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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古意-----九十三飛來飛去襲人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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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飛來飛去襲人裾下

九十三、飛來飛去襲人裾(下)

那日原是武靈蘭母親冥壽,清晨起來,薛崇簡與武靈蘭皆換了素服,兩人不願招搖,也未帶家人,一人一騎上普救寺為梁王妃做功德。從普救寺出來已是午後,向南行了數里,便臨近黃河渡口,薛崇簡抬頭一望,見一座高閣虛浮於天海風濤之中,殿宇祟閎如驚鴻凌空欲去,當真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他一年來深居簡出,行動只在小院方寸天地,驀然再看到這等壯闊樓臺浩渺雲水,竟是有些失神。他忽然想起李成器當日方從深宮中出來,自己帶他遊覽洛陽市坊,他的心願便是尋一高處眺望——現在他也終於明白那願望了。

武靈蘭見他眺望高閣,心中微微歡喜,她只盼能夠這樣策馬並肩,陪著他永遠走下去,走出這作為囚籠的蒲州,走出這讓他們傷心不已的大唐河山。她輕聲道:“這是蒲州名勝鸛雀樓,我們去看看吧?”

薛崇簡聽她語氣微帶忐忑,心中微微一酸,便點了點頭。兩人行到河邊,才知那鸛雀樓是建在汾河一片州渚之上,於清秋煙水中望去,難怪如海上仙山一般飄渺。他們將馬匹栓在樹上,步行經一座拱橋上河州,沿梯登樓。武靈蘭只上得兩層,便覺得心慌氣喘,薛崇簡牽著她的手在前頭引路,聽她呼吸有異,轉過頭見她面上紅的如施朱一般,道:“我抱你上去吧?”武靈蘭強壓住急促呼吸,一笑搖頭,道:“這樓高得很,你抱不動的,我歇一歇就可以了。”

薛崇簡正待說話,冥冥中卻聽見自己的笑聲,如風一般灌進腦海:“多高多遠,都是我揹著你。”

他用力閉上眼睛,武靈蘭說的對,他不能再想了,就算是為了這個受盡苦難的女子,他也應該支撐起一身殘皮碎骨,給她一點點指望。可是那些吉光片羽的往昔,如同春叢蝴蝶,秋空鴻雁,無處不在,令他禁不住當花斷腸,攀樹相思。他知道的他的相思是沒有著落的,如同過了奈何橋卻不肯喝孟婆湯的人,三生重來,所思所念都再尋不著。

薛崇簡大步上前,打橫將武靈蘭抱起來,向上走去。武靈蘭低低驚呼一聲,口中輕嘆道:“樓上有人……”身子卻軟軟地伏在了薛崇簡胸懷中,她聽著他因為用力而加快的心跳,一年來竟頭一次從他身上感到了生意,她緩緩將臉偎依上去,感到自己眼角的淚溢位來,潤溼他的胸膛,再潤溼自己的面頰。她愛極了他的桀驁與霸道。

他們終於攀登上高閣,武靈蘭抬手為薛崇簡擦擦面上汗水,薛崇簡才緩緩將她放下。樓上原本已站了許多遊人,見到一對俊美少年男女,皆是縞素為裳,衣袂當風並肩立於這百尺高閣之上,嫋嫋嵐霧浮動於窗外,竟都吃了一驚,只覺他們恍非塵世中人。

忽然有人喚了一聲:“薛郎君!”

薛崇簡亦是吃驚,不料此處竟還有人識得他,循聲望去,卻見臨窗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者,他有些疑惑,走到近前才倒抽一口冷氣,那人竟是昔日的中書令李嶠。當日李嶠與杜審言、崔融、蘇味道並稱“文章四友”,又與蘇味道共執騷壇牛耳,朝中宴席上總少不了蘇李詩賦,薛崇簡倒是和他時常相見。李嶠汲汲於功名,中宗在日阿諛韋氏,中宗歿後與宋之問同投母親門下,賴以活命,只是此人八面玲瓏,與母親皇帝都算親善,薛崇簡鄙薄他為人,素日並無交情。他在此處遇到李嶠,畢竟驚詫,道:“李先生,你怎麼在此處?”李嶠枯槁面容上掠過一絲苦笑,道:“我被貶為滁州別駕,途經此地,聽說此樓是公主當日修葺,想來看看……”他見薛崇簡神情漠然,又慚愧解釋一句道:“公主於我有大恩……”他往日在朝堂上口含珠璣如潘江陸海,今日每說一個字,似乎都十分忐忑艱難,說得一句,便又咽下了。

