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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古意-----一百御史府中烏夜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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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御史府中烏夜啼下

一百、御史府中烏夜啼(下)

薛崇簡不願讓這些小人看到自己的軟弱之態,咬緊牙關,拖著痠麻的雙腿挪到刑床邊,行動中牽扯了臀上的杖傷,肌肉一陣陣突突亂跳著疼痛。他向刑床俯身下去,默默抓住了刑床邊緣,忽然發現那邊緣處的黑漆已磨掉了許多,露出木頭原本的顏色,登時明白,必是從前受杖人抓出來的。他記得自己還曾經痴想過,能和李成器伏在一張刑**受責,亦是一種甜蜜,此時卻連這點甜蜜都不敢奢望,他眼眶一酸,忙將雙目閉上。

麻察見他如此順從,又恢復了膽氣,冷笑道:“薛卿好身手,若不加轄制,本官亦不能放心,來人,與我綁了!”立時有人拿著繩索上前,薛崇簡肩膀一抬,頹然想,反正到了這地步,也不在乎多受這一點折辱了。他伏在刑**不動,任由那些刑吏用繩子在他腋下、胸背、腰間、膝彎、足踝處都牢牢繫結,又將他雙手分別縛在了刑床的兩條腿上。

麻察到了此時,才終於放下心來,高力士派人交待了他“好生教訓”,這話由高力士說出,便如皇帝親口說出一般,他獰笑一下,道:“給我去了他褲子,狠狠打!”

薛崇簡猛然昂首,怒道:“麻察!你欺人太甚!”

麻察冷笑道:“大理寺刑訊庶人,皆是褫衣行杖,你抗旨入京私謁親王,隨便哪一條,都夠陛下將你貶為庶人。上月駙馬都尉裴虛己私謁岐王,尚被貶為庶人杖責一百流放嶺南,你可比裴駙馬尊貴些?”他向刑吏一瞪眼:“還不動手?!”

一個刑吏上前,先將薛崇簡的涼衫與衩衣揭到背上,又三兩下將他腰帶扯開,將一條白綾素褲直褪到膝彎處。薛崇簡所著的是李成器的長衫,李成器雖喪中衣上不薰香,但他出入宮廷王府,自沾染了許多沉水瑞腦的香氣,這一翻撩動,空氣中竟有淡淡的香風飄散開來,惹得那替他去衣之人一陣詫異。他離得最近,清楚地看到薛崇簡修長光潤的大腿在燈火下被蒙上了暖色,似流動著珠玉的光輝,只臀丘上有數道三指寬的紅紫杖痕層疊著腫起,經過這一陣的凝血,已成紅紫之色,被瑩白肌膚襯托,更顯得鮮豔奪目。

初時那人的手碰到他衣裳,薛崇簡渾身皆被怒火燃燒,狂怒讓他奮力掙扎,企圖掙斷綁縛,無奈被水浸過的繩索異常結實,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紅痕,卻不見得一點鬆動。他身下一涼時,終於所有的力氣都從他身上被抽走了,他自暴自棄的垂下頭去。他知道現在他的怒罵、□□,都只會惹得這些無恥小人更多的嘲笑羞辱。他現在只能等,等這些人快些將他打暈,將他打死。他忽然想起,當日父親臨終前的心境,應該與他此刻一模一樣。同樣的一百杖,同樣的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懷著強烈的思念與渴望。上天用一個如此殘酷的輪迴來戲弄他們。

麻察方才所受的驚嚇,終於有了發洩的途徑,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狠狠地打!”

薛崇簡聽得耳旁刑吏們齊聲應了聲喏,倒是足以震動夜空的齊整高亢,心中微微一哂,凌辱,刑求,鮮血,死亡,在這些人的眼中,竟是如此的愉悅興奮麼?若心中有所思所戀,當倍加珍視生命,又怎會對他人的生命如此輕賤。他忽然明白了李成器為何在自己驅使綏子劫掠時那般悲憤,會狠狠責打自己。他近年來受盡磨難,早不是昔日心中眼中只有表哥阿母的嬌兒,漸漸懂得疾苦的不可避免,反是將李成器的心境,理解得更加明晰。原來非到自己生命將盡,深知死之不捨,死之恐懼時,才會知道生之可貴。

