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上部） 14
酉時一過，天便漸漸的黑了下來，景陽宮的宮女們點上盞盞燭火，為這華麗而嚴肅的寢宮添上一層迷幻的光彩。
已經是初夏了，天氣不再寒冷，宮中厚重的簾子早已收了起來換上了清爽的新簾。
斥退了寢宮裡的宮侍們，周貴妃側坐在景陽宮龍床的邊緣，愣愣的看著**熟睡的皇帝出神。
牆角的蠟燭冉冉跳動著偶爾傳出幾聲‘噗嗤’的爆裂聲。
夜，很靜，一種某名的寧靜在四周蔓延開來，沉沉的壓在人心上，憋得難受。
**的皇帝似乎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的皺起好看的劍眉低吟幾聲。周貴妃放下手中的瓷碗，纖長如青蔥般的手指輕輕觸上皇帝微皺的眉頭，試圖撫平他眉間的鬱結。
熟睡的皇帝一驚，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伸手一把拍掉了她的纖纖玉手。
“你怎麼來了！”
凌厲的黑眸四處掃視一圈，在沒有發現韓奕澤的蹤影后，皇帝好看的劍眉擰得更緊了。
“陛下忘了麼？今天是我侍寢！陛下該喝藥了……”周貴妃收收被拍紅的手背端起放在一旁的瓷碗用調羹先自己喝了一口而後將瓷碗遞給皇帝，見皇帝一語不發的接過瓷碗一飲而盡，明豔的容顏掛上了淡淡的笑容。“皇上喝口茶水沖沖嘴裡的藥味兒！”
皇帝接過茶杯，靠坐在**掃了周貴妃一眼。
“寶兒呢？”
周貴妃抓著瓷碗的青蔥手指一緊，抬起一雙豔麗之極的明豔鳳眸怔怔的瞧著**冷漠的皇帝。
“皇上還記得當初我們成親的時候我說過的話麼？”
皇帝默聲不語，當年他和周貴妃的婚事是先帝一手促成，而他本就不大喜歡周貴妃這型別的女子，所以這麼多年來對她一直是不冷不熱的，哪兒還會記得十幾年前他們成親時她說的話！
周貴妃見皇帝沉默的樣子心下悵然，知他必定是沒上過心。
“我說，我不願與人共事一夫。”周貴妃自顧自的談起往事。“我嫁給的時候才十五歲，我是你第一個過門的妻子，成親的那天我就說過……”
“周貴妃，你應該明白……”皇帝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情肅然。不是他薄情寡性，而是後宮這麼多女人，他哪有這個時間去聽她們一個一個嘮叨。
“我明白！”周貴妃打斷了皇帝接下來要說的話，明亮的鳳眼裡滿是淒涼。“我明白，你是皇帝，必然會為了顧全大局而娶進一個又一個，我總是替你找藉口，但是你知道麼？我這裡……”
周貴妃的纖纖玉手撫上胸口，淒涼的神情轉為狂厲。
“我這裡有一頭嫉妒野獸，我怕，我怕終有一天我會管不住它放任它出來殺了你……”
“別說了！”皇帝輕叱，肅容微斂，心下微微嘆息。“我明白你的痛苦……”
“你明白？哈哈哈……”周貴妃諷刺的乾笑。“你是男人，又是皇帝，你怎麼會明白我的痛苦？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在這深宮裡有多艱辛；你不明白我每天為你安排妃嬪親手將你送到別的女子的懷抱裡時有多痛苦；你不明白當我看著別的女人為你生兒育女時的嫉妒；你更不能明白當我懷著你的孩子而你卻在別的女人**翻雲覆雨時的憤恨……”
皇帝沉默了，這些他是不能體會，也無需知道。但是生平頭一次聽人這樣□裸的刨吸內心的想法，他心中多少有些愧疚難當。
“這些我都能忍，至少你心中沒有任何人，大家都是一樣的。可是戎蘭卿來後，你就開始變了。你封她為皇后，你一個月在她那裡連宿十六夜，她進宮不到三月便懷上你的孩子。你的心裡有了她的位置，你的眼裡裝著她的影子，你的嘴裡時刻叨唸著她的名字。我恨她，我詛咒她，我希望她不得好死……”
“周貴妃，你失儀了！”皇帝惱怒的低聲嚴喝，掀開錦被站在周貴妃面前生生喝止了她的瘋狂。
“皇上想知道皇后的墮胎藥是誰下的麼？”
皇帝一怔，心中的往事一點點被勾起。
一盆盆鮮紅的血水，一群群進出忙碌的宮女，被他一劍刺死的替罪蘇貴妃，皇后痛苦而壓抑的低吟，寶兒幼小而乾瘦的身子，在他心間來回搖晃……
“是我，是我下的！”周貴妃得意的豔笑著，極度扭曲的麗顏在燭火的照映下顯得萬分猙獰。“皇上是不是以為，那藥是皇后自己下的？”
