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願作鴛鴦不羨仙
薛崇簡再醒來時正是深夜,他稍稍睜眼,便覺光線刺目難忍,只得再閉上眼睛,低低□□一聲,那聲音也嘶啞得有幾分陌生。李成器悲喜交集,忙將屏風掩上一半,隔絕了床榻之外的明亮燈光,他輕輕握住薛崇簡的手,哽咽道:“花奴,你嚇死表哥了。”
薛崇簡聽到他的聲音,努力睜開痠痛的雙眼,一點微光跳入他的眼眸,他隔著李成器憔悴的面容,看到在他身後床幃上,懸掛著一顆鏤花金薰香球,如同東方亙古不變的明星,靜靜地臨照人間。他心中一片朦朧,這星光與他前世的記憶銜接如此完滿,那些珠圍翠繞、含笑春風的前塵舊事,在這星光的照耀之下,都從塵封中破土成芽,迅速渲染成一片夭桃穠李的春光。他幾乎就要以為,普救寺的潺潺水聲,只是他昨夜凌亂的夢魘。他從夢中醒來,有表哥輕輕勾起他的手指,有云母屏風為他們描繪出高唐湘江的迷離天地,有多情嫵媚的香球,用靜息的香氣無聲地傾訴他們的誓言。
可是身後的劇痛逐漸清晰起來,他也看到了李成器身上刺目的白衣。不過三年,他們此生最重要的親人一一離去,轉眼間他們都成了孤伶孑然之身,再無長輩可以庇護他們的任性,再無悠遠天地可供他們縱馬馳騁。無父母者曰孤,他在蒲州三年,終於將這個字的可怕體會的明明白白,人皆怕死,未必是怕死時那一刻的疼痛,所懼者不過是死後與親人遠隔的思念與孤獨。
薛崇簡只覺被自己奮力壓制三年的悲愴、恐懼、淒涼、委屈、渴望,驟然化做一股酸熱湧上眼眶,受杖時一直乾涸脹痛的雙目,終於漸漸溼潤了起來。這是他與表哥的天地,他又可以用純稚如嬰兒的方式,來表達他的愛戀與疼痛了。薛崇簡雙手摟住李成器的腰,將臉埋入他懷中,毫不掩飾地痛哭出聲。李成器俯身下去,用掛著熱淚的面頰輕輕蹭著薛崇簡的後頸,他們皆知道對方此刻心中所想:這世上只有他了。
薛崇簡在李成器懷中哭了許久,直到精疲力竭,整個人鬆弛著癱軟了下來。汗水與他們交融的淚水,將他的身軀沐浴得潔淨輕盈,那舒適的疲憊,如同沉浸在溫暖的湯池中。他知道自己被燒成灰燼的筋骨血肉,重又聚攏一處,他從泥犁之中奪回了自己的魂魄,再世為人。
他迷濛著雙眼打量李成器道:“我睡了幾日?”李成器道:“兩日。”似是怕後面的話會刺痛他,李成器除了靴子,和衣躺在他身邊,輕輕將薛崇簡摟入懷中,才低聲道:“我已派了長史去蒲州接回阿蘭的靈柩,等你能起身時,再親自主持下葬。”薛崇簡聽到那個名字,仍是疼的渾身一顫,下意識往李成器身上貼了貼,道:“他如何肯放過我?”