薛崇簡這才知道鸛雀樓與母親有如此淵源,他的眼神緩緩掃過樓上來往諸人,他們大都身著襴袍手搖摺扇,搖頭晃腦搜腸刮肚,尋些感慨興亡的詩句題在壁上。原來他們感慨的興亡,就有他親歷的故事。漢武帝曾於此地祭祀汾陰后土,北周宇文護曾於此指揮萬軍,母親煊赫之時大約也不輸他們,他們的事不過供騷人墨客嘆息兩聲昔日的繁華鼎盛,今日的人去閣空。那麼多鮮血淋漓的離別生死,在旁人眼中,也不過是幾句談資而已。

他俯瞰樓下,此時正值仲秋汛期,河水上漲,波濤不住衝上州渚,似乎隨時要將這座閣樓撼倒。千百年後,他所經歷的快樂與寂寥,都將被這滾滾汾河水浪打風吹去,而他這一刻舉目見日不見長安的思念,也終會化為一捧黃土。人力不能為的是興亡,主宰興亡的是光陰,光陰冷眼看了多少興亡,依然不見絲毫憐憫,如樓下流水一般,無論他有多少西望長安的思念,依舊不止不息地向東流去。

他覺得疑惑,他明明將結果看得明白,為何還解不開這執念;他復又覺得好笑,他站在一旁,聽別人議論自己的興亡,連他都疑惑,自己究竟是不是活著,還是早就成了一縷因為執念而漂浮於人世的遊魂。

李嶠望著薛崇簡半邊側臉,時隔一年,薛崇簡的容貌除了消瘦許多,並未減卻昔日圭璧一般的俊美。只是他見慣了這少年言笑晏晏的模樣,這一刻陌生的蕭瑟,竟讓他手足無措起來。他二十歲進士及第,文辭卓著,早入朝班,幾乎是用文章諛辭伴著薛崇簡長大的、薛崇簡出生、生辰、大婚、封王,他都寫過賀辭。他看著這昔日的天之嬌子,擅盡四朝的繁華,直到今日成為孑然一身,同他相逢於這飄渺雲水之上。李嶠輕輕打了個寒戰,這從圓滿到畸零的輪迴,於他似是一道讖語,將一些他早已明白的卻又刻意迴避的道理,推至了他面前——好比盈虛有數,好比天地逆旅,光陰過客。

他們都是遷客離人,淪落天涯之際尋不出言辭來安慰,只是尷尬一笑道:“原想著下了樓就去拜會郎君的,不想在此處巧遇了。”薛崇簡淡淡一哂道:“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李嶠愣得一愣,知他隱有諷刺之意,李嶠扶著窗櫺沉默半晌,嘆了口氣道:“我這一生上虧名教,下負恩主,合該有此報應。”薛崇簡終於將目光緩緩轉到李嶠身上,他低聲笑道:“先生,這閣子一場水來,也許就化為丘虛,你的文章卻是能流傳千古的。你的才調只有百年後人才能仰慕,你的功罪,也只有百年後人才能評判。文章功業,原本與眼前富貴虛名無關。”

李嶠渾濁的目光與薛崇簡一對,忽然顫聲道:“筆,拿筆來!”隨行的僕童忙從行囊中取出筆墨紙硯,李嶠舔舔筆,落筆寫道:“

君不見昔日西京全盛時,汾陰后土親祭祀。

齋宮宿寢設儲供,撞鐘鳴鼓樹羽旂……”

他風中殘燭一般的身形,在執筆的那一刻,忽然異樣挺拔起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也煥發出光彩,他揮灑筆墨之時,大開大合,便似拔劍的將軍氣象吞吐。周遭遊人見這老者奮筆疾書,好事之人都湊過來看熱鬧,眾人面上的神情逐漸由詫異到欽羨,由欽羨到駭然,幾乎每一句落,都爆發出一陣驚呼:

“漢家五葉才且雄,賓延萬靈朝九戎。

柏梁賦詩高宴罷,詔書法駕幸河東。

河東太守親掃除,奉迎至尊導鸞輿。

五營夾道列容衛,三河縱觀空里閭。

回旌駐蹕降靈場,焚香奠醑邀百祥。

金鼎髮色正焜煌,靈祗煒燁攄景光。

埋玉陳牲禮神畢,舉麾上馬乘輿出。

彼汾之曲嘉可遊,木蘭為楫桂為舟。

櫂歌微吟彩鷁浮,簫鼓哀鳴白雲秋。

歡娛宴洽賜群后,家家復除戶牛酒。

宣告動天樂無有,千秋萬歲南山壽。

自從天子向秦關,玉輦金車不復還。

珠簾羽扇長寂寞,鼎湖龍髯安可攀。

千齡人事一朝空,四海為家此路窮……”