他正想著,忽然渾身劇烈一震,耳聽得一聲清脆巨響,心神尚未轉回來,混沌中只覺一股剛猛凶惡的疼痛,從臀上肌肉內部驟然翻湧起來,似要撕裂肌膚、衝破血脈而出。那股狂飆樣的巨浪未曾衝出他的身軀,便又反噬回他體內,似將肺腑都揉搓成了一團。他奮力咬緊牙關,嚥下衝到口邊的痛呼,這才明白他們定是換了刑杖,想來是訊杖之屬了,只反襯得方才那十杖和風細雨般溫善。

他緊閉的呼吸還未及緩過來,左邊又是一杖擊落,更是打在早已腫起的肌膚上,將那刀剜油潑一般的痛楚砸入肌膚深處,順著血脈流竄入四肢百骸。薛崇簡這次多少有了些防備,奮力握緊雙拳收攝心神,雖是身子狠狠一**,卻未曾出聲。

麻察此時心情已略有舒緩,悠閒地望著薛崇簡在粗重刑杖下慢慢煎熬。他這幾年坐堂,深諳用刑之道,知道今日執杖的皆是用刑的老手,可以熟練地掌控杖子起落的時間,讓受刑人將每一杖的痛楚體會到了最高峰,才藉著餘威打落下一杖。人的尊嚴與信念,便在這看不到盡頭的顛簸起伏的痛苦中,被一寸寸割斷,慢慢崩潰成齏粉,終將臣服於力量與權勢的**威。他想看看,這嬌生慣養的公主愛子、皇室寵兒,面對這簡單的疼痛,還可以倚靠他虛無幼稚的驕傲堅持多久。

薛崇簡渾身大汗再度湧出,因牙關咬得太緊,兩側太陽突突亂跳,反是將響亮的杖責之聲都遮蓋了。只是那遲鈍卻又新鮮的劇痛,卻無論如何迴避不開,憑藉什麼回憶和思念,都遮蓋不了。那疼痛就像燎原的野火一般,從刑杖落下之處迅速的蔓延開來,從上傳到了他的頂門和後腦,從下傳到了足尖指尖,還未及稍稍消散,就被新一波的疼痛近乎完美的彌合。雖是隻痛在臀上,卻讓他從內裡的五臟六腑,到周身的千萬個毛孔,都禁不住在這暴戾的劇痛下顫抖□□。

二十杖打完之時,刑吏照例換人,薛崇簡趁著這間隙努力回過頭去,他想再看看那片月光,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長安城的月色了,那是此刻唯一可溝通他們思念的東西。他在渾身哆嗦神志混沌中,倒是清清楚楚記起了他與柳芊芊評論“隔千里兮共明月”的話,柳芊芊說,“若是那人在身旁,月亮無論陰晴圓缺都可愛,若是隔了千里,明月也只是別人的明月。”他忽然覺得,那時候的他們怎麼這樣淺薄,這原是人被逼迫到了絕境,實在無可依憑之下才產生的期盼,他們怎忍心三言兩語便將這期盼抹殺。那時候看起來斷腸傷心之事,到如此卻已成了帶著淡淡甜意的回憶,他終於也只能靠這一抹清光來支撐自己了。他只盼能夠再看一眼那清光,也許就能再聚集些勇氣,來面對更慘酷的痛楚。

他這一回頭間,看到的只是黑漆漆的粗壯刑杖,堵住了他的視線,眼前跟著一陣昏黑,當真目不視物。只因這次是打在重傷肌膚上,竟似是比方才更痛十倍,一時渾身血脈都要炸開一般。他下意識地狠狠咬住下脣,絲絲縷縷的鮮血便沾染上了他編貝樣的牙齒。

此番也不過三四杖過去,高腫的肌膚終於再禁不住捶楚之力,紛紛皮開肉綻鮮血崩流。薛崇簡清楚的感到,那刑杖的稜子如同捲了口的鋼刀,深深陷入他的血肉再狠狠拔出,便將皮肉搗得破碎。他痛得恨不能一頭撞在刑**讓自己快些暈去,無奈全身被緊緊綁縛,連這一點空間也不由他支配,他在毛骨悚然的痛楚中,唯有一遍遍在心中默唸,表哥,表哥,表哥。如同眾生在苦難中仰首唸誦佛陀之名一般,這兩個字,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與救贖。

