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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古意-----八十一節 物風光不相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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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節 物風光不相待下

八十一、節物風光不相待(下)

李隆基撩起珍珠簾,一股清涼晚風自院中水榭幽幽浮動而來,驚醒了涼**小睡的元沅。她朦朧中睜開眼,神情還帶著懵懂,一雙秀目倒是一錯不錯地望著李隆基。李隆基微微一笑,側身在她身旁坐下。元沅這才清醒過來,倒也不起身行禮,只懶懶道:“我口渴的很,殿下給我一口水喝。”

李隆基見她半邊臉頰印著玉簟上的連理花紋,伸手去撫摸了一下,元沅便也極其自然地將臉在他手上輕輕摩擦,李隆基見她只一派嬌痴模樣,大異平常,竟似是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已被她窺知,心下緊的發疼,不由尷尬一笑,抽回手道:“我去給你拿水。”

他取過水盞,扶著元沅坐起,元沅也不抬手,湊過去在他手中輕輕噙住杯子,飲了幾口,順勢又將臉埋入他懷中,閉上雙目不言不動。李隆基不知為何,今日對她的宛鸞柔情只是有些心悸,笑道:“睡了一日,還倦?”元沅低聲呢喃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能依著自己的心意做夢,原強過醒著辛苦。”

李隆基怔了怔,輕輕扶起元沅的肩頭,元沅這才睜開雙目,與他相望。這雙眸子清華如水,數年來從未變過,無論是清寒的禁苑還是這繁華的東宮,似乎都無法左右她的悲喜。這雙眸子裡分毫不差印著他的雙眸,疲憊,憐憫,愧疚,又帶著某種冷酷,比鏡中之影還要清晰。他心中明白,她一直是懂他的,只是他看不懂她。想到此處,李隆基反是輕輕鬆了口氣,如同在一個已死的人身上再刺一劍,可以稍許減輕負罪。他咬咬牙道:“今日散朝,碰上姑母,她讓我納你為孺人。”

元沅仍是淡淡一笑,波瀾不驚的模樣,道:“哦?殿下如何說?”李隆基道:“我說——天災頻仍之際,寡人何敢好色以觸天地之怒,冷臣民之齒。”元沅忽然頑皮一笑道:“若不是天災,不是那顆彗星,殿下會答應麼?”

李隆基不妨她有此一問,不由悽然一笑,十日前西天彗星突現心宿之前,舉朝惶恐。第二日欽天監上奏皇帝:“據玄象,帝座及前星有災,皇太子合作天子,不合更居東宮。”自從太平公主回京,朝局波譎雲詭,他每日都打點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但聽到這樣奏表時,仍是禁不住腦中空白了一陣。他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無路可退了,只得疾馳入宮,懇請皇帝廢去他的太子位。孰料皇帝一語驚人,竟然要“傳德避災”,預備將皇位讓於他。皇帝即位未及兩年,已是兩次提出要傳為於太子。皇帝生性恬淡,夾在太子與太平公主之間早已身心俱疲,但他的優柔寡斷卻讓他無法堅定自己的願望,在太平公主的哭泣勸阻下,皇帝不得不又一次收回成命,“勉力”維持著皇帝的身份,也令李隆基再一次陷入倍受流言毀謗的境地。

李隆基坦然望著元沅道:“不會,你一日不對寡人說出你的家世,寡人一日無法將你的名字寫入玉牒。”元沅悽然一笑道:“殿下不信我,為何要將我留在身邊這許多年呢?”李隆基道:“留下你的,是昔日的臨淄王,不敢娶你的,是今日的太子。”他忽然一笑道:“你知道前幾日我奔進宮中去跟陛下辭太子位的時候,心中想什麼?——我想,若是爹爹允了,我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娶了你,然後好好吃一頓酥山,吃到鬧肚子也沒關係,再暢飲幾鬥美酒,摟著你醉個三日。”

