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樓前相望不相知(上)
皇帝終究沒有做出任何決斷便宣佈退朝,李隆基只覺兩耳被那退朝的鼓聲震得一片片嗡嗡作響,朝臣們在身後窸窸窣窣地交談,他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太平公主被皇帝扶著,似乎猶在低聲啜泣,皇帝望著妹妹的神情是那般的和善。李隆基的身子有些發僵,他知道父親身邊的那些人,此時不會讓自己與父親相見,他卻又實在無力轉身,與姚崇宋暻相對,在群臣的眾目睽睽下回到東宮去。
李成器走到李隆基面前,神情中帶著歉意,柔聲道:“三郎。”李隆基這才醒過神來,他蒼白的臉色尚算平靜,向李成器淡淡一笑道:“我心裡明白,是我辜負大哥的好意了。”他深吸口氣,轉身快步走出朝堂,也不知是經過誰的身邊,隱隱聽到了一聲冷笑,他咬著牙不曾回頭去看。
李隆基被高力士扶著,踉踉蹌蹌回到東宮寢殿,元沅正和太子妃王氏坐在榻上下棋,元沅的弈術還是被幽禁在東都那幾年,跟著李隆基學的,太子妃是新手,還要向她討教。李隆基不知為何,看到元沅頭上金光閃爍的步搖,便猛然想起了姑母,上前呼啦一聲將那桌案掀翻,數百顆美玉磨成的棋子滾了滿地,如驟雨打浮萍般敲出一片悅耳之音。
太子妃嚇了一跳,道:“這是怎麼了?” 元沅一言不發起身,跪在地上將那些棋子一粒粒撿回盒內。李隆基隨手將身上玉帶摘下,狠狠擲在地上,回身坐上榻,沉著臉不語。太子妃也不敢多言,尷尬地立在他身旁,李隆基怒道:“還要我自己倒水來?”太子妃忙給他斟了一盞熱酪。
不一時元沅將地上棋子撿盡,捧著木盒上前跪在李隆基面前,李隆基皺眉道:“你撿它作甚!”元沅低聲道:“請郎君再砸。”李隆基道:“我為甚要再砸?”元沅垂首道:“郎君餘怒未消,於其鬱郁傷身,不如拿它出氣。”李隆基向太子妃冷笑道:“到底是姑母教匯出來的人,這份泰山崩於側而目不瞬的本事,你還差得遠。”元沅捧著盒子的手微微一顫,仍是不曾抬頭,低聲道:“郎君拿奴婢出氣也可。”
到了這份上,李隆基倒不好發作了,他厭煩地揮揮手道:“都下去。”卻隨手將那玉盞遞給元沅道:“再添。”太子妃怏怏地向他行了禮,帶著幾個內侍婢女退出,元沅回身將那盞酪漿遞給李隆基。李隆基有些黯然地撫了一下那隻手,低聲道:“朝中出了些事——我沒有疑你的意思。”元沅微微抿嘴,道:“我知道。”
太平公主來到後殿,雖在皇帝的勸慰下,兀自流淚不止。皇帝親自在金盆中擺了手巾遞給她,太平只是不接,皇帝無奈下只得將自己袖子遞上去,道:“那用這個。”太平愣了一下,破涕一笑,兩行淚珠卻又滾了下來。皇帝嘆了口氣,道:“今日之事,來找我的是姚崇宋暻,既然三郎也請求處置他們,我將他們貶出京師,再將劉幽求遷為中書省,他們空出來的宰相之職,讓蕭至忠與崔湜、李日知來補,可好麼?”
