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魏無羨心一緊,忙伸手捧住他的臉急問:“怎麼了?是我剛才語氣太重傷到你了?”
薛洋悶聲道:“你仗著沒有靈力我不敢把你怎麼樣,所以你就為所欲為。”
魏無羨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剛才自己對他“動手”之事,不由得長鬆一口氣,緊繃的心這才稍稍安定幾分,既感哭笑不得又覺薛洋實在是惹人疼愛,軟下聲音先道歉:“是我的錯,”然後才解釋:“我那是氣急拿你又沒辦法,所以想著先過去把你抱住再好好說話,沒想到……會讓你誤會。”
薛洋一愣,未曾料到魏無羨便是在忿然的情況下伸手過來不是要打人,而是要……抱他?怔神好半晌才問道:“你……你生氣時還想著要抱我?”
“自然。”魏無羨將薛洋拉入懷中,雙手抱緊的同時佯裝委屈地嘆道:“誰讓我這麼喜歡你,這模樣脾性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全都長在我的心坎裡,哪裡還捨得打罵一下,恨不得把心全都掏空只用來裝你就好。”
薛洋盯視著他墨黑的眼睛,意識到他這一番話是真非假,臉上暗淡之色瞬間一掃而空,順勢攬上魏無羨的腰側問道:“生氣也不會打我?”
“誰敢打你?”魏無羨手指在他額頭輕彈一下,眸中漾動著溫柔的暖意,脣畔卻挽起一抹森邪的冷意:“便是我也不能,更何況他人。”
“就算我濫殺無辜?”薛洋歪頭詢問,眼底有疑惑一閃而過。
“無論你做何事,我都絕不會與你動手。”魏無羨一字一句說得慎重而認真,宛如誓言將自己緊緊禁錮在一條界限之上,而這界限卻只對自己有效,任憑薛洋肆意。
薛洋眼底有光乍現。
薛洋一直知道魏無羨跟自己不同,即便他再恣意不羈、不理會世家規則,卻也還是與自己大不一樣。薛洋不看重人命,便是濫殺無辜也從不多眨一下眼睛,但魏無羨有他身為正道弟子懷揣的一套公義標準,絕不會濫殺無辜和草芥人命。
如今魏無羨肯因為薛洋將這套標準一降再降——雖然他仍不贊同薛洋隨意殺人的習性,但能承諾包容薛洋的這一巨大缺點,給予對方極致的尊重,實在是出乎薛洋的意料之外,令人震驚。
“其實……我也不是非殺人不可。”薛洋挪開眼看向一旁,狀若不經意般道:“以前為要自保就會殺人,殺得多了覺得人命也就這麼一回事……我這個人向來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別人不來犯我,我當然就不會殺他,”說到最後還不忘小聲嘀咕一句:“我又不是奪命魔頭,見人就殺。”
魏無羨一聽即刻明白,他這是在拐彎抹角的跟自己表示從此不會再濫殺無辜,心中著實感動,只覺到這一刻兩人才真正的心意相通,那些無論是修鬼道還是被其他世家之人誹語而產生的燥悶煩擾,全部化為煙塵消失無蹤。
“薛洋,”魏無羨與懷中人額頭相抵,聲音輕柔卻又含盡至深至真的情意:“能再尋回你,得你相伴,魏無羨何其有幸!”
薛洋殺金氏弟子的事還是傳到金光善耳中,得知門下弟子無故被殺,金光善怒火大熾猛地一拍桌子喝道:“這個薛洋實在是太過囂張,連我蘭陵金家的人他都敢說殺就殺,到底是誰給的他這個膽子!”
金光瑤忙倒一杯茶遞過去,小心翼翼道:“父親,薛洋本性就是如此,他不是仙門中人,自小未曾接觸世家禮儀,所以行事作風從來無所顧忌。”
“那魏無羨呢?”金光善臉色極為不佳道:“魏無羨身為世家弟子,天天和薛洋這等市井流氓攪和在一起也就算了,竟不做半點規勸由著他隨意殺人,他們這是完全不將本宗放在眼裡!”
金光善當即就想讓人把魏無羨和薛洋叫來給個解釋,或是等百家聚集時再伺機發難,好讓這兩人知道蘭陵金家不是容易得罪的。
金光瑤卻攔下他這幾個主意,還引得金光善怒目瞪他道:“怎麼,你要包庇薛洋?我倒聽說你和薛洋是認識的,看來你還挺重情義,金家應是比不上你和他這麼多年之誼吧?”
