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樓前相望不相知(下)
那兩個掌板內侍的因未得皇帝明示,也不敢私自徇情,便照著往日行杖的規矩,一板一眼打下去。那寬寬竹板雖然不傷筋骨,皮肉上痛楚卻絲毫不亞於荊杖,不過三板子下去,薛崇簡臀上盡數被緋色笞痕覆蓋,便如一片流霞忽然投射於白雪之上,看去倒還不甚酷烈,薛崇簡卻已痛得額上冒汗。他心中又是驚怕又是詫異,難道真是許久不曾真正捱過打,將身子養得嬌貴了?再思及半年前表哥的那頓戒尺,才知道那真是鸞帳內的慰意調情,溫和到了寵溺的程度,只因為那時還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奮力轉頭去看李成器,卻仍是隻看到一個冷淡的背影,他現在已不敢奢望李成器為自己求情,他只想在自己很冷、很疼的時候,那個背影能為他回一次頭,流露出一些關切與不忍就好。
又打了五六下,舊的笞痕被新的再三覆蓋,一片片淺淺的僵痕已在肌膚上腫起,那皮肉也漸漸轉作了通紅之色。薛崇簡疼得渾身亂抖,他想起多年前母親用竹板責打他,印象中那一通急如雨點的笞打雖然痛極,卻也片刻就打完,比起現在這不疾不徐、層次分明的責打,似乎還要好過很多。他忽又想到那次二十餘下竹板,就打得他皮破血流了,也不知今日這三十下過去,會是個什麼樣子?他又是痛楚又是心慌時,臀峰上恰又吃一記,更覺得那竹板上裝了鋼針一般,一板子下去便能撕起一層血肉來,實在忍無可忍,啊得一聲痛呼,兩行淚水迸了出來。
他不是畏懼責打,他這一生受的責打,大多是為了這個人。可是他從未有一次,捱打捱得如此委屈,如此窩囊,僅僅因為李隆基的一句話,表哥便對他如此冷淡,他在這苦痛中尋找不到一點點可以支撐自己的勇氣。
望著那個人垂下的袍袖,薛崇簡只覺這痛楚他一下也忍耐不得了,只盼這些人能趕緊放開了自己,趕緊讓自己跟表哥說個明白,哪怕記下來數目,過後再加倍打了都行。他是如此焦灼,一想到李成器此時可能仍在責怪自己,對自己惱怒失望,他只覺就是天塌了下來,將他砸得粉身碎骨了,他也要先讓李成器懂得,自己是清白的。世人可以詆譭他,哪怕酷刑相加,但他與表哥的相思與相知,容不得任何人玷汙。
薛崇簡心中被這焦灼堵得透不過氣,只覺再不說話,自己縱不痛死,也要活活悶死了,便顧不得許多,開口喊道:“表哥!不是我做的!哎呦!你聽我說……哎呦!你讓他們先別打!哎呦!表哥你救救我!”他一邊哽咽說話,一邊被打得慘叫不止,身子也再不肯老實趴著,奮力掙扎起來。
李成器終於忍不住回過頭來,見薛崇簡一張俊美臉龐脹得通紅,那幾成透明的肌膚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竟是痛楚之極。他心下也是又驚又痛,以為那些內侍下手過於沉重,不過才十來下板子,就打得薛崇簡如此難忍。他被薛崇簡喊得心如刀割,幾乎忍不住就要說話,卻猛然思及,縱然是內侍們得了三弟的吩咐,刻意打得重些,自己也是不能干預的。他雙手在袖中狠狠攥成拳,忍著眼眶中的酸熱,轉過頭去低聲吩咐:“你們把人按好了。”旁邊報數那內侍見薛崇簡只管在刑**跳騰不止,幾次險些要掉下來,連忙上前幫忙壓住他腰身。