太平默然不語,過了片刻道:“我並未說要將蕭至忠和崔湜擢為宰相。”皇帝搖頭道:“蕭至忠當年為你我鳴冤,我早有提拔他的心意。崔湜這人雖然有些好貨的毛病,但他文字上強過姚崇,當文學之士用還是可以的。只是,你和定王……” 他說到這裡,似有些難以出口,又頓了一頓,方道:“能先到蒲州去一陣麼?那裡距離長安比洛陽近許多,快馬一日可至,傳遞訊息也方便。”
太平顫聲道:“原來四哥先禮後兵,還是要將我驅除出京。”皇帝扶著她的雙肩道:“阿月,你不要誤會。這不是貶斥,只是眼下我貶了姚崇宋暻,是對東宮極大的打壓,也許現在動搖東宮的謠言已經傳遍整個長安了。張說有句話是對的,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儲君安方能天下安,我也不能令三郎驚懼過甚。你去蒲州,只是避一避風頭,你的幾個年幼兒女,可以和你同行,大郎和花奴,在朝中都身居要職,他們就不必動了。四哥向你保證,你不在的日子裡,朕凡事皆與蕭至忠崔湜商議,軍國大事也派人去蒲州垂詢你,三月之內必然招你回來。好麼?”
太平偏著頭只是不語,皇帝用手指蘸了盆中清水,在桌上緩緩書寫出“太平”二字,溫言道:“阿月,你可記得爹爹當年為什麼給你賜下這封號麼?”太平冷笑道:“四哥萬幾煩冗,不必如此費神跟我繞彎子。”皇帝淡淡一笑道:“‘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脩絜,人樂同則。嘉保太平。’爹爹是希望他的兒女,能給大唐的子民帶來太平。”太平秀眉一揚道:“我可曾殘民以逞?”皇帝笑道:“沒有,自然沒有。只是阿月,現在天下需要一個安穩的儲君,你能稍稍寬恕三郎這一次麼?算是四哥求你了。”皇帝站起身來,向太平緩緩一揖。
當日皇帝下詔,貶姚崇為申州刺史,宋璟為楚州刺史,參知機務劉幽求罷為戶部尚書,一時中書省中親善太子的宰相幾乎滌盪殆盡。而遷宋王、豳王的詔書自然也作廢,只是太平公主暫時安置蒲州。皇帝復下制雲:“諸王、駙馬自今毋得典禁兵,見任者皆改它宮。”算是對東宮稍加安撫。
姚崇宋暻同日出京,兩人一往東南,一往正東,為了避嫌,也不結伴而行,只在灞橋分手。初春時寒風割面,楊柳尚未著色,一條條枯枝亂舞於濛濛寒煙之中。橋下冰雪未消,幾匹馬只百無聊賴在一旁嚼食枯草,姚崇和宋璟在橋頭略坐了一陣,也未見有僚友來,兩人相顧一笑,宋璟舉起酒杯道:“罷了,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飲了這一杯,你我便可分手了。”姚崇點點頭道:“你莫要怨恨太子。”宋璟道:“無須多言。”
兩人剛一碰杯,卻聽一陣急促馬蹄聲,有個尖細的聲音道:“二位大人,竟不等我同飲!”高力士在橋頭翻身下馬,解下兩個小包匆匆奔上前道:“二位大人,郎君今日不便送行,命我為二位大人送些藥材來。此去山川遙遠,履霜堅冰,還請二位大人善加珍重。”姚崇道:“多謝中貴人。”他接過一個錦包,開啟一看,裡邊是幾小包藥材,包上也都各有簽名,見是使君子、遠志、當歸、忍冬四味,心下便了然,恭恭敬敬向西一拜,道:“多謝太子厚賜。”高力士嘆道:“郎君說他有愧於二位大人,今日先命奴婢代他向二位大人叩個頭,他日相見,郎君定要親自賠罪。”他說著就要跪下,二人忙扶著他道:“萬萬不可!”姚崇道:“中貴人回稟太子,吾二人雖是一把朽骨,亦會保重至六合統風、九州同貫那一日。”
