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柒 溫暖
雖然那天將種子全播撒下去後,傅書宇便中暑有些犯暈,但好歹也算完成了任務,能種下的全種下了。U C小 說網:鑑於他一天天的日子都在上課中度過,為種子澆水施肥的任務就落到了天天在家發呆閒晃,無聊地快發瘋的洛子卿身上。
說來也奇怪,傅書宇早上去急匆匆地起床時,洛子卿也跟著起了大早,抱著水壺為田間種子的發芽做著貢獻,澆完了水,就蹲在田邊一動不動地看著。傅書宇沒法,也不去管他,搖了搖頭就出門了,直到傍晚放了學回家,還是會看見夕陽下一個青色的影子蹲在田邊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瞬一下地盯著田地的某一點,過了半天,又換另一個地方盯著。西沉的太陽發揮著它最後一點光線,將洛子卿的影子拉得老長,投下一長片黑色的陰影,蜷在窩中一天的大黃狗總算是活了過來,刁了根骨頭就往洛子卿製造出的陰影裡頭鑽。
傅書宇雖然覺得有些好奇,也只是聳了聳肩什麼都沒有問,兀自走到了廚房弄飯菜。這時,洛子卿才算有了反應,動彈了一下,嘴裡罵了一句什麼,就隔著大老遠地招呼他:“喂,傅書宇!”
聽得洛子卿叫他,傅書宇將手放在水盆裡清洗了一下,抓塊毛巾匆匆擦乾,出來問道:“怎麼了?”
“拉我一把,我在這兒蹲了一天,腳有點發麻。”
你沒事幹嘛在田邊蹲一天,閒著沒事做麼?這樣想著,傅書宇還是走過去將手伸出去。洛子卿望著他的手,看了老半天,才把手遞給他,傅書宇一用力,將洛子卿拉了起來。
“叫我拉你,又為什麼盯著我的手看半天?”
“誒?”見自己的小舉動被傅書宇看穿,洛子卿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理了理自己的鬢髮,這才露齒一笑,回答道:“你這不是進廚房做飯了麼,拉我之前,我得看看你手上有沒有什麼菜葉子,免得沾上了,我待會兒還得去洗,多麻煩。”恚他才不會老老實實地告訴某個書呆子,他的手很好看,手指細長,骨節分明的,自己好生羨慕。
傅書宇並不相信洛子卿說的話,也不多問,轉身進了廚房。洛子卿追過來,指著廚房角落的一個小布袋子,對傅書宇努了努嘴:“喏,你看那邊,今天一個穿花格子衣服,胖胖的大嬸趁著你不在的時候,笑眯眯地跑過來,將一條大鯉魚送了過來,說是你上課辛苦了,我又初來乍到,不好委屈了,送條魚過來給我們改善改善伙食。”
傅書宇一向不喜歡收人家東西,以往有人送了來,能推回去的就推回去,實在礙於別人情面收下來了,過了段時間也要想方設法地拿了等值的東西給人家送過去。現在,見洛子卿二話不說地就將人家的東西收了下來,心裡不免有些鬱郁,不過之前也沒和洛子卿將這事說過,也不好對他說什麼,只是輕輕“哦”一聲。見那布袋子裡頭一動一動的,顯見那魚還是活的,就問洛子卿道:“這魚,什麼時候送來的?”
洛子卿隨口答道:“也沒多久,好像人家前腳送完走了,你後腳就回來了。”
“你有沒有問問,人家叫什麼名字?”
洛子卿手摸著下巴,思考了一下,說道:“唔,那人並沒有說叫什麼名字,我順口問了問,她只是擺擺手,說什麼你心裡應該是知道的,然後也不作什麼停留的,就走了。”
傅書宇迅速搜尋了一番自己腦海中喜歡穿花格子衣服,有些年紀的女人,想了半天還是未果——這樣的,似乎在村中還不少,以前經常來送東西的,也有幾個常作這樣的打扮。不禁有些苦惱,收了人家的東西,還不知別人的名字,白白承了人家的情還不了,心中總是有些難安的。洛子卿卻不知他心中想什麼,只道是今天可以改善改善伙食,便衝著傅書宇嚷嚷道:“喂喂,書呆子,今天晚上你做個魚湯我嚐嚐吧,我覺得我好久都沒有喝魚湯了,以前在家可是天天喝的。雖然現在我住進了你家,咳,名義上是為了什麼認錯,可是,你可不能就這樣天天在飯食上委屈我。”
看他叫嚷的樣子,傅書宇心中暗暗地想著,什麼叫好久沒喝魚湯裡?你搬來這裡與我同住,算來也不過是三五天的樣子,能有多為難?不過想歸想,傅書宇還是點了頭。反正不將那魚殺了吃也是白白浪費了別人一番好意,姑且就不要自己為難自己了。
晚飯時候,洛子卿對著桌上香氣四溢的魚湯直瞪眼,待傅書宇將飯菜全端過來,說了一句“吃吧”,洛子卿就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子送進嘴裡,被燙得直吐舌頭還是將那勺湯嚥了下去。看洛子卿這急急忙忙的樣子,傅書宇將筷子一放,說道:“又沒有人和你搶,你急什麼?廚房還有一些,你喝完了若是還想,我再去拿便是了。”
洛子卿想了想,說道:“我怎麼覺得你這番話耳熟得很?好像、好像……”好像你昨天中暑的時候喝水嗆到了,我嘲笑你時說得那番話似的。
似乎猜到洛子卿後頭沒說完的話,傅書宇臉上浮上一層淡淡笑意,說道:“不錯。”
真是個小氣鬼,昨天怎麼說都是算自己救了他吧?好吧,“救”這一詞談不上,但好歹也把他弄進房裡,又為他端茶送水,還親自喂到他脣邊,只不過嘲了他幾句,怎的他還要記到今天?還要找到個機會嘲笑回來?不僅是個書呆子,還是個陰險小人。哼。大人不計小人過,何必和這樣一個人斤斤計較呢?