元沅撲哧一笑,卻又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描摹李隆基英挺的劍眉,低聲道:“難道便永無這樣的日子了麼?”李隆基道:“有,等九州同貫,萬里同風那一日。”元沅點頭道:“好,我等那一日。”李隆基一隻手摸了摸她如水涼滑的長髮,另一隻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包,在她耳畔道:“這是張說進講時帶進來的,分做兩份,一份給你,一份給楊氏。[1]”

元沅慢慢伸手出去接那紙包,一隻手卻只是剋制不住,哆嗦的厲害。她用力咬住下脣點點頭,還想維持著微笑的樣子,呼吸卻禁不住急促起來,便如漸漸溺水之人不得一絲呼吸一樣,胸中憋悶的快要炸開。她心中的痛楚直通入腹內,如有人拿刀劍在生生剜她的血肉一般,讓她疼得額頭見汗。明明知道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幼小生命絕不會有任何感知,可是她卻似乎聽到了耳畔有撕心裂肺的嬰兒啼哭縈繞。

見她如此,李隆基亦忍不住心中作痛,柔聲嘆道:“除了這個,你要什麼,寡人會盡力給你。”元沅道:“我要我們在洛陽禁苑的日子。”李隆基呆了一呆,道:“元沅。”元沅的雙眸第一次顯出熱切來,她微微喘息著道:“我要那一院青草,一樹垂楊,要我們從方寸紙窗中看霞雲滿天。要你教我下棋,靜靜地坐一個午後,要你讀書的時候,我坐在一旁替你縫補衣裳。”她的眼淚到此時才熱熱地流淌下來。

李隆基遲疑一刻,道:“元沅,人這一生只能往前走,回不得頭。有的地方離開了就沒辦法回去,無論是過去的歡喜與愁苦,都不可再得。那個院子拆了,總是斥罵你的張林死了,小五長大了,也不會再拖著紙鳶跑,我們兄弟五人不會再住回一個院兒裡。”他知道他們一家人,父親也好,大哥也好,小五也好,姑母和花奴也好,誰也回不去了。

元沅緩緩擦去眼淚,點頭道:“奴婢都懂的。”李隆基嘆道:“只是這次時候不對,若我能挺過這一關,若你是真心待我,我們將來還會有的。”元沅閉目想: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她的心,她從來都不敢說出來。她接過藥包道:“奴婢去煎藥。”李隆基按住她道:“我去,你再睡一會兒。”

李隆基就在元沅臥房中支起藥爐,清苦的藥味冉冉在屋內縈繞,夏日裡烘的房間更加悶熱。李隆基抱膝席地而坐,隔著朦朧水霧望去,元沅蜷縮著身子似又睡了過去,眉目神情倒是恬淡安適,只是她的一隻手,無意識地放在腹上。李隆基奮力去回想,洛陽禁苑中的日子,卻不知為何,那一千多個耳鬢廝磨的日夜,再無能勾勒出一副清晰的畫圖來。她給他的知覺,從初見時陰影裡那個柔弱的側影,到今日這輕霧中的面容,都遠如在水一方般飄渺。他閉上雙目,他心中的夢幻,卻是一片旭日朝陽下大明宮雄壯綺麗的金碧輝煌。

薛崇簡與李成器進殿時,皇帝正伏案寫字,抬頭見到他們微微一笑,將筆放置於筆山上,向殿中內侍道:“去取兩盆冰來。”薛崇簡知道皇帝身子不好,夏日裡殿中也不用冰,讓人取冰降溫只因自己性不耐熱,忙道:“不必了,舅舅這屋子幽深,倒也不覺得熱。”皇帝也就罷了,向薛崇簡笑著招招手,薛崇簡來到皇帝身旁跪坐下,皇帝為他摘下襆頭,用手巾擦拭了一下他額上被襆頭捂出的汗水,笑道:“那就拿一份酥山來。咱們家人自太宗皇帝起就喜寒怕熱,你也隨了你娘。舅舅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最愛吃冰的東西,只是如今……”