李成器沉吟一刻,終是將那封遺詔與昭成太后附葬太廟之事一一告訴他,又告訴他兩人同去袁州的喜訊,他只覺不該再隱瞞什麼,他們的性命早系在了一處,無論悲傷與歡喜,皆可共同承擔,如同兩個孩童之間的親暱無間,又似是對著神佛神明般的虔誠坦蕩。
薛崇簡卻是咬牙切齒,怒道:“這無恥小人!”李成器道:“我想,我娘在天有靈,也會要我救你。”薛崇簡顧不得傷處疼痛,忽然將身子用力鑽入他懷中,恨不得將這一身血肉與他融在一處。只有這樣無任何縫隙的擁抱,方讓他覺得安穩踏實。在外人眼中,他們都是不孝之子,都因為怯懦,負了父親的期望,母親的恩德,他們只有擁抱著,才有力氣共同對抗整個天地的炎涼。
薛崇簡清醒之後,李成器便又恢復了早起隨班入朝、午後為花萼相輝樓作畫的日子。國喪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喪期一滿,外刺的親王麼們便當離京,十日內要畫完那面巨幅圖畫,時間也甚緊迫。他散朝後一畫便是三個時辰,回府時已到薄暮時分。
李成器騎在馬上,追著西天如火的晚霞,心中甚是輕鬆歡悅,想到花奴在家中等他,連腰腿上的痠疼,都帶著幾分疲憊的愜意。他路過西市時,正逢將要收市的時刻,攤主遊人皆匆匆趕路,他的馬匹陷入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焦躁卻又安穩的人流。他只覺連牛馬的嘶鳴喘息之聲,聽去都是那般的溫情,他放下一天的勞碌,要趕回家與思念之人團聚,他終也能品味塵世中凡夫俗子的溫情了。
他回到府中,直奔薛崇簡寢閣,見一個婢女捧著藥盞愁眉苦臉站在門外,詫異道:“怎麼了?”那婢女跪下道:“薛郎君不肯服藥上藥,太醫來了也不許人家進屋,奴婢們服侍不周,請殿下降罪。”李成器稍稍一怔,接過藥盞道:“交給我就是,你們去吧。”
他進屋時,薛崇簡想是已經聽到聲音,翻過身來側臥,手臂支撐起頭頸,望著他微微含笑。他身上只著冰綃紈素中衣,也不知是內裡瑩潤的肉色透出,還是外間溫暖的燈火投射,那薄薄絲綢便化作一片旖旎的雲霞。這雲蒸霞蔚的華彩中,橫臥著個玉山一般的人兒,輕佻的風流與纏綿的情意交融一處,順著他含笑的嘴角,他彎曲的手臂,他薄薄的衣角流淌下來。李成器一個恍惚間,似看到了十萬春花齊放,聽到了三千迦陵鳴唱,自己竟是一腳踏進了蓬萊仙境。
他在進屋時板起了面孔,此時心跳卻不可遏制的快起來,緊抿著嘴脣剋制笑意,徑直走到薛崇簡身邊,小心地褪下他的褲子,見傷處雖已結痂,皮肉仍是青紫斑駁,原先破皮之處尚在高腫。本是想責備他兩句的,見到這傷痕時不覺心疼得連呼吸都軟了,只能嗔怪地說一聲:“怎麼不吃藥?屁股不疼了?”
薛崇簡撇撇嘴道:“我現在不良於行,你要丟下我也方便些,索性讓它疼著,免得下了床煩你。”李成器見自己一日未歸,他便是如此嬌痴依戀模樣,心中愛憐與歉疚糅雜,如含了一顆梅子般酸甜喜人。他除下靴子,坐上床來捏著膝頭輕輕嘶了一聲。薛崇簡詫異道:“你怎麼了?”李成器笑道:“我站了兩個時辰畫馬頭,又跪了一個時辰畫四蹄,膝頭痛得緊。” 連他也有些詫異,自己往日是從不喊痛的人,為何在花奴面前,便不自覺得生出這般孩童心性,這一點點的痛楚,也願意拿出來換取他的疼惜。
薛崇簡將信將疑,道:“畫院的人都死絕了?要你去充這雜役?”李成器笑道:“不成啊,陛下修花萼相輝樓,指名那面牆要我來畫。”薛崇簡等了李成器一日,原本心中有怨氣,此時想到他伏地作畫的模樣,心中泛起一陣痠疼,雖是哼道:“你願意獻殷勤,活該腿疼。”卻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他膝頭上按揉。