薛崇簡在劇痛中只盼來李成器這麼一句話,隨即換來的是身上千鈞一般的重壓,那些人的手和著不斷笞落的板子,幾欲將他拍碎、碾碎在這木**。他在痛楚中灰心至極,淚水如走線般滾落,忽然那板子又打在了臀腿相接之處,心裡如同被燒紅的針挑斷了一條血脈,反倒被淚水堵住了喉嚨,連喊也喊不出來了。
皇帝聽得薛崇簡亂喊亂哭了一陣,正自焦急擔憂,卻忽然不聞他出聲了,不由嚇了一跳,驚異不定的目光隨著那竹杖落下,見薛崇簡臀上已盡成紫紅之色,且是腫得發亮,與大腿上白皙的肌膚比較起來,確實有些驚心。他原以為竹板比荊木杖質地輕許多,三十下薛崇簡應當還捱得住,未料到這尋常家法也如此厲害,才二十下便隱隱有皮破血流之憂。皇帝焦急之下忙向那場下丟個眼色,那報數的內侍會意,輕輕用靴子一碰旁邊掌板的人,兩人手腕立時收住,聲音雖仍是清脆,卻按住了一半力道,是以最後十下打完,好歹是未曾出血。
按著薛崇簡的內侍退開,皇帝見薛崇簡卻軟軟垂著手臂,既不動彈也不抬頭,皇帝喊了一聲:“花奴。”卻不聞他答話,皇帝大驚下也顧不得身份,竟親自起身下階來,俯身握住薛崇簡雙肩,又喚一聲:“花奴。”
薛崇簡這才慢慢抬起頭來,皇帝和李成器都是一愣,只這一抬頭間,兩行淚水便又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慢慢滑落,彷彿花上一滴朝露,並無晨風催動,只因不堪重負,便毫無徵兆地落下。那張臉兒已被淚水汗水浸透,褪去了方才的通紅,反倒顯出一片令人憂心的白,便如從泉水裡撈出來的一塊和闐軟玉,泠泠泛著水光。他仍是死死咬著下脣,不時微微抽搐一下,不知是要忍住哽咽還是要忍住痛楚。皇帝見那雙眼睛裡還殘存著痛楚與恐懼,心中萬分歉疚,忽然覺得自己此番處置十分殘忍,他小心竟薛崇簡褲子掩上,薛崇簡雖未□□,身子又是一顫。皇帝忙道:“痛得厲害?”
薛崇簡又向李成器望去,見他也轉過了身,且是向自己走上了兩步,神色中滿是痛惜。薛崇簡暗暗鬆了口氣,只覺臀上雖仍是疼得厲害,到底因為這兩人的關切,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他慢慢將咬著下脣的牙齒放開,勉力向皇帝擠出一絲微笑,喘著氣道:“不要緊。”皇帝心中一酸,輕輕拍拍薛崇簡的肩膀,又為他拭去鬢邊汗水,想要說些撫慰他的話,終究礙於殿上有人,稍停了一刻才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皇帝對李成器道:“你帶了花奴回去,傳太醫給他看看傷,這頓板子打過,此事就算作罷,你不要責怪他。”李成器忙躬身答道:“是。”皇帝命內侍為薛崇簡備了一輛暖和的牛車,薛崇簡兩腿行走不得,被人負上車去。他臉上淚痕未乾,低聲叫道:“表哥。”李成器心中縱然有氣,也被他方才那兩包淚水浸得痠軟了,嘆了口氣,也上得車來。薛崇簡受了半日的痛楚委屈,在偎到李成器的身子時,終於鬆弛下來,他一伸手臂環住李成器的腰身,哽咽哭道:“表哥,我疼。”李成器怔了怔,本擬質問薛崇簡的言辭竟一句也說不出,黑暗中只有那個哀慼的聲音在向他求懇,喚他表哥,說他很疼。