姚崇宋暻走後,太平公主也動身前往蒲州。此後幾日,李隆基仍是與往常一般,每日早朝前往武德殿叩問聖安,只是退朝後立即返回東宮,連張說等舊臣都一概不見了。那日皇帝午覺起來,靜默一會兒,想要尋個人來說話,才想起來妹妹已經離京,李成器與李隆基近日來也不敢在自己這裡久坐,現在當真體會出了孤家寡人的滋味,無可絮語之人,無可消遣之事。皇帝黯然一笑,他望望堆積案頭的奏櫝,只隨手抽出一張帖子臨摹,信筆臨到“中冷無賴”四個字,怔忡一陣,只覺正是自己眼下最佳寫照。皇帝復又嘆了口氣。
一個內侍進來稟報:“郎君求見。”皇帝聽聞兒子終於肯主動來見自己,也自有些歡喜,忙擱下筆道:“快傳。”
李隆基快步走進來,也不知是不是走得急了,跪下向皇帝叩首時,背脊起伏得明顯有些快。
皇帝問道:“外頭可是還冷得很?來人,賜茶。”內侍將一盞熱茶捧給李隆基,李隆基謝恩接過,卻不飲,雙手捧著那青瓷茶盞只是垂首不語。皇帝只覺他今日神情有些異常,詢問道:“你怎麼了?”李隆基低聲道:“臣只是想到,臣在爹爹這裡有熱茶熏籠取暖,宋廣平大人卻在天寒地凍中幾乎命喪穎水,臣心中抱愧,實在咽不下爹爹的賞賜。”他恭恭敬敬將那盞茶又放回皇帝身旁案上。
皇帝吃了一驚,忙問道:“怎麼回事?”李隆基道:“京兆府昨日接到回報,宋璟走到許州城外時,被一群盜賊所犯,盜賊們將宋大人拉下車來推入穎水中,萬幸被河中漁船救起,才逃得一死,卻也染了極重的風寒,現今臥病於許州驛,未能前行。”
皇帝驚道:“立刻讓太醫院派人去許州為宋璟診治,再命許州刺史緝拿人犯。”
李隆基緩緩抬頭道:“那數名盜賊與宋大人的家僕撕扯時,曾有一二人脫落了裹面頭巾,恰好宋大人有名家僕認出,其中一人是長安街頭無賴王萬。昨日京兆尹於胡姬酒肆將王萬拘捕,他聲稱,是南衙千牛衛中一名叫高進的金吾找到他,給了他五十貫錢,說奉立節王之命,讓他糾集些人,於宋大人東去途中驚擾。”
皇帝心中一沉,蹙眉片刻,道:“那個叫高進的,抓到了沒有?”李隆基道:“因為事涉郡王,京兆尹未敢擅自抓人,才將此事稟告給臣,臣派人去尋找高進時,他已不在南衙,無人知道他去了何方。”皇帝沉吟片刻,道:“那個王萬說,高進命他們驚擾宋璟,而非謀害?”李隆基點頭道:“是。”皇帝道:“此事還有誰知道?”李隆基道:“京兆尹未敢立案,眼下只有他和臣,還有京兆府中幾名府吏知道。”他從懷中取出幾張紙捧上桌案道:“這是王萬的供詞。”
皇帝低頭略掃一眼,只覺那些字跡都糾結成一團,實在不願細看,輕輕推到一邊,道:“這供詞,你可相信?”李隆基淡淡一笑道:“此事唯請陛下裁奪,臣信與不信,有甚要緊。”皇帝溫言道:“爹爹是問你的意思。”李隆基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臣惟願陛下能秉公處置。”皇帝被他硬邦邦頂了兩句,也有些愕然,想到這句話頭後幾句,又想起姚崇宋暻,心下也有些酸楚。他還想挽回,低聲道:“川澤納汙,山藪藏疾,瑾瑜匿瑕,國君含垢,天之道也。三郎,你將來是要做天子的人,需有這個氣量,你非要追究此事麼?”李隆基只望著殿角壓著紅氍毹的金狻猊,低聲道:“陛下,姚宋二位大人,與臣有師長之誼。”
皇帝嘆了口氣道:“罷了。來人,傳立節王、宋王來。”
薛崇簡兼任右千牛衛將軍,官署就在宮內南衙,比李成器要近不少,是以他到武德殿時,李成器尚未來。皇帝問道:“你制下可有個叫高進的?”薛崇簡道:“有的。”皇帝只將那份供狀遞給薛崇簡,道:“你自己看吧。”薛崇簡接過搭眼一掃,便大驚失色道:“舅舅,定是有人陷害我,此事我從未聽聞!”