李成器脫去公服,忽然想起一事,從袖中取出一隻小金盒,笑道:“這不能丟了,回頭得供起來。”薛崇簡從他懷中探出頭來,道:“什麼寶貝?”李成器笑道:“陛下從終南山道士那裡求的仙丹方子,據說服了可百病不侵,長生不老。陛下說‘朕每思服藥而求羽翼,何如骨肉兄弟天生之羽翼乎。虞舜至聖,舍傲象之愆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此為帝王之軌則,於今數千載,天下歸善焉,朕未嘗不廢寢忘食欽嘆者也。頃因餘暇,妙選仙經,得此神效方,古老雲:服之必驗。今分此藥,願與兄弟等同享長齡,永無限極’……”
他將皇帝的賜書背誦一遍,薛崇簡一邊聽一邊笑個不住,他大笑中震動傷處,又攢眉擰舌捂著屁股直叫“哎呦”,他好容易換過氣來,笑道“他這個歲數,就得了怕死的毛病麼?也不看看祖龍是個什麼下場。”他拿過那金盒開啟,取出內裡一丸黑乎乎的丹藥,順手丟進唾盂中,笑道:“你別吃了,沒的汙了嘴。”李成器並不阻攔,他重隔三載再看到薛崇簡的笑容,只覺那一揚眉、一眨眼間,自己的身子便真如登仙一般輕盈喜樂,世上可有比這更靈驗的仙丹麼?他笑道:“我不吃,便真是仙丹我也不吃。”俯身在薛崇簡面上輕輕一吻,道:“有花奴,我不願成仙。”
睿宗喪滿之後,李成器轉遷袁州刺史,薛崇簡轉遷袁州別駕。薛崇簡尚不能騎馬,李成器便陪他坐車,逶迤的車馬緩緩行到了這座陌生的江南古城,當先跳入眼簾的是縷縷雲霧中的萬頃翠竹,脈脈煙霞散入連綿山巒,綠樹城郭為他們展開一幅蒼翠古畫圖。車入城中,帶著草木清香的潤澤氣息撲面而來,竟像是窗外浮著淡淡雲影,隨手就能牽過一縷來。
薛崇簡伏在車窗上有些發怔,他原本覺得,只要有表哥在身旁,皇帝將他打發到何處煙瘴之地都無妨。他在經歷過三年的山愁水慘之後,驀然被這浩蕩清明的景色震驚,只覺實在不像背井離鄉的遷客逐臣,可以擁有的美好。
袁州古稱宜春,因城中有美泉,夏冷冬暖,瑩媚如春,飲之宜人而得名。李成器與薛崇簡的官舍毗鄰,他們所掛的刺史別駕皆是虛銜,不得干預地方政務,他們終於能夠放下煩冗,有大半的時間沉溺進這青山綠水之中。袁州四圍皆山,以仰山風光最佳,山壁光滑峭立,月明之夜整座山巒都似在發著淡淡清光,如一顆巨大明珠浮於天河之中。此地茶花、毛竹極盛,薛崇簡與李成器還是次年春天,才被此地的山茶震驚,他們在長安見過牡丹,雖然花開極為富麗,但畢竟數量太少,一叢叢各自矜貴地傲然獨放。而此地的山茶卻是如火如荼開遍山野,任憑樵夫桑女採折。
每日似乎都在研究吃些什麼,袁州富足的物產能讓這話題歷久彌新。遺憾的是江南不食羊肉與酪,李成器專程為此上表皇帝,於是常常有新鮮的羊肉和羊乳從長安千里迢迢送來。李成器明白,他需要有些求田問舍的表示,來讓皇帝放心。而事實上皇帝從未放心,他偶然聽說,自己某日拿起一本樂譜扇涼,皇帝知道後大喜,道天子兄長自當耽於富貴聲樂。李成器聽到這傳聞後只是淡淡一笑,他們的快樂是不同的,註定此生無法相互理解。
袁州除了新鮮野味與竹筍,米嶺上更產一種奇異的紅米,米粒細長,晶瑩不透,微呈紅色,煮熟之後顏色加深,如一顆顆細碎瑪瑙堆了滿碗。薛崇簡某日突然得了主意,此地既有好水好米,何不用來釀酒?李成器當即讚許,兩人從坊間請了師傅教導,又從書中所載的方子研習了幾日,在仰山下建了兩間竹屋,專做釀酒之用。酒漿如薔薇水,又如胭脂淚,一滴一滴地滲出。李成器與薛崇簡愛極了那顏色,有時抱膝對坐,一望便是一個午後,他們終於不再吝惜時間,不再畏懼離別,連天地都在這香甜中要醉得做一場春夢。
李璡到了滿地亂跑的年紀,酒坊也成了他玩耍之所,他常常蹲在木桶下,用舌頭去接那一滴滴墜落的酒漿。為了他的口味,李成器與薛崇簡在後來的方子中,又加了棗子、楊梅等物,釀出七八種酸甜清淡的口味來。李成器未曾想到,兒子在這山野中染上的癖好,竟成為他一生的快樂與排遣,讓他得以在刀叢劍林的皇城中,眯起一雙清澈又迷離的醉眼,大隱於朝。
