐守著兼肩負護路任務的日本關東軍的守備小隊,人員分散到各個火車站,小隊部設在亮子裡。
這是典型的東北三合院,原是一個皮毛商的私宅,因靠近火車站,被徵用做兵營,本來就很堅固的院落,重新加固後更加堅固,保留了原有的四角炮臺,新增了地堡暗槍。
荒原上的幾綹鬍子窺視此院許久,只是未敢輕舉妄動。盧辛也在窺視之列,先進的三八大蓋槍讓他手癢癢。他明知這次是冒險來攻打,成功率有多大,實在難以預測。
“大當家的,你是不是三思……”匪隊中的水香(軍師)項點腳說,他婉轉地勸阻。
“不,為了那批狼皮,也要和日本人一比高低。”盧辛毅然決然。
“狼皮,狼皮。”項點腳自語。
明知把握不大,有些用雞蛋去碰石頭的意味,盧辛仍舊不改主意,原因就在那三十二張狼皮上。
說到狼皮,要先說說盧辛匪隊。早年盧辛是俄軍的一個騎兵中尉,日俄戰爭其間,上級派他率一隊騎兵到愛音格爾荒原執行任務,在亮子裡一帶被壓五省綹子擒獲。鬍子準備放走他們,堂堂正規騎兵硬讓流賊草寇給繳了馬和槍,盧辛覺得無顏回去,索性拉起杆子,落草為匪。
愛音格爾荒原上活動幾股俄羅斯人鬍匪,當地人稱他們為花膀子隊,盧辛成了花膀子隊長,不過他按東北土匪風俗,自稱起大當家的(大櫃),項點腳是四梁八柱的水香(軍師),一切與中國土匪無二。
“大當家的,望水(偵察)的回來了,韓把頭明天往亮子裡鎮送一批狼皮。”項點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