他兩眼皆被汗水矇蔽,心中卻仍十分清楚,知道自己並沒有哭。母親與阿蘭的離去,似乎將他體內的淚水用盡了,他在經歷過這等剜心之痛後,雖無力讓血肉之軀與堅硬沉重的刑具抗衡,卻已經不會再為皮肉之苦流淚了。眼淚原本是傾注了感情的軟弱,這世上能配得上他眼淚的人,只剩下表哥。對著這群卑劣小人,他痛得將要失去理智時,心中亦覺得只有冷笑。他相信,即便他即將被斃於杖下,他在這一日一夜中獲得的,比許許多多人一生所求還多。

麻察坐在堂上,見薛崇簡兩股被打得皮翻肉卷,數道鮮血沿著他白皙的大腿蜿蜒而下,沁入潔白的汗巾之中,漸漸將一條白巾都染成了紅色。他心中也甚是詫異,加上起初那十杖,薛崇簡已捱了近五十板,他痛到極處也只是在綁縛之下**掙扎,莫說等他哭喊求饒,竟連一聲呼痛都未曾聽見。麻察皺眉輕叩桌案,薛崇簡究竟還是蒲州別駕,雖然已無人撐腰,卻還算是個皇親,真要刑斃了他怕也干係太大,乾脆就這樣打暈了事,丟進牢裡讓高力士去發落。

麻察不曾發話,打滿四十後刑吏又換過手來。一杖落下,薛崇簡只是微微一顫,卻也無力再掙扎。他虛弱不堪的身子終於被折磨到了極限,連多餘的疼痛似都容納不下,身後仍有沉沉杖擊之感,只是皮肉似已被三途之火燒成灰燼,只剩下一身骨頭等著被敲剝成齏粉,反沒有方才那般痛得不可忍耐。

原來地獄也不過如此,他是甘心被愛慾纏縛,墜入其中,便不該有任何怨言。他眼前視線漸漸模糊,忙用力閉上眼睛,聚集起最後一分力氣,在腦中細細描摹李成器的模樣。

他相信自己會記得他,記得他拖著自己在雪地裡滑行,記得他在湯池裡為自己擦澡豆,記得廊下那個羞澀會笑的月亮。早在他記得人事之前,李成器的樣子就烙在了他魂魄裡,杖擊不碎,火焚不化,哪怕是淌過了冥河,走過了奈何橋,飲下了孟婆湯,這天地間沒有任何刑法與手段,可以迫他將表哥忘卻。表哥讓他等候,他到了泥犁之中,一樣會等,他並非自私地要表哥同他一起墜入地獄,他只是相信,表哥不會拋下他,就像他不會拋下他一樣。

他脣角無意識地滑過一絲微笑,原來這便是相知相悅,便是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很早很早以前,他們就用長相思和緣不解,將對方纏縛。

麻察見薛崇簡的手慢慢滑下,身子也不再顫動,知他熬不住昏暈過去了,氣惱下也無法可想,只得坐正了身子,只等打滿了這輪,就命人將薛崇簡收監。忽然沉悶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杖擊聲中,揉進了一陣急促紛亂的馬蹄聲,麻察詫異地抬頭,正想命人去看看出了什麼事,已聽見門外尖細的聲音撕裂夜空:“聖駕到!——”

滿堂人皆是大吃一驚,麻察慌忙奔下座來,還未等伏地,門已被人轟然推開,當先闖進來的卻是李成器。他一眼望見薛崇簡被綁縛在刑**,臀腿上鮮血淋漓慘不忍睹,他痛呼一聲:“花奴!”大步奔上前,顫抖著手扶起薛崇簡低垂的面孔。他一邊慌亂地擦著薛崇簡面上汗水,脣下血痕,一邊懊悔地恨不能死去。他進宮再趕來,其間耽擱不過半個時辰,花奴便已被折磨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花奴千里迢迢來尋他,他怎麼能放開他的手,將他獨自一人留在這鬼蜮之中?