他寫到此處,似是將力氣耗盡,伏案只是顫抖。薛崇簡上前接過他手中之筆,續寫道:

“豪雄意氣今何在,壇場宮館盡蒿蓬。

路逢故老長嘆息,世事迴環不可測。

昔時青樓對歌舞,今日黃埃聚荊棘。

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

不見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1]

一首長歌收剎,圍觀之人反倒寂靜無聲,這詭譎的寂靜中,李嶠緩緩抬頭,已是淚流滿面。薛崇簡卻是神色從容,只是如玉面頰上掛了兩滴水珠,他也不擦拭,轉頭輕輕牽起武靈蘭的手。武靈蘭一身白裙被高臺的勁風鼓盪,反是顯出她纖弱身形,她的臉色與衣裳一般無二,她通身便如一片潔白的鶴羽,隨時都會凌風化去。薛崇簡的手下意識緊了緊,低聲道:“走吧。”他們在遊人的驚異目光中相攜下樓,聽見身後傳來李嶠蒼老虛弱的嗚咽聲。

太上皇終究不放心李成器獨自遠赴蒲州,派了一名內侍跟隨,他們拿著內侍省赴東都的採辦文牒,一路州郡未加攔截。兩人快馬加鞭,終於在第二日中午,尋到了蒲州別駕府。

施淳正拿著掃帚在院中打掃落葉,聽得有人咚咚砸門,也自詫異,忙去開了院門,大吃一驚,道:“殿下!”李成器騎了將近兩日的馬,幾乎不能行走,踉蹌向內跌了兩步,施淳扶著他道:“殿下怎麼到蒲州來了?”李成器急道:“花奴,花奴在哪裡?”

他如此焦灼,施淳反倒稍稍平靜下來,他打量李成器一眼,見他身上襴衫盡是泥點塵土,面容也十分憔悴疲憊,且身邊只帶了一個內侍,與親王出行的氣派全不相符,約略猜到了他的行徑,心中不由微微一沉道:“郎君和娘子晨起出門了,您先進來歇歇,讓老奴給您倒盞水。”李成器被一盆冷水當頭潑下,愣住道:“他不在?”施淳不動聲色扶著他道:“請殿下移步屋內。”李成器無奈之下也只得隨他進去,對那內侍吩咐:“你在此處守著。”

施淳帶他來到堂上,先扣了門上機括,才轉身補行大禮,以手加額向李成器跪倒道:“殿下千歲!一別逾歲,不知殿下玉體是否安康?”李成器急道:“花奴去了哪裡,你快讓人尋他回來。”施淳抬頭望了李成器一眼,道:“請殿下恕老奴多嘴,殿下此來,是出任蒲州刺史麼?”李成器一怔道:“不是。”施淳道:“那是奉聖旨接我家郎君回長安?”李成器道:“不是,是我想見花奴,求你告訴我,花奴在何處,我只有這半日時光,耽擱不得!”施淳追問道:“如此,殿下是微服離京的?”

李成器不解這素日寡言少語的老僕為何今日只是聒噪不休,急道:“你莫管這些,我要見花奴!”施淳問道:“見過之後呢?殿下又該如何安置我家郎君?可是殿下西歸長安,仍是將我家郎君留在此地?”

李成器被施淳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其實並未想任何將來之事,他心中也知此番私自出京罪名太大,回去之後還不知是怎樣的懲處等著他。他管不得那些,他只知道再沒有何種刑罰,比天各一方的思念更折磨他。花奴離京之時,他被軟禁宮中,花奴曾用生命呵護了他,在花奴最痛苦之時,自己卻不在他身邊,他欠他太多。雖然他無力救花奴出苦海,但至少可以聽聽他的哭泣,可以輕輕地拍一拍他,讓他相信,自己這一年來,無一刻心中不在唸著他。李成器黯然道:“我現在還無法帶他回去,但我得讓他存一線指望,我和太上皇定會努力為他求一紙赦書。”

施淳仰臉望著這少年親王面上的疲憊與痛楚,他太熟悉這神情,這便是一年來薛崇簡刻意去壓抑,卻怎麼也壓不住的神情。他看著薛崇簡長大,李成器與薛崇簡一段因緣,他心知肚明。他是個廝僕,不似那些讀書人,會將痛楚細細咀嚼成可供後人傳誦的詩文,但他對那孩子的心疼,無需用言語表達,他就明明白白的知道,那是舍了自己性命,也要護他周全的決心。

施淳叩首道:“殿下,老奴求你,若是救不得我家郎君,就此放過了他吧!”