他想,曾經也是在這黑暗的車中,花奴忍著自身的傷痛救他脫離苦海,那麼就讓他們在這黑暗中躲藏一次吧。只當他們身上都沒有那王爵的鐐銬,只當外間發生的一切,均與他們無關。李成器緩緩張開雙臂,把那個仍在抽噎中微微發抖的身子攬入懷中。
李成器一路不語,只是摟著薛崇簡,牛車剛行至宮門處,忽然聽見有人車下道:“宋王殿下在車中麼?”卻是高力士的聲音。李成器忙應道:“是我。”高力士道:“郎君相邀一語。”薛崇簡聽到李隆基便厭煩不堪,環著李成器的手臂緊了一緊,低聲嘟囔道:“他能有什麼好話,你別去!”李成器急忙掙開他道:“我去去就來。”
李成器跳下車來,見李隆基遙遙騎著馬,身後跟著幾名太醫,想來是要去許州給宋璟治病的。待李成器走近,李隆基也下馬來,李成器躬身道:“殿下千歲。”李隆基忙扶住他道:“大哥不要如此。我請你下車,是有件事求你。花奴雖然性子驕逸,卻還聽大哥一句話,請大哥勸他,放過姚宋二位大人。”李成器驚道:“殿下何出此言。”李隆基淡淡一笑道:“方才花奴在爹爹面前說,他若真想動手,姚宋二位大人決到不了貶斥之地。我有些害怕,爹爹此番責罰,萬一激怒了他……”李成器又驚又恐,道:“花奴雖然頑劣,但本性純良,絕不會做出這等事來。”李隆基又是一笑道:“在他看來,姚宋二人是離間你我骨肉的奸人,二位大人具已年邁,此番的事經不起第二次。大哥既肯讓我一次,也請饒過二位大人吧。”他說罷便要躬身。
李成器扶住李隆基,低聲道:“我敬重二位大人,如你一般。二位大人被貶斥亦因我而起,他二人若遇難於途中,我也無顏生見世人之面。只是大哥問你一句,此番真的是花奴所為麼?”李隆基從袖子中拈出那份供詞,李成器匆匆一看,面色便已灰白,李隆基黯然一笑道:“我如今的處境,大哥也知道。此事出在花奴身上,已是不幸中的大幸,若真另有他人,兩位大人就真到不了貶地了。”李成器將那份供詞還給李隆基,微微躬身道:“殿下放心。”
李成器沉著臉回到牛車邊,伸手道:“馬。”替李成器牽馬那侍從詫異道:“殿下不是坐車麼?”李成器又重複了一遍:“馬。”那侍從見自家殿下去了一刻,轉回來臉色就蒼白之極,也說不出究竟是哪裡不對了,忙將韁繩遞給他,李成器翻身上馬,揚鞭便縱馬賓士。王府長史吃了一驚,忙吩咐車伕催動牛車,薛崇簡趴在車中,聽得外間馬蹄聲疾馳,還未等李成器上來,車身便晃動前行,他急道:“我表哥呢!”那長史在車外道:“殿下不知有什麼急事,已經打馬先行了。”薛崇簡好生驚詫,也顧不得臀上傷痛,強撐著跪起身子,將車簾揭開,果然遠遠望見李成器的背影絕塵而去,他驚呼道:“表哥!表哥,你到哪裡去!”
李成器在恍惚中聽到了身後的呼喚,他只恨不得能讓這呼嘯的寒風刺穿了自己的耳膜。李隆基向他求情,是不是李隆基也看出,其實那個最捨不得離開的是正是他?是他的自私,他對薛崇簡的縱容,才弄成了如今的紛亂朝局,令三郎不敢問政,令父親受大臣的責難,令姚崇宋暻無罪去國。那日下朝來他聽見中書舍人蘇頲嘆道:“景雲半載之功,毀於今朝。”這罪魁便是他。
薛崇簡也不知李成器何以扔下他就跑了,也顧不得傷勢在顛簸中疼痛,只得催促車伕快行。他趕到宋王府門前時,侍從要揹他下來,他賭氣道:“叫你們家大王出來。”那內侍匆匆進去稟報,過了一刻李成器從府內來到門口,見到薛崇簡默然了一刻,道:“你先進去歇歇,我要預備些物事。”薛崇簡只覺就這片刻功夫,李成器眼中就隱隱藏著兩片青影,如同多日不眠一般,他急忙牽住他袖子道:“你怎麼了?”李成器垂首黯然一笑道:“沒事,你進去歇歇,我即刻就來。”