“你……”皇帝怒極的抓住周貴妃圓潤的肩膀，十指狠狠掐進她的肉裡，狠不得擰斷她的脖子。“你這個賤人！”
原來，原來這麼多年來他對皇后的誤解，居然只是他自己無聊的意想，原來寶兒這麼多年來藥不離口都是這個賤人使的毒計……
“皇上，痛苦麼？難過麼？當年你僅憑一己之念就冷落了你心愛的女人，只可惜，只可惜沒有連那個孽種打掉……”
“閉嘴！”提起寶兒，皇帝便暴怒的掐上週貴妃的脖子將她狠狠壓在床柱上往死裡掐。“你該死，你該死，你居然敢謀害寶兒？你要敢動他，朕誅你九族！”
任由細長的脖子被皇帝狠狠掐著，周貴妃也不掙扎，只從懷裡摸出一塊玉i送至皇帝眼前，憋得青紫的豔麗容顏上泛著詭異的笑容，
“寶兒的玉i？”認出這就是當年皇后留給寶兒的唯一的東西，皇帝鬆了手抓住那塊吊在眼前的的玉i，心下慌亂著找不著依處。“寶兒的玉i，寶兒在納兒？你把他藏哪兒去了？”
“咳咳……咳咳……呵……呵……皇上，皇……皇上愛那個孽種……是不？”周貴妃痛苦的咳嗽著，粗粗的喘著氣，尖利的笑聲越發的得意了。“而且還是……還是情人間的愛，是不是？父親愛上兒子？皇帝和自己的兒子**，這多可笑……”
“是又怎麼樣？”心底最隱祕的情事被人生生剝開，皇帝不但不介意反而有些如釋重負的惡意微笑。“反正我不會愛你！”
“呵……呵呵……不會愛我？哈哈……哈哈……”周貴妃笑得異常瘋狂的臉蛋笑容一收，肅然冷眼看著皇帝。“那你就帶著你心愛的兒子一起去地獄裡愛吧！”
“寶兒到底在哪兒！”皇帝心神慌亂，一手狠狠抓住周貴妃的胳臂，一手緊緊抓著玉i的大掌越收越緊深深勒進肉裡去。“你說出來我或許能過饒奕鈞！”
“奕鈞是你兒子，你為了那個孽種，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放過？”心中一痛，周貴妃淒厲的嗓音越發狂亂。“想找那個孽種是吧？我把他賣到京城最大的小倌館去了，現在去找也許還能欣賞欣賞那個孽種在男人身下扭動歡叫的**姿媚態！”
“朕殺了你！”皇帝肝膽具裂，抽出一旁掛在牆壁上的利劍刺向周貴妃。
“想殺我？”周貴妃帶著詭異的笑容站在原地不躲不閃，皇帝急速的腳步一頓，在離周貴妃五步之外提著利劍突然就軟了下去，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陛下是不是沒力氣了？臣妾來扶你！”狀似關心的攙起半軟的皇帝，周貴妃嬌笑著拾起跌落在一旁的利劍。“陛下的胸口，是不是很疼？疼得就像有火在燒，有針在扎？”
“你在藥裡下毒？”突如其來的疼痛從心臟處席捲全身，似在烈火中灼燒似在針尖上打滾，痛得他全身**。但是身上越痛，他心裡反而越清明。“不可能，藥你也喝過！”
“是，我是喝過。陛下是不是很意外為什麼我能好好的，而你卻會這麼痛苦？”抬手怔怔的看著手中鋒利的長劍，周貴妃似是想到什麼好笑的事般，將長劍架在皇帝脖子上輕輕一拉，鮮血從細長的傷口裡慢慢湧而出染紅了長長的劍身。
“陛下，您快要死了，臣妾就告訴你真相吧，好不好？陛下知道麼？您身上的毒跟六年前的十五晚宴那晚九皇子中的毒是一樣的。這種毒得纏怨和綿錦兩種毒混合在一起才能殺人於無形，但這兩種毒要是分開，那就是最最溫和不過的補藥了。從皇后懷孕那年開始，每月十五，臣妾都會在特別為您做的菜裡放一點點纏怨，只一點點，根本沒人能察覺。陛下，臣妾泡的龍井滋味如何？小皇子的身體太弱了，當年只吃了臣妾做的一道菜，喝了一口臣妾泡的龍井就承受不住了。陛下，可是整整喝了十三年呢！哦～～臣妾想起來了，那杯龍井，好象還是陛下親自送到小皇子嘴邊的，呵呵……”
“是我，是我親自將那杯毒藥送到寶兒嘴邊的？”皇帝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雙手，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他懷抱著寶兒，親自將那杯毒藥送至寶兒的嘴邊？他才是那個罪魁禍首？他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不是，不是我……”皇帝不可抑制的抖著雙手，想起那個在他面前軟軟倒下的孩子，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力氣瘋了似的猛然推開身旁攙著他的周貴妃。