李成器身子劇烈一抖,顫聲道:“你說什麼?花奴怎麼了?”

施淳道:“殿下與我家郎君一處長大,知他平生快意生死,最受不得的便是屈辱。公主罹難,一門老少,唯有郎君倖存,外間皆傳言,是郎君貪生怕死,求至尊賜死母親……這一年來,在這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地方,郎君日日自閉房中,他其實是不敢出去……”

李成器閉上雙目,一行淚水緩緩滑下,道:“花奴受的苦,我知道的。”

施淳決然道:“殿下若知道,便不該來!“他一望李成器茫然失神的眼神,心中復又一軟,低聲道:“這世間事,最易是死,最難也是死,郎君忍下來,只因公主盼他存活,只因他是娘子唯一倚靠,只因他,心中還念著殿下。這一年來,娘子熬著心血,支撐著一門老少,這幾日終於讓郎君恢復了些生氣。殿下來見這一面,徒然讓郎君再經一次生離死別,他現在實在是經受不起了!殿下若真為他好,就許他忘了過去之事,與娘子扶持著活下去吧!”

李成器向後跌了一步,昏沉中癱坐在榻上,施淳忙爬起來道:“殿下,你怎樣?”李成器微微搖頭,他閉目艱難喘息一陣,空氣中有淡淡的青草汁液的澀香,提醒他,這是煙沉水冷的蒲州,不是麝香嫋嫋的洛陽與長安。一年前的離別他們緣慳一面,一年來花奴沒有一個字給他,他不放心,亦不甘心,他撐著一口氣,不顧一切地奔赴四百里而來,原來也是為了他的自私罷了。

隔了許久,李成器終是被自己口中腥鹹滋味喚醒,他緩緩放開已經咬得失去知覺的下脣,點頭道:“阿翁教訓得是,是我錯了,我,我這就……”他終究不忍吐出那個字,哀求道:“讓我看一看他的住處,好麼?”施淳無奈地望了一眼李成器,嘆息中點點頭,佝僂著身形在前帶路。

施淳推開薛崇簡的寢閣門,木門輕輕的吱呀聲,讓李成器竟打了個寒戰,他盼著這門開啟,他就能看見花奴笑著抬頭,叫他表哥,卻又最怕此刻與他相見。只是他心中明白,他的恐懼與期盼,皆是海市蜃樓,與驪山上所見的那一片空茫河山一樣,不屬於他,不可觸碰。

他踏著夢遊一般的步子緩緩走進室內,這屋子雖遠不如長安他們的府邸珠玉煥彩,錦繡成堆,卻十分整潔雅緻,一時間還讀不出離人的傷心氣。一度他十分失望,他看不見合歡被上的文采鴛鴦,看不到雲母屏上的巫山雲水,看不到墜於床幃下的鏤花香球,他急於從虛空中抓出一縷花奴的氣息,供自己珍藏,以抵抗長久的寂寞歲月。其室則邇,其人甚遠,從此後他與他的聯絡,便是每一個風雨如晦的日子裡,他們一起聽著那淅淅瀝瀝雨聲,在各自的輕裘微寒中,想著那個人,他此刻在做什麼。

他走到妝臺前,伸手緩緩取過一隻木簪,應當是花奴喪中用的,並無任何裝飾。他想起當日自己責打了花奴後,他也曾戴著這樣的簪子跟自己賭氣,他辜負花奴的次數太多,便如花奴所說,他的一生便是香以薰自燒,他把他們的希望熬幹了,沒有資格再說方寸不側轉的話。他拿起那簪子輕聲道:“這個能給我麼?”