他命人將薛崇簡負進自己暖閣中去,卻又轉身離去。薛崇簡在李成器的**一趴下,才算長出了口氣。雖然剛才李成器的神情讓他隱隱害怕,但畢竟趴在這溫軟的絲綢被褥之上,讓他知道,今日的磨難總算過去了。不論又發生了什麼令人憂心的事,只要表哥在他身邊就好。他想了想,李成器說要預備些物事,說不定是提前回來為他預備藥,雖然責怪他丟下自己,但這般想來,心中復又寬慰了許多。
他一路顛簸,又出了一身大汗,臀上傷處被汗水蟄得陣陣刺痛,他將腰帶解了,小心將褲子褪下,探手輕輕一觸,疼得嘶一聲,但覺肌膚上盡是僵痕,似乎未曾出血。他喘了口氣,又怕一時李成器帶著大夫進來,自己這副模樣不可給外人看見,便又拉過一床錦被,將自己蓋住。
果然過了片刻便聽到腳步聲,李成器推門進來,薛崇簡心中一喜,撐起身子道:“表哥,你怎麼才來!”李成器見他竟然滿臉都是歡喜之色,竟是渾身都打了個哆嗦,許多許多年以前,那個小小的花奴也是趴在**,翹首以望,等著他的表哥來撫慰他,同他一起憧憬如松鼠一般的安樂,為他描繪江南烏衣巷的細雨,突厥煙塵中的駝鈴。他們長大了,有了權勢與財富,他們的千里馬可以走很遠很遠的路,他們卻仍舊日復一日的困在這裡。那夢中的地方,連夢都漸漸模糊。
李成器冷然轉過臉去,他知道事已至此,他便要承擔起屬於他的責任,哪怕那責任是帶著倒鉤的利刃,在時刻寸磔著他們的血肉。他向暖閣外吩咐道:“拿進來吧。”薛崇簡不知他跟誰說話,卻見幾個僕從魚貫而入,竟是抬著一張木床,與自己方才受杖時趴的十分類似。他只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倦了,以至於此刻身在夢中,否則為何在這軟玉溫香之地,又會看到這可怖的物事來。
李成器揮揮手,那些僕從也不言聲,便躡著步子退出。薛崇簡疑惑的目光從李成器冷冰的臉上終於落在他的手上,李成器方才負在背後的右手已然垂下,袖中赫然露出一段烏紫的戒尺來。薛崇簡仍是覺得自己身在夢中,只有夢境,才能將這些光怪陸離的物事都攢到一起來,他身上還覆著繡有織金鴛鴦圖的錦被,床角還懸著纏枝忍冬花的薰香,表哥手中的那段紫檀,便是在夢中他也能誦出上面的詞句。可是這金屋之中,卻偏偏有一張沉暗的刑床,偏偏向他走來的人,面上如結九秋之霜。可是如果真的是夢,為什麼他心中的恐懼,與身上的痛楚,都是如此鮮明?
李成器走上前,呼得一聲將薛崇簡身上的被子揭開,卻是驟然呆住,他未料到薛崇簡已經自己除了褲子,露出□□的兩股來,原本紅的發亮的傷痕經過這一陣的凝血,已經變成淤紫之色,且有一道道四指闊的僵痕浮起。李成器面上失神一掠而過,復沉下臉,用戒尺一指刑床道:“上去。”
薛崇簡被李成器掀了被子,才恍惚覺得,這並非夢境,可是他實在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讓李成器忽然變得如此酷忍。他努力回想李成器上車抱住自己之後的種種,腦中倏得清醒了一下,急道:“表哥,是不是李隆基跟你說了什麼!”