這時皇帝帶著高力士進來,滿堂人紛紛山呼:“陛下萬年。”皇帝見到這情景也稍稍一愣,待看到李成器渾身戰慄的模樣,卻又微微一笑,向麻察道:“麻卿正在問案麼?”麻察顫聲道:“稟陛下,犯官薛崇簡拒不認罪,當堂打傷寺吏,臣不得已,動用刑責。”皇帝負手向前踱了兩步,望望薛崇簡的傷處,漫然道:“打完了麼?”麻察怔了怔,不解皇帝之意,卻也不敢隱瞞,只得硬著頭皮低聲道:“未曾打完……”皇帝冷冷道:“朕與寧王是來聽審的,既然未打完,就潑醒了他,接著打。”

麻察本來滿心忐忑,一聽皇帝此言如蒙大赦,長出一口氣幾乎軟倒。卻又覺得底氣甚足,厲聲道:“來人,潑醒了他……”他話未說完,李成器驟然抬頭,帶著悲意的目光與他一對,低聲道:“誰敢。”麻察與李成器相識也有數載,從來見他一副溫良恭儉的模樣,不知為何被他眼波一閃,心中只覺一陣冰涼懼意湧上,竟是不敢將話說完。

皇帝冷笑一聲,踏上前道:“朕敢。”此時堂上從高力士以下無人敢出聲,皆偷眼望著通身縞素的天子兄弟,堂上燈火太盛,搖曳間似在他們身上潑了血色。

李成器默默站直了身子,與皇帝對望,自從這個弟弟做了皇帝,自己就不曾這樣平視過他,連他的模樣,都漸漸隱沒在高臺御座的渺渺香菸中。他今日重新審視這個與他血脈同源之人,竟微微一驚,那張容顏是如此陌生,一道道紋路似是工匠雕刻於石上,帶著常年不變的陰冷譏誚笑意,再無法與記憶中的少年重合。他有些疑惑,他們真的是兄弟麼?父親已經不在,世上再無人能為這份血緣作證,他們永不會再以兄弟的方式相對,那麼,就是君臣的方式好了。

李成器低聲道:“請陛下移步內堂,臣有祕事稟奏。”皇帝微笑道:“私不廢公,大哥有話,不妨待寺卿審案完畢之後再奏。”李成器道:“此案不應由麻寺卿來審。臣彈劾大理寺卿麻察私結親王,欲謀不臣之事。”麻察又驚又駭,高聲道:“殿下……殿下,不可妄言,哪有此事!”皇帝已隱隱猜到李成器之意,沉下臉道:“是哪位親王。”李成器從容道:“便是罪臣。”

皇帝終於忍無可忍,狠狠一拂袖子,喝道:“荒唐!”他瞪了李成器一眼,大步向內堂走去。李成器淡淡一笑,亦轉身隨入,待室內只有他們二人時,皇帝勃然大怒道:“你瘋了不成!非要自蹈死路令朕為難,令爹爹在天之靈蒙羞?”李成器緩緩提衣跪下,道:“臣斗膽,請問陛下預備如何處置薛崇簡。”皇帝見他糾纏得不過是此事,冷冷一笑,道:“他抗旨入京,杖一百是免不了的,有沒有別的罪過,還要待審明白後才知。”李成器道:“若是臣願替他受責呢?”皇帝冷笑道:“冤有頭債有主,大哥有罪之時,朕不曾姑息,今番與大哥無關,朕亦不會讓大哥代人受過。”

李成器微微閉目片刻,只能如此了,花奴為他受了太多的苦,剩下該當由他來承擔。他緩緩探手入袖中,取出一卷白絹,雙手奉上道:“臣有罪,請陛下重處!”

皇帝不知他又鬧什麼花樣,冷笑著接過,只望了一眼,渾身竟如雷亟般狠狠一抖。他似不能置信,將那塊白絹又仔細看了兩遍,這才確信字跡不是偽造,待將那短短几句話讀明白,一股熱血竟逆行著反湧到胸口,恨意讓他只想將眼前人一劍殺了。不,他明白自己恨的不是這個跪在眼前的人,是那個已經去了,自己還需痛哭流涕,裝出一副哀思為他服孝之人。自己有多恨他,那個橋陵中的人便有多恨自己,他在離去之前,還要將自己的驕傲與自信踏在腳下,也將他們之間微薄的血緣,毫不留情地斬斷。

他閉目片刻,才能將那不斷上湧的煩惡之氣緩緩壓下。他告訴自己,無妨,他已是九五之尊,那個陵寢之中的人是奈何他不得的,眼前的兄長也奈何他不得,他手上有著主宰天下人生死的權力,父子骨肉,原是束縛凡夫俗子的倫常,而他是跳出這倫常之外的在世神明。

他睜開眼時,復又換上了平日裡的冷峭神色,問道:“這是拓本?”李成器搖頭道:“是爹爹手跡。”皇帝又追問:“你那裡有拓本?”李成器道:“沒有。”皇帝嗤笑一聲,心中暗罵一聲蠢,快步走到燈臺旁,將燈罩揭開,引燃手中白絹。待那一捧明亮火焰將要灼手時,他隨手拋落,在灰燼緩緩落地時,他暢快地透了口氣,戲謔著問道:“現在如何?”