在這化外之地並無尊卑禮儀約束,李璡一憑心性成長,活潑好動得有時令李成器頭痛。李璡與薛崇簡最為相投,比跟李成器還要親暱些,他知道自己有個小名也叫花奴後,便不許家中人再喊他大郎。他最快樂的事,便是坐在表叔的馬上,讓他帶自己進山打獵,府中鎮日山貓兔子亂跑。
晚間他們在山下點起篝火,李成器擊鼓,薛崇簡教李璡跳胡旋,火上架烤的羊肉鹿肉爭先恐後地吱吱作響。李成器帶著寵溺與羨慕看著兒子,再想起自己的幼年,只覺得恍惚如夢。也許這才是生命延續的意義,孩子便該避過他們經歷的苦難,他的生命如同剛剛冒尖的嫩竹,全是鮮亮的光彩。
這綿綿青山,潺潺綠水,茂林修竹,雜花生樹,原是他們幼年對長安的懷想。想不到此生的夙願,竟在這偏遠的江南小城中實現,也不知上天於他們是偏愛還是戲弄。
這樣的日子一直維持至李璡七歲,開元七年,因早年的功臣大多逝去,政局漸漸安定,皇帝為彰顯友悌之情,將外刺的諸王一一召回。他們離去時,薛崇簡只能送至宜春臺上,李璡回頭望著繡巒堆玉、層城高臺上那個衣袂當風的身影,再望望前方夕陽殘照的平蕪綠樹,只知道這倚橋臨水的家園,美味的竹筍山雞,清甜的胭脂酒,都成了無可奈何的遺憾,如同他對花奴表叔的眷戀。他坐在父親的馬上,在一群靜默的大人中,忽然之間放聲大哭。
回到長安的李成器力請,皇帝終於同意讓外任別駕的薛崇簡每季入朝。
因皇太后諡昭成,寧王李成器改名為李憲,申王李成義改名為李撝。寧王明白,這是他人的江山,他的姓名、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他需要按照旁人的安排活著,唯一屬於自己的財富,是思念。
思念隨著綿長的歲月中起伏,他的人生又回覆了少年的規律,在期盼、相會、離別的輪迴中,悲喜平緩有致地交錯。他又被困在了一堵圍牆、一方庭院、一座皇城之內,等待著花奴的馬蹄前來將這寂靜打破,他從陌上繁花中走來,從綿綿雨幕中走來,從秋夕流螢中走來,從瓊瑤冰雪中走來,只有他來的日子,李憲對四季才有明確的感覺。
李憲每日裡散朝回府,放下緊張、恭敬、疲憊,望著那落落月華,會輕輕鬆一口氣,又過了一天,距離相見的時間又近了一分。待相見之時,那時間一分一毫都貴勝黃金,他終於明白古人為何要秉燭夜遊,只因美好的事物如天心月圓,枝頭花滿,繁華往往短暫。生命因這短暫並不完滿,卻始終有期盼。
開元七年,皇帝寵妃武惠妃再誕下一子,取名李瑁[1],此前武惠妃連誕二子一女皆夭折,便將此子過繼給寧王李憲撫養。李瑁幼年最愉悅之事,便是跟著大哥與花奴表叔玩耍,薛崇簡併不因為他的父母而嫌惡這孩子。薛崇簡從袁州帶來竹筍、胭脂酒、山雞、臘肉、梅乾菜野豬肉饆饠、香菇、栗子、鷲峰的新茶,於孩子們都是奇貨,這些吃食大多被李璡李瑁饕餮了去。於是寧王府平和寂靜的歲月裡,思念薛崇簡的便不止李憲一人。每次薛崇簡翻身下馬,李璡李瑁都會爭著撲入他懷中,開口就問有好吃的麼?李憲在旁邊微笑,灞橋的楊柳在他頭頂拂動,生命轉了一個輪迴,原來一切都不曾改變。
花好月圓,卻終究有花謝月朦朧之日。
李憲不知,是不是他的弟弟們也如他一般,丟棄了那長生不老的丹藥。開元十二年,申王李撝薨逝。李憲再想不到,二弟在他們五人中心胸最為開闊,身子最為強健,又素善啖飲,平日裡極少生病,竟然會病歿在壯年。而兩年後薛王李範病逝,更是讓李憲體會到天命無常,生死大限,無人能躲。開元十九年秋,薛崇簡在返回袁州途中染上風寒,病逝於袁州官舍。
寧王李憲一場重病自開元十九年秋延續到二十年暮春,僧人崇一的藥救活了他,皇帝賜崇一緋袍魚袋。李憲帶著遺憾想,為什麼他此生渴求的東西一再被褫奪,他厭惡捨棄的東西,卻一次次地被強塞回手中,扔都扔不掉。他拖著衰弱無力的身子走出暖閣,被園中一片灼灼如火的山茶撞痛了雙目,那是去年夏天花奴從袁州給他帶來的,不想今春竟然活了,如一泊殷紅的血,無知無辜地與他相對。