李成器冷冷喝道:“叫太子殿下!”薛崇簡被他的語氣嚇得渾身一哆嗦,顫聲道:“表哥,你在疑我?你也疑心那事是我做的?”李成器緩緩搖頭道:“我沒有疑心……還用我疑心麼?你不是說,讓姚崇宋暻不能生到貶地麼?”薛崇簡又懼又急,身子往前一撲,就要去抓李成器的袖子,顫聲道:“我那是氣話,是他先誣陷我我才這麼說的,我真的沒有謀害宋大人……表哥,你別聽李隆基亂扯——啊!”他說話中被李成器按住腰身,在臀峰上狠狠連抽了三記,只疼得滿眼淚花,也顧不得許多,驚恐地回手過去緊緊按住痛處。
李成器本擬再打,戒尺一揚,卻終是不忍擊在薛崇簡手上,只冷冷道:“太子名諱天下皆要規避,我門外的市坊都改做興慶坊了,你不知道?”薛崇簡在恐懼中微微顫抖,只喃喃叫道:“表哥。”李成器道:“那句話我沒有親耳聽見,或許是你的氣話,可是你在朝上攻訐宋大人,這也是旁人的誣陷麼?”薛崇簡道:“是他要逼走你,他為了……”他說到這裡一哽,雖然惱怒之極,卻也終究不敢再激怒李成器,改口道:“……為了取媚青宮,就要將你和我阿母都驅逐出京,我為什麼不能彈劾他!”
李成器道:“外任刺史本就是我自己的意思,何來驅逐一說!花奴,我在天津橋上對你說的話,你都忘了麼?”薛崇簡聽他說出此話,一時心中激盪難耐,只覺一股熱血幾乎就要衝口而出,他跪起身含淚高聲道:“你要讓天下人相信你們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是當日怎麼不說,這君臣父子要拿你我的分離做代價!若這就是你的心願,我寧可全都忘記!”
李成器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低聲道:“爹爹扶微興壞與民更始,初見成效,黎民翹首以待太平,我們若為了自己的苟且偷安,就逼得忠臣去位百官失望,我們和韋后安樂有何區別?”薛崇簡低低一笑:“原來你跟我在一起,便是‘苟且’……我只奇怪,你口口聲聲說要還蒼生百姓太平,為什麼我拼了性命去掙的天下太平,卻偏偏沒有我自己的份兒!”李成器黯然道:“這是你我分內之事,我們沒得選。我們在嚮往簞瓢陋巷的天倫之樂時,卻也有多少飢寒之人在羨慕你我金屋華堂的富庶,這世上原本沒有任何人,能不付出任何代價活著。”薛崇簡看定李成器道:“所以,下一次太子殿下覺得你礙了他的眼,你還是會離京的吧?”李成器喉頭被什麼東西哽著,說不出話來,只得硬起心腸來點點頭。
薛崇簡分明知道多此一問,他從小就知道了,在李成器心中,有太多比自己、比他的性命更重要的東西,驅使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一次次不辭而別,自己永遠是最後才知道的那個人,這二十年的形影不離,卻又充斥著太多顛沛流離的恐懼。現在這離別終於逼了過來,近得如同灞橋上楊柳的枝條,可以觸控。一些紛亂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萬里關山,表哥自是隨了你去,你一日在我身旁,我便一日不悔,惟願長無別,合影作一身。原來都是騙他的。
他忽然想起灞橋的別名,“銷魂”,便是告訴世人,這離別怎麼樣也避不開了,冥冥之中的差錯推著疲憊不堪的世人一次次同自己留戀的告別,明明心中全是懊悔,卻停不下腳步。這便是黯然銷魂。
薛崇簡抬起頭來,看看李成器手中的戒尺,又看看那張沉暗的刑床,他不知道李成器能否懂得他心中的醒悟與絕望。他的夢要做完了,他卻真的不忍由自己來道破,道破了他就一無所有,他二十年的努力就如決堤之河,要淹死了自己。