李成器默默觀望著他的動作,面上無一絲驚詫,平靜道:“陛下誤會了,臣此舉並非為了要挾陛下。”皇帝奇道:“那你將它拿出來為何?”李成器道:“一來臣懷有此物,自是滔天之罪,若陛下不能寬赦薛崇簡,請將臣同罪。陛下若要將他流放,臣願與他同行,陛下若要將他明正典刑,臣唯請與他合葬。二來,臣亦想請陛下放心,臣自知愚頑怯懦,於皇位從未有一絲一毫非分之想。”

皇帝冷笑道:“若朕偏不治你的罪呢?”李成器抬頭望了皇帝一眼,道:“臣當自行向大理寺投案。”皇帝垂在身側的拳頭緩緩攥住,咬牙道:“你是拿朕不能殺你,來做籌碼麼?”

李成器澀然一笑道:“臣此生造孽甚多,苟存至今,已是僥倖。若再僥倖蒙陛下恩澤,得以偷生,臣還是願意活著,看一看我大唐海晏河清、萬國來朝的輝煌盛世。臣知盛世,必有人化血肉為犧牲,以增陛下劍上光輝,亦需有人化身軀為磚石,為陛下鑄萬里長城。有人生,有人死,有能臣成萬古功業,有才子被終身埋沒,此方為盛世。四郎為這盛世失去了錦瑟,八妹為這盛世失去了夫郎,花奴為這盛世失去了滿門親人。臣斗膽懇請陛下,賜一分恩澤於花奴,他與臣僅有的快樂,也不過是能夠相伴殘生而已。臣是天下臣民中最顯赫又最無用之人,願意用自己的恭敬、閒散、無知,成就陛下的如天之仁,聖賢之名。臣亦會規戒自己的子女弟妹們,安分守己,不可肆意妄為,不可心懷妄念,不可驕奢**逸,不可凌虐百姓。或許我們不能有自由、志氣、朋友,卻能夠在有生之年,看到我大唐再現貞觀盛世的神話,身為李氏子孫,我們自會為自己的陛下、自己的國家歡欣鼓舞。”

他說完,緩緩換了口氣,恭敬叩首下去,道:“陛下起自危難,匡扶社稷,功在千秋,德傳萬世。定當比肩唐堯虞舜、漢武太宗,無論陛下如何處置臣,臣都以生為大唐子民為幸。“

皇帝凝目伏在地上的兄長,他已經同自己開誠佈公,願意做裝點盛世的祭器,自己為何要拒絕?只是沒有這麼便宜,即便要交換,也該由他來開出價碼,皇帝道:“太上皇入葬橋陵,當有皇后陪葬,太廟神主,也不能孤零無伴,大哥知道該怎麼做。”李成器腹內狠狠一**,喉頭隱隱有甜腥之感,皇帝將他的痛楚收入眼底,淡淡一笑,且看他誇下海口後,又願意為這盛世犧牲幾分。

皇帝原本以為李成器會猶豫片刻,卻不料李成器隨即一字一頓道:“陛下之母昭成皇太后,理當入享太廟,相伴太上皇左右。臣今日當上表奏請此事。”

他如此決斷,皇帝倒不如何意外,他垂下首來,望見足邊那一縷未曾燒完的灰燼,輕輕嘆了口氣,這便是父兄與他最後的道別了。他轉過身去,淡淡道:“薛崇簡抗旨入京,不能不罰,待他傷愈後,貶為袁州別駕。大哥在岐州待了兩年,該換換地方了,到袁州做刺史去吧!”

李成器重重三叩首,道:“臣謝陛下隆恩,臣會為陛下畫完花萼相輝樓上的壁畫再走。”

皇帝淡淡一哂,就是這樣了,花萼相輝,留下數幅圖畫,數篇文章,為天下人、後世人,編造一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美好謊言,讓他們相信,自己的盛世,是多麼地完滿。他拂拂袖子,冷然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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