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兩個女子一瞬間,都抬起了頭去看。蘇婉清卻還是低著頭,但已經回答道,“叫姊姊。”完全不用費心聽,她也知道這是自己的弟弟蘇硯廳,他回來了。
蘇硯廳站在馬前,一臉熱切地看著蘇婉清。蘇婉清卻連頭都懶得抬,讓他心中不鬱。上前,又走了一步,叫道,“蘇婉清。”顧明珠和蘇曼都知道這是一對兄妹,便紛紛讓路。
很多年都是這樣的。明明是姊姊,蘇硯廳卻很好叫她“姊姊”,總喜歡“蘇婉清”“蘇婉清”這樣的叫。好像這樣叫著,就能讓兩人的關係平等,站在一起似的。而蘇婉清卻從來不理他。
沒辦法,蘇婉清只好抬起頭,看著這個青衣落拓的男子。他溫潤如玉,風采卓爾,他氣質不凡,沉穩強大,即將是蘇家下一代的宗主。這麼多年來,一直歷練著,越來越出色,卻連妻子,都還未曾迎娶。此次,就是在蘇大人出京辦事的時候,將另一樁差事交給了蘇硯廳。蘇硯廳雖身在盛京,卻沒時間回府看姊姊一趟。但聽說姊姊回來了,他仍努力忙完手頭上的事,一定要抽時間,回來看她。
因為蘇硯廳知道,整個蘇家,對蘇婉清來說,難割捨的,可能也就只有他和父親了。多年來,他和父親,兩個男人,一老一少,一直保護著這個女子。希望她好,希望她永遠好。
可是蘇婉清抬起頭,看著他。
卻是想起了多年前,她哭倒在地,求著他,“救他,救他!”
而那少年卻冷著眼,輕聲道,“不要為難我。”
少女哭泣,抱著懷中的男子,傷心欲絕。
那一幕幕,彷彿就在眼前重現一樣。蘇婉清頭有些痛,傷痛的記憶,讓她的心臟也跟著一起痛。她禁不住喘口氣,抬手撫摸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臟,覺得像是刀割一樣。已經過了那麼久,只要想起來,還是那麼難過。
許多人都說,時光能救治一切。
可對蘇婉清來說,時光卻從來沒有走。十五歲那年,怎麼就這樣清晰!
看蘇婉清臉色蒼白,抬手撫摸心臟,像是極不舒服的樣子,蘇硯廳跟著緊張開來,“姊姊,你怎麼了?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大夫?”
蘇婉清搖頭,慢慢放下了手。她吸口氣,定定地看著蘇硯廳。她知道,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恢復了記憶。在這麼多的刺激下,消去的記憶,其實想瞞,也是根本瞞不住的。蘇婉清道,“硯廳,你後悔嗎?”
蘇硯廳先是疑惑,後對著蘇婉清漆黑得明亮的眼眸,那淒涼欲淹、寡淡心死的情緒,身為她的弟弟,他又怎麼可能看錯呢?一時間,蘇硯廳心中慌亂,臉色一點點白了。他抖著嘴,看著蘇婉清,半天說不出話。
蘇婉清等了等,旁邊的蘇曼和顧明珠都沉默著不催,便給足了她時間,讓她再問一遍,“硯廳,你可曾後悔?”
後悔?還是不後悔?
當年他和父親大人親手拆散他們,只有的十餘年,蘇婉清變成一個陌生人般。到底是後悔,還是不後悔?
後悔。因為她變得不像自己了,變得沉默,變得溫柔。可是隻有了解她的蘇硯廳才知道,蘇婉清,根本不是什麼溫柔的相夫教子的女人。
不後悔。因為蘇婉清的十年婚姻生活,蘇硯廳在旁邊看來,覺得基本美滿。韓家上下都很喜歡蘇婉清,韓靖然雖然對蘇婉清沒什麼感情,但也沒表現出討厭的**來。可是十年了,韓靖然的心,卻好像變了。
到底是後悔,還是不後悔?
蘇硯廳猛地盯住她,沉聲,“那你呢?恨我嗎?”
蘇婉清習慣性地挑起眉頭,這個動作,對蘇硯廳來說,是這樣熟悉。他的心猛跳,聽到她漫不經心地回答,“自然。”
“……”蘇硯廳後退,看著她,再後退,他手擦把臉,好長時間,都不放下蓋在臉上的手,過一會兒,等他拿開手,那張臉上,是嘲諷的表情,與蘇婉清慣有的嘲諷表情,簡直一模一樣,“這麼容易說出來的恨,就是你蘇婉清的意思嗎?這樣的不認真,真是你一貫的風格。”
蘇婉清笑一笑,垂頭想半天,又抬頭道,“硯廳,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人,明知道他傷害了你,但因為至親至愛,你卻離不開他。靠近他,卻又無法忘記他對你的傷害,因為那是何等的痛苦。於是,就這樣,近了怕受傷,遠了會懷念,不能靠近,不能遠離,只能觀看一輩子。一輩子,都只能這樣看著。你瞭解我的意思嗎?”她再笑一笑,眸光依然漆黑,冷漠如方才,“那麼現在,你可曾後悔?”
在蘇硯廳的一生中,他一直記得蘇婉清這話。不能靠近,不能遠離,只能看著。除了靜靜看著,別無辦法。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他閉了眼,啞聲,“……我開始後悔了。蘇婉清,你是殘忍的女人。”
蘇婉清下臺階,和他擦肩而過,聲音平和,“殘忍嗎?是吧,我一直這樣,沒辦法改。怎麼辦呢?”她說著怎麼辦,但其實,心裡,恐怕是根本不在乎的吧。
說完,完全不給蘇硯廳反駁的機會,回頭招呼兩個目瞪口呆加莫名其妙的女人,“走吧?”
“哎,哦,好,好的。”顧明珠和蘇曼哪裡敢看蘇硯廳那張冷臉,慌忙走了。說起來,蘇家子弟中,和蘇大人最像的,就是蘇硯廳了。蘇硯廳這個人,端正無比,連蘇曼都不敢折騰他。
雖然兩人很好奇蘇硯廳和蘇婉清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很顯然,這不是該她們知道的。
顧明珠帶蘇婉清和蘇曼到兩輛馬車前,兩個女子莫名其妙,“怎麼是兩個馬車?”
顧明珠道,“當然是為了坐得舒服啊。”看著蘇婉清,和氣道,“大姊懷著孕,哪能跟人一起擠呢?曼丫頭,你來跟我一輛馬車,另一輛讓給大姊吧。”
蘇曼似笑非笑地左右看看,突然挽住蘇婉清的手臂,“不!我喜歡大姐姐,我要和大姐姐坐一輛!明珠姐姐,你一定要答應哦!”
“可是,大姊她……”顧明珠有些著急。
蘇婉清笑笑,“好了,有什麼的,就這樣吧。”
顧明珠微愣:就這樣?就哪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