洛子卿又舀了一勺,這次學乖了,吹了吹勺子中奶白色的湯汁,用舌尖碰了碰,已經沒有這麼燙了,這才又喝了下去。喝湯時,抬眼看了看傅書宇,一聲不響地吃一口菜,但嘴角笑意未退,看起來有些小得意。
我才懶得和你計較。洛子卿再次在心中恨恨地想,看在你魚湯做得還不錯的份上。
晚餐就在這樣的氣氛下默不作聲地繼續著,很快地,一大碗的魚湯都快被洛子卿消滅掉了,而傅書宇卻一口都沒有動過,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洛子卿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的。雖然這人小氣了點,平時各樣看上去都呆了點,但人似乎還不錯,也不是很難相處,最重要的是,若是他做的魚湯,在他一口未動的情況下,卻都給自己消滅殆盡了,萬一這小氣鬼生氣了,以後都不能騙他給自己做魚湯喝了,那可是大大地糟糕了。
“喂,傅書宇。”
“什麼?”傅書宇頭也不抬。
“你不喝點魚湯麼?再不喝的話,恐怕都要被我給喝光了。”
傅書宇頓了頓,說道:“沒關係,你全喝了吧,我不喝。”口氣裡有些許苦澀。
洛子卿一向不怎麼細心,並沒發現傅書宇語氣有些怪異,只當他是為了自己才推脫的,當下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哎呀,沒關係,你就喝吧,我一個人喝太多,也有點對不起你。”
傅書宇還是搖頭。“你喝吧,我不愛喝魚湯。”
洛子卿不信:“恚你不愛喝魚湯,卻把魚湯熬得那麼好喝,你騙誰呀?”
傅書宇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的確是不喝魚湯的,可是我母親愛喝。以前,為了討她的歡心,我特意跟我父親學的。”說這話的時候,傅書宇連表情都不曾變一下,臉上倒是一片平靜,可是眼裡卻有些感情在閃閃爍爍,可惜沉得太深,並不能看得真切。
“哦,原來是這樣啊。”洛子卿點點頭,有些不解。“那為什麼你的父親母親沒有和你住在一起啊?難道是他們嫌這裡地方太小了,另外搬出去住了?”洛子卿並不知道傅書宇的父母早就亡故了,還當他們只是不在一起住,便隨口開了句玩笑,抬眼間,卻發現傅書宇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心道一聲不好。
“我父母……他們早就亡故了,現在我一個人住。呵呵,算了,和你說也沒有用,你是豪門的大少爺,總是被捧在手心裡的,怎麼可能瞭解我從十八歲就沒有父母的感覺呢。”
洛子卿斂了聲音,慢慢的,眼角紅了。
“你怎麼知道我不能瞭解。”他聲音變得不同以往地低沉起來,“我也是,從小就沒了父母,只留下家裡的布莊,留下年幼的姐姐和我。是我姐姐,扛下了所有的擔子,把我拉扯長大的。我看著她變了,從那麼天真,那麼爛漫的小姑娘瞬間變得強悍起來,保護著我,也保護著她自己。”洛子卿抹了一下眼睛,強裝著笑,說道:“唉,我幹嘛和你說這個,都過去那麼久了,為這個不開心的話,爹孃也會難過的。”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才聽見傅書宇一句“對不起”,聲音很輕。
“你幹嘛要對我說對不起,應該是我對你說吧?是我先提起來的。而且,你一定比我寂寞得多,我的父母走了,我還有視我若珍寶的姐姐,可是你……”
聲音淡了下來,一時間沒了後話。過了一會兒,洛子卿才說:“可是沒有關係啊,現在本大爺我雖然是被逼著和你一起住了,可是我人好,一定會陪著你,不會讓你感到寂寞。我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說完這話,自己聽著覺得有些彆扭,又見傅書宇似乎臉色好了點,嘴角又噙了笑,以為是自己的話讓人嘲笑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連忙補充道:“那個,我的意思是說,我一定會讓你高興起來的……哎呀,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
越說越亂,洛子卿懊惱地捧起大碗將裡頭的湯全都喝完,才問道:“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被他這樣一問,傅書宇終於笑出了聲來,點點頭。
洛子卿鬆了一口氣,“反正,我就是說,你不要總想著以前,反正有我在呢,兩個人一起吃飯總比你一個人吃飯強多了吧?吃飯時想說話,都沒個伴,多無聊。”
其實,傅書宇很想說一句,他吃飯時一般並不說話。他認為吃飯時就要有個吃飯的樣子,一邊吃一邊說並不成個什麼規矩,但他並沒有說出口。現在的感覺,他覺得很好,真的很好,有個人陪,有個人說說話。有時會看見那人在院子裡逗狗,有時候會看見那人在屋子裡玩著自己的手指,無聊地嘆息。在幾天以前,這人還是個陌生人,兩人之間還存在著一些誤會,但這都沒什麼打緊的。
最重要的是,現在這屋裡頭多了一個人,吵著他,煩著他,從不叫他的名字,而是叫他“書呆子”,但也讓他覺得似乎不是那麼寂寞了。
所以,傅書宇只是低著頭,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接下來似乎都要變成隔日更了。。淚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