施淳嘆了口氣,點點頭,李成器取下襆頭,將自己的玉簪換下,只能這樣了,發亂誰料理,託儂言相思,他們的結髮,終究只能由他一個人來完成。

瓔珞慌張跑進來道:“阿翁,有好些古怪人闖進咱們家,要尋什麼宋王……”李成器臉色微微一變,他料到自己此番私自離京,終究是瞞不過皇帝的,卻也未料到追兵來得如此之快,他不欲施淳擔心,澀然一笑道:“無妨,他們是接我回去的。”他深吸一口氣,向房中凝眸一眼,戴上襆頭大步邁了出去。

他來到前廳,見為首的竟是高力士,帶著□□個內侍,滿臉煩躁地等待。高力士見到他,總算陪出一副笑臉,躬身道:“殿下萬福。殿下平安就好,可將宅家急壞了……”李成器見到高力士仍是微微一驚,他知皇帝無一日能離此人,居然派他親自趕赴蒲州來捉拿自己,皇帝的震怒可想而知,他深怕薛崇簡突然歸來看到自己這副狼狽形狀,抬手止住高力士道:“有什麼話路上說,我這就隨你們回去。”他終是將這句話說出了口,心中一陣刀剜鋸割般痛,卻也鬆了口氣,他的依戀,他的不捨,自有旁人來幫他斬斷。

施淳送他們到門口,高力士笑指著一輛車道:“奴婢們怕殿下騎馬辛苦,特去蒲州刺史府上調了一輛車。”李成器知他們怕自己路上再行逃脫,或是被人看到節外生枝,他們想得如此周到,他唯有苦笑而已,向施淳道:“不要告訴他我來過。”施淳躬身道:“老奴明白。”他望了一眼李成器身上點點泥汙的袍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他,還是他剛被則天皇帝放出深宮,一身錦袍裹著個如玉少年,坐在馬上左顧右盼,神情中全是驚喜。想來那時候,他心中定然對這塵世存了許多期望的,卻終於被這塵世全盤辜負。施淳眼中含淚,低聲道:“殿下保重。”李成器淡淡一笑,被兩個內侍扶著登上馬車,高力士等人也都上馬,戴上幃帽遮面。

馬車向西行了不過十餘步,李成器忽聽得遠遠似有馬蹄聲,他撩開簾子,只覺娟娟秋風剛猛如拳,迎面砸得他險些暈過去,薛崇簡與武靈蘭兩人一騎,緩緩行到了家門口。

李成器死死攀著車窗,他看見薛崇簡翻身下馬,然後將武靈蘭從馬上抱了下來,武靈蘭的身子如蘭花般,無限溫存地依偎在薛崇簡的胸懷上。

他們隔著十幾丈的距離,不知是不是幻覺,他還是可以看到三百多個日夜來,縈繞在他夢中的熟悉笑容。可是他的馬車在走,他身不由己地離花奴越來越遠,那笑容如沉入水中一般,被頑皮的漣漪揉碎成不可捉摸的浮光掠影。他急得只想喊一聲,讓車停下,讓他再將此生的留戀看清楚些。他的心跳聲太大,將颯颯風聲,嘚嘚馬蹄都蓋住了,那心跳將一個聲音生生頂破了心臟,血淋淋堵在了喉嚨口:花奴,花奴。他腦海中不斷迴響這樣的咒語,現在叫一聲,還來得及,還能喚得花奴回頭一顧。

高力士見李成器攀在窗櫺上的手指掙得雪白,面上膚色更是白得幾乎透明,生怕這親王如去年一般,一口血就要噴出來了,低聲哂笑道:“人回來了,殿下要去見見麼?”

李成器渾身一激靈,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緩緩癱軟回車內,他來見花奴,現在見到了,他告訴自己,花奴夫妻和睦,正是他最期盼看到的,可是為什麼他心中還是痛得如此厲害,讓他恨不能伸手進胸膛,將那顆跳動不已的心臟捏碎。他顫抖著手從髮髻中摸索出那根簪子,狠狠刺向手臂,木簪雖不及金銀鋒銳,可是經不住他這般用力,仍是深入血肉。臂上的鑽心刺痛終於讓另一處的痛楚稍稍得到發洩,他也積攢起一點力氣,低聲道:“繼續走,不要停。”他望著車內虛空的黑暗,這才是屬於他的世界,一年前他缺席了花奴的離別,今日花奴便缺席了他的重逢,或者這就是參商,是他種下的因,那苦果自然也該由他獨自吞嚥。

薛崇簡抱著武靈蘭吩咐施淳:“娘子不大舒服,快請大夫。”他忽然覺得身後似有一道執著的目光追隨著自己,一回頭間看見巷口的車馬,問道:“那是什麼人。”施淳悶聲道:“不知道,好像是刺史府上的。”此處離刺史官署不遠,薛崇簡憂心武靈蘭,“哦”得一聲,便快步進了府門。

作者有話要說:李嶠一生唯一一首七言長詩,李三郎在離開長安準備西逃之時,教坊猶奏別離歌,唱得就是這支曲子,當了四十年太平天子的李三郎終於被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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