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還是不信。
白澤不知道。
他一步步地後退著,終還是咬緊了牙,猛地抬起頭來看住了硃砂:“妖兒,朕只問你一件事情。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朕?”
有沒有愛過?
硃砂的心中再次微微地疼了起來,然而當她看到了白澤眼中那糾結著的痛苦之時,卻只是淡淡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
“原來,這與事實與信任無關,只與這個‘愛’字有關,”硃砂笑著,望住了白澤,“如若臣妾愛皇上,那麼臣妾便是有罪的,也可無罪。如果臣妾不愛皇上,那麼臣妾便是無罪的,也是有罪。皇上,是這樣麼?”
是這樣麼……
白澤突然間覺得自己的心裡有幾分淒涼。是這樣麼,是這樣的罷。如果硃砂的心裡還有他,那麼即便是她犯下滔天的大罪,他也會替她擔下來,不是麼?
“妖兒……”白澤艱難地開了口,硃砂卻只是淡淡地看了白澤一眼,漠然道:“皇上,臣妾如何敢要皇上舞弊?還請皇上秉公處理此事罷。”
就這樣冷漠地說出這樣的話麼?
白澤怔在那裡,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平素裡被自己呵護在掌心、疼惜在心中的女子竟然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
難道千般的恩愛都要在這一刻消散嗎?
白澤突然間像是發了狂,他疾步衝上前去,一把捉住了硃砂的雙肩,憤怒地搖著,怒吼道:“妖兒,你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難道我們的感情就不值得你回頭看看朕嗎,難道朕為你付出的真心你一點也看不見嗎?妖兒,你到底想要朕怎麼樣!”
“皇上,”硃砂陡然提高了音量,目光清冷地望住了白澤,“您應該知道您是一國之君,臣妾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一點,相信身為國君的您,也從來沒有忘記過這一點罷?”
一國之君,站在天下最高處的那個男人。即便是他再如何溫和專情,都會有這樣或是那樣的人來逼著他去做些事情罷?又或者,那其中的諸多事情,原本就是他心甘情願去做的。比如寵幸那位一見便生欲心的紅月,比如夜夜流連忘返在眾嬪妃之間。
“一國之君?”白澤突然間自嘲地笑了起來,“你就是這樣看待朕的?對你來說,朕不過就是個一國之君而已是嗎?誰給你榮華富貴,誰給你錦衣玉食,誰讓你登上鳳位,都是無所謂的,是不是?你的眼裡,就從來沒有真正地為朕流過一滴淚,從來沒有真正地為朕在你的心裡留過一塊地方罷?”
從來沒有……為你流過一滴淚麼?
硃砂的身形微微地震了一震
。
她怎麼能否認呢?硃砂確實從來沒有因疼惜白澤而落下過淚來,她對於他的關心,甚至超不過白隱的一半,就更莫要提那個一直為硃砂所牽掛的李蕭了。
甚至,就連那個被硃砂恨之入骨的嘯遠侯慕容文鷹,硃砂對於他的複雜情感,都要比眼前的白澤要深罷?
這樣的一個男人,他就像是一縷燭火,雖然溫暖,卻從來沒有人認為他重要過。
心裡那淡淡湧上來的,是愧疚麼?
硃砂的目光讓白澤終是笑出了聲,他笑著,笑著,搖搖欲墜地後退,緩緩走向門口,終又站住了。
“朕一心想要扶你登上鳳位,為此,不惜冒天下之大不諱。可是你的心裡,竟從來都沒有過朕一絲立足之地。如果是這樣,朕何必再為了你得罪全天下之人?”白澤苦笑著,突然揚聲道,“來人,傳朕的旨意,奪去婉瑜皇后的品級,明日一早……出家敬慈寺!”
出家敬慈寺!
硃砂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竟是……將自己逐出了宮去麼?
白澤就這樣婉若失掉了魂魄般走出了“紫玉宮”,硃砂望著漸行漸遠的白澤,突然間覺得這一切都好笑莫名。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打量著這座慕容薇住過的宮殿,笑意慢慢在臉上浮現:“薇兒,你這‘紫玉宮’還真是不吉利呢。”
兩代皇后,竟然都被廢掉了,這如何不是件有趣的事情?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妙涵、夏青與清荷都難過地輕聲喚著硃砂,然而硃砂卻只是兀自搖了搖頭,道:“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既是到了該走的時候,便也不必去強求了
。”
那日白隱所說的話,已然讓硃砂知道了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既然他已然決定了出手,自己又何必在這個皇宮裡看著那即將到來的血腥一幕呢?
那復仇的誓言,自然會有白隱替她完成罷。畢竟,那是攔在他皇權大業上的攔路石,不是麼?
就這樣離開,也好,青燈古佛,也算是贖儘自己半生的罪孽。如果能在佛前洗淨了自己的罪惡,或許就能見到孃親了罷?
“皇后娘娘,您這樣,好嗎?”清荷望著疲憊地躺在床塌之上的硃砂,問。
“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結局。”硃砂微笑地閉上了眼睛。
離開皇宮的時候,白澤沒有露面,而前來送硃砂的人卻意外地有很多。
“皇后娘娘,這是臣妾親手縫的一件棉袍,您且帶著。”硃砂還沒到角門,便已然看到早有嬪妃們侯在那裡了。那蕭淑妃竟是最先迎上來的,她手裡捧著一個包裹,雙手獻給了硃砂,眼圈竟是紅的。“皇后娘娘,你是個心地仁慈的人。想當初臣妾一心想要陷害於你,其實……不過是因為妒忌你的美貌與寬容。而今那紅月竟做了這樣的事情,不用說,臣妾等人也是知道她陷害了你。皇后娘娘,臣妾等人一定會找到機會還娘娘你一個公道的。”
硃砂看著這個精心包裹好的棉衣,微笑著接了過來:“這個世界上,原本便沒有甚麼所謂的公道。好好照顧好自己和最重要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硃砂的話讓蕭淑妃整個身子一震,她抬起頭來,不無感激地道:“皇后娘娘……你對臣妾的恩情,臣妾是不會忘記的。臣妾聽晴兒說了,她的琴藝,是你偶爾路過她琴房之處指點於她的。那‘溢彩宮’,也是你有心賜給我們,以便照顧何嬤嬤的。皇后娘娘……是臣妾先前誤解了你的一片心意,臣妾……”那蕭淑妃說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水成雙地滑下,痛哭道:“臣妾對不起你!”
“你這是何苦呢,”硃砂嘆息著,將蕭淑妃扶了起來。心中雖然有著百般滋味,但硃砂的臉上依舊還是掛著淡淡的笑意,“好好保重自己,保護身邊重要之人,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呵!”
那蕭淑妃正欲說些甚麼,目光卻攸地望向了硃砂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