皇帝溫言向薛崇簡道:“花奴,舅舅知道你捨不得你母親,一時厭憎宋璟,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他畢竟是國家大臣,你用這樣的法子,太過了些。現今只有太子和我,你寫一封書信,向宋璟致歉,我再安撫他幾句,這事便罷了。”
薛崇簡急道:“舅舅,僅憑市井無賴一紙供狀,您何以就認定是我?既然他招認是高進,便叫此人來和我對質!”
李隆基在旁冷冷一笑,道:“高進早就得了訊息潛逃。不過,活有人死有屍,臣也贊同命京兆尹緝捕高進,嚴加審訊,或者立節王是被冤枉的,也未可知。”
薛崇簡聽出李隆基意言外之意,怒道:“或者有人故意行苦肉計,嫁禍他人也未可知!我若真想對姚崇宋暻下手,他倆連長安都走不出去!豈會動用這等齷齪無賴!”
李隆基淡淡道:“陛下,臣甚是擔憂姚元之大人的安危,還請陛下派人護衛。”
李旦心知此事無論如何,不能攀扯出太平公主,他煩悶不堪地望了這兩個兒郎一眼,殿中沉默了片刻,皇帝忽然向內侍道:“傳杖來——不要叫荊木杖,從內侍省傳一副竹杖和刑床來,不要驚動人。”
薛崇簡恍惚中只疑心自己聽錯,驚道:“舅舅!”
皇帝嘆道:“花奴,此番宋璟幾乎喪命,若是讓御史臺諫知道,他們一定會逼迫我詳查,這樣就會牽扯出更多的人,於你、於你的母親、於三郎、於鳳奴都不好。你的母親此番去蒲州,是為了我和太子,朝中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令她置於左右為難的境地。舅舅即位方半載,朝中就出了許多事情,舅舅很累了。舅舅沒有做到萬民期望的明君,連身邊幾個親人,也庇護不好。今日我不是皇帝,只是你們的爹爹與舅舅,咱們就在自己家門內了結此事,好麼?”
皇帝在說這番話時,語氣疲憊柔和,並且未像朝堂上一般以“朕”自稱,似是為了呼應他最後一句話。薛崇簡本來寧可與人對峙於公堂,也絕不肯承認這等子虛烏有的誣陷。但他被皇帝說得心中發酸,又驀然看見皇帝髮髻已作花白之色,心中痛得厲害,眼眶禁不住浮上淚水來。他雙膝跪倒低聲道:“我聽憑舅舅處置,只是,這事我沒做過。”
這時李成器到了殿外,正碰見幾個執著板子的內侍,驚詫道:“陛下要責罰人麼?”那傳命的內侍低聲道:“好像是立節王派人打了宋璟,陛下如今要打立節王呢!”李成器大吃一驚,也顧不得禮節,提衣匆匆奔進殿內,一看殿內情形,更加驚疑,道:“陛下,聽說宋大人出事了?”皇帝道:“並無大礙,朕派了太醫去為他診治。花奴不願你姑姑遠別,做出了些莽撞事來,朕不欲將此事宣揚。今日這一頓板子,就算家法,打過了就罷了,你回去了好生照料他,不要讓你姑母擔心。”
薛崇簡見李成器到來,更是萬分委屈,哽咽道:“表哥,真的不是我!”