金光瑤忙笑道:“父親說笑了,我與薛洋雖認識,不過也是舊年的些許情分,時間久遠早就算不得什麼了。我既是金家的人,理當事事以金家為重才是。”頓了頓,見金光善臉色微有緩和,才繼續道:“薛洋隨意殺我金家弟子,這般肆無忌憚的做派的確可惡,父親想要拿他三堂會審也好公然處置也罷,這都容易。”
“哦?”金光善聽他話中還有未盡深意,便道:“接著說。”
“是。”金光瑤點頭,微微俯身靠近一分,道:“溫若寒死時四塊陰鐵隨之一同被毀,如今僅剩下魏無羨手中的陰虎符。父親也知道,這陰虎符能馭百鬼驅走屍,實在比陰鐵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等陰損之物,怎能留在世上?且還是被一名仙門弟子使用?”輕輕一笑,聲音逐漸輕下來,又彷彿匿著極深的寒意:“如今仙督一位空缺,百家群龍無首,陰虎符此等邪物理應交給金家,由父親來處理才是。”
一席話既恭維了金光善,又暗語陰虎符的走向,只聽得金光善滿意點頭,還故作淡然道:“你所言甚有道理,陰虎符這等陰邪之物,本就不該由那魏無羨私自攜帶。既是如此,此事與薛洋又有何干系?”
金光瑤笑著解釋:“自古以來,比硬劍更可怕的是軟刀子。我們何必親自出面呢,依著薛洋和魏無羨這等桀驁不馴的脾性,等不多久,世家之人就會親自幫我們處理他們二人了。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往這火上多加一把柴。”
金光瑤當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適時百家申討,魏無羨身為世家弟子唯有將陰虎符交出以平息眾怒。到那時,金家只要主動站出來表明要銷燬陰虎符的態度,這陰虎符自然而然就會落入金光善手中。
想到這裡,金光善也覺白撿來的便宜兒子果然有些計謀,心情驟然大好隨口誇道:“你這主意很是不錯。此事你若辦成,為父自當記你一功。”
金光瑤第一次得金光善肯定的鼓勵,大為驚喜,忙彎腰行禮道:“父親放心,兒子定會為您辦成此事。”
“恩。”金光善點頭,眼底深處卻有不屑之光稍縱即逝。
第46章
魏無羨和薛洋是道侶的事很快在仙門百家擴散開,此前因伐溫在即眾人分不出心思過多理會,如今溫氏已滅,魏無羨與薛洋卻並無半點收斂,從前在不淨世時猖狂放肆,如今到金宗主面前仍是任意狂妄,看不慣他二人的世家之人不免在背後指點議論,指責聲漸漸再度發酵。
除此之外,更有傳言魏無羨已離劍道改修鬼道,他身為名門公子,卻和邪道先祖薛重亥的後人薛洋攪和在一起,還與之成為道侶,眾人猜測多半是被薛洋帶入的邪門歪道。此前魏無羨在射日之徵上使用的鬼笛陳情能馭陰魂,手中一塊陰虎符操縱走屍反向攻擊溫若寒,其殺傷力比陰鐵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忌憚陳情和陰虎符的人成群而來,在迴廊下攔住魏無羨讓他將陰虎符交出,由仙門來銷燬。
魏無羨靜立原地,環顧一圈面前眾人,是笑非笑道:“交給你們?陰虎符是我自行煉出,我既未拿它做不當之事,也不曾威脅眾家安危,不知諸位為何百般刁難,非要得到這陰虎符不可?”
“胡說八道!”一中年男人喝道:“我們何曾要你的陰虎符,不過是希望你毀了這等陰邪之物。”
“陰邪之物,”魏無羨挑起一邊的眉毛微微點頭,蒼白無血色的臉上漾開淡淡笑意:“若在下沒記錯的話,射日之徵還是藉著這陰邪之物才能僥倖勝過溫若寒,一舉除掉溫氏。”
來人被這含譏帶諷的一語嗆到不知該如何介面——畢竟射日之徵能大獲全勝魏無羨確實功不可沒,只得轉移話題惡聲道:“就算是你的陰虎符之功,但你身為世家弟子,居然自甘墮落和薛重亥的後人成為道侶,這般行徑怎對得起撫養你長大的江宗主?”
旁邊之人也皆紛紛應和:
“正是。倘若你還顧忌這名門正派的身份,理當摧毀陰虎符,與薛洋一刀兩斷,從此不再往來。”
“聽聞薛洋曾是夔州惡霸,以一己之力屠殺櫟陽常氏滿門,這樣罪大惡極之人你怎能與他成為道侶?”
“這渺渺仙門百家英傑,難道還比不上一個薛洋?你擇何人不行?”
魏無羨氣息逐漸冷下來。
周遭人的言語宛如尖銳的利箭一道接一道從他耳蝸刺入,紮在心臟上。
本以為他和薛洋之事在射日之徵前就已向世家說得清楚明白,卻不想只是暫時的擱淺,伐溫一結束後這事再度被掀起,且還有愈演愈烈之勢。
斜插在束腰裡的陳情感應到魏無羨渾身驟然降冷的忿意,散發出若有似無的森森陰氣。
魏無羨手指無意識地握住陳情,黝黑的眸子宛如潑墨般暗得不見任何光點,唯餘一絲毫無溫度的隱怒在眼底深處浮現。
這些人為什麼總抓著他和薛洋不放?
世家弟子也好、邪道先祖後人也罷,這些與他們有何相干?總這般糾纏不清實在令人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