正得意的周貴妃一時不察被他推得摔了出去，手中的長劍掉落在厚厚的長毛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寬大的衣衫拂過撞倒了身後燃燒正炙燭臺。
一根根明亮的蠟燭倒落燭淚潑灑在地上點燃寢宮中一片片華美的簾幔，易燃的布幔帶著熊熊火苗蜿蜒而上，不消片刻便吞噬了四周的木質器具和地上厚厚的長毛地毯。
周貴妃驚慌的從地上爬起來拍滅了身上的點點火星，一雙明豔的鳳眸流光異彩。
“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了！”
說完輕步走到筋疲力盡的皇帝面前抓著皇帝胸前的衣襟，雙手用力將皇帝推至一旁的火海里，豔紅的嘴脣笑得異常完美。
“還是拜託陛下燒死吧！”
說完一邊避開大火朝外走一邊推翻沿途兩邊佇立的燭臺，翻飛的火苗撩舞著很快便吞噬了大門至大殿的道路。
周貴妃一路退至殿外，纖纖玉手撫上厚實的紅木大門用力往外一拉，景陽殿的大門便吱呀一聲由內向外沉沉合上。
一直帶著禁軍守在殿外的周邦安見妹妹出來了，趕緊湊上前，看著妹妹一身凌亂贓汙，不由得眉頭緊皺。“娘娘，這火……”
“火？”周貴妃滿身愜染的看著從門封裡爭先恐後冒出來的陣陣濃煙長眉高挑，脣邊笑意未減。“等裡面的東西燒完了，它自然也就滅了！”
周邦安心下了然，手臂一揮，一隊隊慌亂的禁軍便猶豫著，最終整齊的列於道路兩旁默守。
拉著周貴妃側身躲進柱子的陰影下，周邦安低聲說道：“娘娘，這京城和宮中的佈防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但是那在城外天龍寺靜修的戎將軍怎麼辦？鎮守邊關的那幾個將軍都是他一手嗲出來的，而且城外的十五萬大軍都只聽命於他，現下我手上的軍隊再加上這城裡的禁軍也不過區區十萬人，萬一他發起難來，咱們可吃不消！”
周貴妃收回視線側眼看了看一旁滿頭大汗的哥哥，心中嗤笑。
“哥哥，西邊的杜將軍手上才兩萬兵力，連塞牙縫都不夠！蕭逸景鎮守麗陽與景國隔江而望，東邊寧國隨時準備捲土重來，鎮守玉釜關的白將軍哪還有多餘的兵力調回京城插手皇位之事，全過的兵力只在這幾個人之手。更何況京城越是亂，邊關就越要守住了，他戎鐵軍帶兵多年又豈會不知這個道理？”
“所以我們只能拉攏他，戎鐵軍隨是死忠的保皇派，脾氣雖然又硬又臭，但是皇帝已經死了，難道他會為了個已死的皇帝而不顧他戎家唯一的血脈？”
“娘娘，韓奕澤在你手上？”周邦安面上不動聲色，心下稍稍安穩下來。這個被廢的九皇子可以說是戎將軍唯一的弱點了，若有這個王牌在手，不怕他戎鐵軍不就範。
“哥哥，這個小皇子是皇帝生前最寵愛的皇子，是皇帝的嫡子，又是戎將軍唯一的嫡親外孫，你以為他說的話，朝中眾臣和軍中眾部會有異議，敢有任何異議嗎？”
“妹妹，你是說……”周邦安湊近在周貴妃耳邊低聲驚疑。
“哥哥，看好正興殿那幫老匹夫，告訴爹如有異動，盡誅之。至於你的京城近衛軍，暫時先按兵不動。”周貴妃也不說破，回頭凌厲的凝視著自己的哥哥。“哥哥，皇帝已死的訊息千萬不能洩露出去，咱們周家能不能蛟龍昇天，就全看這一次了！”
周邦安迎著自己妹妹那凜冽的目光，心下暗暗嘆息，這個妹妹身為女兒身真是可惜了。
剛想追問那九皇子的下落，卻見周貴妃信步從陰影下走至殿前的臺階下抬頭怔怔的看著身後的景陽殿，美豔的臉蛋上笑意盈盈。
周邦安打了個寒戰也同樣回頭去看，卻只見高聳巍峨的景陽殿上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再回頭，殿前的大道兩邊，一隊隊禁軍沉默肅立。
遠方的天空上一彎新月掙扎著被烏雲吞噬，周貴妃帶著那樣一種孤寂而高傲的姿態，從禁軍中間，從容而過。
文中的破綻，都是老夏我故意，故意留下的，後面都是有情節的！難道非要我說破才會有大大明白嗎？難道我在大大心目中就這麼白嗎？５５５５太傷心啦～～！淚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