殘冬午後天氣陰冷,屋內因無人點燈,越發看去是一片晦暝。李成器隱身在這晦暝之中,他的輪廓與面容都已模糊,只有他手中垂下的戒尺沉靜而不容置疑。薛崇簡慢慢從**爬起來,他提著褲子,一步一絆向那張刑床挪過去。臀上的疼痛在提醒他,他還是活著的,還有一個軀殼能夠感知苦痛,接受這個人的責罰,以這責罰來證明自己是屬於他的。他的愛是趴著的,等著這個人賜予他疼痛與愛撫。那麼把這夢做完吧。
薛崇簡伏在**,將褲子褪下,閉上雙目淡淡道:“我知道錯了,你打吧。” 李成器呆了一會兒,他想起李隆基的話,默默抬手起來拭去面上淚痕,走到薛崇簡身邊道:“我今日必須責罰你,給姚宋二位大人一個交代。花奴,你長大了,這樣的事下次真的不能再做了。”薛崇簡心中只覺失望,連這“下次“二字聽去,都像對他此時心境的**與諷刺,他還有多少個下次可以奢望。他終究是輕輕點頭,木然道:“我記得了。”
李成器不知為何,見薛崇簡這般順從地受責,反倒手軟得提不起來。他一手按著薛崇簡的腰身遲疑了許久,終是揚起戒尺向那傷痕累累的股上打落。原本就十分腫痛之處再吃板子,薛崇簡只覺似有一隻手驟然攥住了自己的心房,他打了個哆嗦,忙用力咬住袖口。他有些疑惑為何那些疼痛統統落在了他左邊臀上,讓他連個喘息之機都沒有,拼著渾身力氣,才能將身子固定在刑**。兩邊太陽在持續地突突亂跳,彷彿被什麼東西撞擊,有些鮮血淋漓的東西呼之欲出。
在他疼得渾身冷汗幾乎要失聲慘叫時,那笞打停了下來,他聽見李成器低聲道:“這二十下是為了宋大人。”然後是幾聲緩慢的腳步聲。薛崇簡雖然未曾抬頭,卻也明白了這腳步聲意味另一場苦痛的開始。他越發覺得左邊屁股上疼的剜肉一般,恐懼中不由想,還可以求饒嗎?利用這痛不欲生的軀體做籌碼,求他的寬恕,求他再次張開懷抱,也許還可以回到從前的,至少在下一次離別前,能夠讓他們蒙上雙眼,在這晦暝中相擁,可是他該怎樣才能忘卻自己方才的醒悟。
在他猶豫之時,那沉默有力的戒尺卻又落了下來。薛崇簡呃得一聲,身子本能地想要躲避,可是那痛楚追逐著他,且是一次次都咬入他最為痛楚的臀峰上。忽然他眼前一黑,再難控制自己,一個翻身跌下刑床來,他顫抖著手回去在臀上撫了一下,但覺掌心微感溼膩,知道終是被打出血來了。不知為何,他心中並未覺得如何畏懼與怨憤,只剩下一片塵埃落定的空寂。
李成器失聲叫道:“花奴!”兩步繞過來扶住薛崇簡雙臂,薛崇簡微微的眩暈中喘息了一陣,道:“還差多少?”李成器心痛難忍,道:“沒有了。我扶你上床歇息。”他奮力想要架起薛崇簡,薛崇簡筋疲力盡下雙腿已動彈不得,只能被李成器半抱半拖著,踉踉蹌蹌回到**。他忽然明白自己該怨憤什麼了。都只因這光陰,若非這光陰,他還是那個小小的花奴,表哥便可將自己輕而易舉將他抱入懷中,若非這光陰,他的親人都在,即便偶爾會捱打,亦只會單純覺得痛楚,若非這光陰,他便不會看穿了真相。然而光陰不可逆轉,那是他墜落在掌心的淚水,無論放任地攤開手掌,或是貪婪地攫據成拳,都只能看著它流淌而去。薛崇簡又喘了口氣,咬著牙將褲子掩上道:“你叫人來,送我回去。”
李成器扶著薛崇簡的手臂怔了怔,他慢慢直起腰身,道:“好。”
牛車轆轆,馬蹄特特,薛崇簡伏在車中,被那遲緩的擺動搖得有些昏沉。車轉彎時他想到一事,支撐著跪起來,揭開簾幕向外望去。雖已到了二月,卻仍是殘冬未盡春寒料峭,尚未到酉時,天色已漸漸陷入昏暗。他望向隆慶坊——不,眼下已改名做興慶坊的那幾棟樓臺,燈火被窗紙暈染成一團團溫暖的光圈,讓那重樓華堂漂浮於夢境般的流光中。他想起來,許多年前也是這樣寒冷的天氣,他朝著那燈光相反的方向走去,心中滿滿的都是眷戀與不捨。
被李成器喚來接他的施淳忙策馬靠近牛車,問道:“郎君有事?”薛崇簡搖了搖頭,路南便是長安極為繁華的東市,商販已經在收攤了,所有人面上都寫著期盼與焦急,有人高聲吆喝折價,有人推著平板車,有人擔著貨架,有人不住揚鞭抽打牲畜催促它們快行,打得這些畜生搖頭晃腦。這紛紛攘攘的人畜,無論今日收穫與否,都盼著能夠早一刻歸家。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牛羊下來,這本就讓人如之何勿思的時刻。寒冷疲憊的一天過去,只剩下與親人在溫暖燈光下的團聚。