薛崇簡忙打岔笑道:“我還聽我娘說,她小時候生病,阿翁不許她吃酥山,是舅舅偷偷拿給她吃。”李旦嘆息一笑道:“是啊,我們就她一個小妹妹,她小嘴一扁,我們總是不忍違拗了她心意。那次害得她好幾日鬧肚子,才知道這樣有求必應,未必就是為她好。”薛崇簡聽皇帝似有弦外之音,捧著酥山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皇帝忙笑道:“被酥山打了岔了,今日叫你們來,也沒什麼大事,七日後就是花奴的生日了,你想要什麼,可以早些說,舅舅好預備。”

薛崇簡這才抬頭笑道:“當真我要什麼舅舅都給麼?”皇帝點頭笑道:“你說吧,舅舅知道你有分寸,你敢要的,舅舅就敢給。”薛崇簡笑道:“舅舅就是舅舅,先拿這話擠兌了我,我還敢要什麼?我要——”他抬頭想了想,笑道:“舅舅放我和表哥幾天假吧!現在晚上熱的睡不好,早晨還得早起來上朝,實在困得很。是吧,表哥?”他回頭向李成器眨眨眼,李成器心中一跳,想起太平公主的教訓,尷尬一笑道:“你不要什麼事都算上我。”

皇帝笑道:“好。”薛崇簡驚喜道:“舅舅答允了?放幾天呢?”皇帝笑道:“我不好單獨放你的假,又不能因你生日輟朝,你和鳳奴到終南山上替我辦一趟差事,就算是放假了。”薛崇簡笑道:“是什麼差事?”皇帝笑道:“司馬禎道士現居終南山上,上次他為我講解了一次養身治國之理,令我受益匪淺。可惜世外高人不肯留在繁華之地,又回山上去了,我要你們去請他下山。”

薛崇簡知曉司馬禎入朝之事,搖頭道:“這差事辦不成的,舅舅和尚書左丞都留他不下,我們如何請得來?”皇帝笑道:“你們就慢慢請嘛,今日請不來,還有明日,明日請不來,還有後日……”皇帝一貫溫和平淡的笑容中竟也多了幾分玩笑之意,薛崇簡恍然大悟,忙笑道:“舅舅萬歲萬歲萬萬歲!臣領旨了!”皇帝笑著颳了一下他的鼻子,笑道:“你們也別把人家惹煩了,讓他逃回天台山去,再找就難了。”

薛崇簡忙笑道:“不會不會,只是——這差事到什麼時候為止?”皇帝笑道:“到我想念你和鳳奴了為止。”薛崇簡摟著皇帝的膝蓋笑道:“舅舅想我了,就帶著我娘來看我嘛,終南山比這大明宮涼快多了。”皇帝點頭笑道:“舅舅也想去。再過一月,終南山上的桂花就開了,山下二三里的地方,就能聞見清芬的甜香氣從天而降。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宋之問雖寫的是杭州靈隱寺,卻與我心中的終南山上分毫不差。花奴,舅舅很多年都沒有見到那情景了,所以舅舅要求你一件事,若你答應了,舅舅在有生之年,還能再聞一聞那清香,再看一看那明月。”

皇帝說到此處,眼中竟隱隱浮起淚光,薛崇簡和李成器都驚詫莫名,方才的歡喜之氣一掃而空,薛崇簡雖不知皇帝要說什麼,但心中的懼意卻越來越甚,跪起身子道:“舅舅有何吩咐,臣當性命以之。”皇帝輕輕按住他道:“這是舅舅在求你,不是皇帝在向你下詔。舅舅求你,在你生日那天,將你娘請上終南山,留兩日一夜。”薛崇簡奇道:“這是為何?”皇帝道:“我要將皇位傳於皇太子,我下旨後,門下省草詔昭告天下,皇太子還要上表辭讓三次,最快也要兩日一夜的時間。”

薛崇簡此時才真正覺得這殿中炎熱難當,那一團燥熱並不是從肌膚侵襲入內,反是從他肺腑中燒起來,燒的他對這天地都厭惡非常,甚至連皇帝搭在他肩頭的那隻手,都讓他一併厭惡。若非還有幾分理智剋制,就想將那隻手抖落,大步逃出這宮室去。