李瑁於七歲時被封為壽王,返回宮中。他從小生長王府,對宮中十王宅裡的生活十分不慣,每每見到李憲與李璡總是訴說宮中寂寞。他的母親已經成為六宮的主人,在開元十二年慫恿皇帝將王皇后賜死,誰也不成想到,那梳著雙丫髻的少女,終是襲承了她姓氏的聰慧與狠辣,在這血腥的泥淖中脫胎換骨,如魚得水。
李瑁不明白,他的母親正在施展渾身解數,為他謀求天下之主的位子。他只是本能得寂寞,他七歲之前王府中觸控到了天倫真實的模樣,對自己的親生父母生疏而迷茫。他尋找一切理由離開皇宮回到王府,李憲的重病讓他得以在王府快樂得盤桓數月,他會為再也見不到花奴表叔難受,會為爹爹的病情擔心。當他隨意在王府中奔跑來去時,他小小的心中又會隱隱期盼,爹爹就這樣病下去好了,隨即他又會痛恨自己的自私,他怎能用爹爹的病痛來換自己的自由。
李憲病癒之後,武惠妃派人來接李瑁回宮,李瑁又哭又鬧,來人終於答應寬限一日,明晨再來。李瑁和李璡商量這寶貴的一日該如何消遣,最終的主意,是要李憲帶他們去吃羊羹,然後去曲江遊春。李璡年近弱冠,自比李瑁心思周全,他希望藉機讓父親能走出家門,在春色中略緩傷痛。
李憲雖然疲憊,卻無心情跟兩個兒郎爭辯,便帶著他們出門。李瑁吃遍了整個東市意猶不足,讓內侍專門背個揹簍,裝著他買下的各種吃食,才戀戀不捨地離開。李璡笑道:“你乾脆跟中宗一樣,在宮中開個集市算了。”李瑁幽怨地瞟了大哥一眼道:“你想吃騎馬走兩步就能來吃了,自然不稀罕。”李璡輕點一下李瑁的額頭,道:“真沒出息,這個哪裡比得上烤野豬肉,竹筍燉山雞,等你長大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李瑁笑道:“哼,你都跟我吹牛幾年了,也沒去成,你只欺負我沒見過罷了。”
李璡不屑地回頭瞥了一眼高聳的大明宮,道:“我是郡王,將來自然會外刺啊就藩啊,才不會一輩子困在這城裡。”他厭煩地拿馬鞭一指人流,道:“跑個馬都跑不開。”李瑁嚮往地道:“我是親王,也可以外刺就藩,等我大婚之後,就讓父皇把袁州封給我!”李璡笑道:“你順便求你爹給我換換地方,我不要汝陽,我要封到酒泉去,聽說那裡的酒最好,回頭你來找我喝酒,我去找你吃肉……”
他們策馬在前走得歡快,幾乎忘記了身後沉默的父親,李憲靜靜地聽著,亦陪著他們微笑,即便是折斷翅膀的鳥兒,心中也會懷著翱翔青雲的夢想。他恍惚回想起自己少年的夢想,原來他們魂夢所繫的長安,下一輩們已經忙著逃離了。
進入曲江人流更多,他們只得下馬步行。沿著蜿蜒曲江脈脈柳堤,四處皆是妖冶少女少年,酒香與粉香,笑聲與歌聲,柳梢的花勝,江中的畫舫,一起將曲江妝扮地繾綣旖旎。青山如眉,碧水似目,青春受謝,白日昭只,這季節原本如人的生命行到了最好的青春,再怎麼繁華張揚縱情風流,都是理所應當。
李憲很快被人潮擠得落後,他看見李璡拉著李瑁鑽入一個圈子,跟著一隊少年攜手踏歌而行,他們的俊美吸引得眾多少女圍觀,紛紛向他們投擲櫻桃與花朵。那翩翩旋轉的少年身影,讓李憲有一刻眼花,他再揉揉眼睛,明白這春光與他心中的並不相同。
他被遺棄在這繁華的紅塵之外,也並未覺得寂寞。他知趣地默默退至一株楊柳下,聽見人群中傳來讚頌這美人如玉、春光如畫的歌聲:
“花際徘徊雙蛺蝶,池邊顧步兩鴛鴦。傾國傾城漢武帝,為云為雨楚襄王。古來容光人所羨,況復今日遙相見。願作輕羅著細腰,願為明鏡分嬌面。與君相向轉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願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槿一朝新。百年同謝西山日,千秋萬古北邙塵。”
作者有話要說:[1]李瑁初名李清,他只是個打醬油的,我就懶得來來回回給他改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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