可是他很怕回家去,他的家中沒有親人了,母親帶著年幼的弟妹在蒲州,大哥成婚後就自居一處產業,沒有一個親人會來陪他,看看他的傷處,問問他疼不疼。他想起那金玉堆砌的地方,只覺得身上一陣陣犯冷,這不是他心心念念渴求的長安,也不是他疲憊了可以棲息的家園,沒有了親人,哪裡都是一樣。他抓住窗稜吩咐道:“掉頭。”施淳道:“郎君要回宋王府麼?”薛崇簡搖頭道:“出春明門,我要去蒲州。”
施淳吃了一驚,道:“天都快黑了,郎君身上有傷,這個時候怎麼能出城?郎君要是思念公主,先回家歇著,明日遣人送信去可好?”薛崇簡聽到回家二字,忽然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滾了滿面,他砸著車窗哭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去蒲州,我要去找阿母!”他顧不得自己的車馬橫在了勝業坊的路中心,堵住了行人的去路,惹得滿街人都駐足圍觀。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中是如此嫉妒這些人,跟他們相比,自己是多麼的窮困可憐,他在這繁華的長安城內,真的沒有家了,李成器說過,這天下太平萬民康泰,自己是被排斥在外的。
施淳看著薛崇簡長大,從未見小主人如此失態過,驚得滾下馬來,跪在車邊叩首道:“郎君!郎君三思,郎君現在有封爵在身,沒有陛下的允許,不能擅自出城……”咚得一聲,一隻紫金雕成的魚兒被投擲於地,薛崇簡哭道:“拿這個去,誰敢阻攔就給我殺了他!”他繼而伏下身子,施淳仍是能聽到他在車內痛哭:“我要去蒲州,我要去尋阿母”。施淳手足無措地在地上跪了一會兒,眼見來往行人被擁堵得越來越多,只得爬起來,命人調轉車頭,向東而去。
車馬行到了春明門,守衛見了薛崇簡的魚符大驚失色,道:“非是屬下們敢阻攔大王,只是時辰已晚,大王此時出城定然難以在閉門前返回,大王又無東宮與陛下的手書,按律不得夜宿城外。若大王真有急事,容屬下們去宮中稟報可好?”
薛崇簡伏在車中,車下守衛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原來封了王,他便連逃也逃不出去了。施淳無奈地喚了一聲:“郎君,您看?”薛崇簡哭了一路,兩眼發澀口中乾渴,連斥罵那些守衛的力氣都沒有。他灰心到了極處,苦笑道:“隨便去個地方吧,不要回家。”施淳總算鬆了口氣,略一尋思道:“那去城南芙蓉園可好?公主走前在那裡住過,屋子應當是乾淨的。”薛崇簡根本無心去想可否,他只知道既然出不了城,他就必須儘快離開這裡,這裡距興慶坊太近,他不能讓那個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形容。
幾聲鞭響,車馬又調轉了方向。那些守衛莫名其妙立在門前,看著這馬障金泥、車漆油碧的一群人緩緩向南而去。牛馬身上的金銀鑾鈴敲打出清越的調子,只是在冷風薄暮中聽來,憑添出幾分淒涼。他們在這門前守得久了,見過太多彷徨的去國離家,對這情景有種熟悉的心酸,不由便想起城中的諺語來:春明一過即天涯【1】。
作者有話要說:【1】春明門是長安城東邊三門之正中,過了此門就算是離開長安,從春明門往西,便是興慶坊五王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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