李成器顫聲道:“爹爹,你當真要……”皇帝點頭道:“爹爹想了這十餘日,不,是想了這兩年,早已想得清楚。司馬禎對我講解養身治國之道,說‘道者,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國猶身也,順物自然而心無所私,則天下理矣。’”他拿起案上所寫的字遞給李成器,正是“順物自然,心無所私”八個字,皇帝道:“鳳奴,你看著這八個字,覺得我錯了嗎?”李成器垂首道:“爹爹的主張,自然是對的。只是……這事不能由花奴來做。”皇帝道:“此事只能由花奴來做。”李成器又急又痛,仰頭道:“爹爹可曾想過,姑母終究會得知,那個時候,你讓花奴、讓花奴……”他此生未曾敢與父親爭執,故而說到一半,喉頭似是被一塊燒紅的炭火哽住,只是漲得滿臉通紅,卻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薛崇簡仰頭時面上反微帶冷笑,道:“我知道舅舅為什麼一定要我來做。舅舅送一件扶保太子的大功給我,將來說不定有一日,我能求陛下念著往昔的功勞,免我一死。是麼?舅舅,你傳了杖子來打我吧,我要抗旨了。我這輩子騙我孃的次數不少,但這次不行。”皇帝嘆道:“我說了,這是我求你,不是下旨。鳳奴,你代爹爹向花奴叩首,說,這是我一家求你。”

水晶盞中的酥山被薛崇簡的手煨得久了,漸漸融化開來,雪白的酪酥與豔紅的櫻桃漿匯聚一處,被稀釋成淡淡的粉色,彷彿是天雨在沖刷著鮮血淋漓的傷口。他只覺手中疼痛,並不能分辨出這疼痛究竟來自冰冷還是灼熱,就像他不能分辨手中所捧,究竟是親人所賜的瓊漿玉酪,還是三途地獄中的炭火。原來溫和的舅舅也有手段如此凌厲的時候,他被這份親情寵溺太久,忘記了那撫摸著他的手,也握著大唐江山的命脈。原來他手中的酥山,終南山的桂花,乃至表哥陪他一路同行的歡喜,都是誘他入彀的香餌,他吞下了,他們看著他在鋒銳的鐵鉤上掙扎。

他從來無力、也無意去分辨他們一家人,究竟孰是孰非,他想要的不過是這幾個親人而已。可是親人們竟是置身於一座紛雜酷忍的戲臺上,他們有人執矛,有人執戈,自相戕戮,自張網羅。方才他們做戲騙了他,現在又逼著他做戲去騙自己的母親了。

薛崇簡望著李成器艱難地轉過身來,一點點跪直了身子,那眸子裡的哀求,是讓他寧可去死也不忍卒觀的痛楚。他忽然只覺得無比滑稽,明明為的是天下太平,為的是萬民安康,為的是大唐盛世,他們卻越活越艱難。真的如表哥所說,這盛世與他們無關。他忽然開始猜疑,所謂的盛世,不過是一個代代相傳的謊言,上至天潢貴胄,下至黎民百姓,卻為了這謊言前赴後繼地奉獻著希望與尊嚴。那些埋藏在盛世之下的血淚與委屈,最終被史家的筆墨的輕描淡寫地淹沒。只有他知道,他此刻的痛楚和怨恨,只屬於他的艱辛,用怎樣的盛世與讚歌,也平復不了。

他喃喃道:“舅舅,你知道他一說話,我就沒有辦法了。你是不放心嗎?你究竟不放心的是誰?”皇帝沉默一陣,撫摸他的髮髻道:“舅舅只有你們這幾個親人,舅舅都放心不下。”

作者有話要說:[1]這不是我諏的,李隆基跟他姑姑鬥爭最激烈的時候,小妾楊氏懷孕了,他怕人家以好色為名攻擊他(他第一個兒子是人家送他的妓女生的),就說有人不願我多有子嗣,要把孩子打掉。結果打了三次都沒打掉,孩子生下來了,後來是唐肅宗。真是無仇不成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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