李隆基掃了他一眼道:“既然立節王並未承認,陛下不宜輕率責罰,還是發京兆府查問吧。”
薛崇簡被李隆基逼到了絕境,欲待多說兩句辯解,卻又想起皇帝方才的話,心中又是憋悶又是焦急,恨不能立時剖出心來給人看。他望著李成器,眼中忍了半晌的淚水,終於滑落面頰。他只覺此事又是詭異又是窩囊,分明是有人陷害,卻落得自己百口莫辯,更不願在李隆基面前示弱哭泣,狠狠一擦淚水,轉過頭去道:“舅舅要打便打,何須贅言。”
李成器尚不及細問案情始末,他在門外倉促中聽那內侍說了兩句,又見薛崇簡跪在地上,他面上帶著淚痕,嘴角微微抿起,神情中全是忿忿,一副與人置氣的模樣。他料想父親向來寵愛花奴,若非人贓俱獲無可質疑,斷然不會對花奴動刑責,加之那日朝堂上薛崇簡與宋璟一番爭吵,是以他心下對此事先信了九分。李成器也不知是方才奔進殿時跑的急了,還是心下驚駭過甚,他胸口起伏地厲害,咬咬牙轉過身去,向皇帝一躬身道:“立節王目無國法,欺凌大臣,請陛下重責。”
薛崇簡滿心指望李成器來了,能為自己剖析幾句,至少聽自己幾句好言解釋,卻不料他驟然便轉過身去,竟是連自己看也不看了,他呆了一呆,手足都是一片冰冷,顫聲道:“表哥,旁人無中生有詬詈於我,你連我問都不問一句,便信了?”李成器低聲斥他:“你說誰詬詈於你!”薛崇簡又是一呆,他終於明白,李成器自然是願意相信他的父親與兄弟,這一殿之內,天子一家父慈子孝君明臣賢兄友弟恭,只有自己於他們是外人。
這時幾個內侍已將刑床、竹杖拿進殿來。薛崇簡知道皇帝要息事寧人,表哥要在太子面前避嫌,再無一人會庇護自己,他心灰意懶到了極處,倒也無甚畏懼了,冷笑一聲道:“舅舅既然要行家法,便請太子殿下暫退,否則舅舅就將我明正典刑吧。”李成器見李隆基目光中掠過一道驚怒之色,被薛崇簡的狂悖無禮氣得微微顫抖,喝道:“你大膽!”薛崇簡低聲道:“我原本膽子就大,殿下又不是今日才知。”
皇帝抬手止住他們爭執,對李隆基道:“三郎,這供詞你拿回去,告訴京兆尹一聲,此案朕已經問明,並不與立節王相干,朕會親自處置,高進歸案之前,任何人不許聲張妄議。”李隆基心知皇帝這話亦是告誡自己,他心下冷笑一聲,只得上前接過供詞,躬身道:“臣領旨。”他望了望冷著臉跪在地上的薛崇簡,和麵色蒼白的兄長,向李成器一拱手,拂袖出了殿。
李隆基一出去,薛崇簡暗暗透了口氣,心中復又燃起一絲希望,哀聲道:“舅舅,我當真不知此事。舅舅可以暗暗查訪,若真是我所為,莫說是杖責,便是殺了我我也認了。”
皇帝心中隱隱也覺得此事有蹊蹺,但真要追查下去,此事總離不了太平與三郎二人,引起的波瀾都是他無法平息的。他嘆了口氣道:“花奴,你當真不明白舅舅方才的話?”
薛崇簡口中發苦,比起打一頓板子的皮肉之苦,他最怕的倒是讓李成器誤會。他滿眼委屈地望了李成器與皇帝一眼,見李成器低著頭,半邊側臉神情冷淡,皇帝卻是滿眼悲憫與疲憊。那目光直如把帶倒刺的刀在他心中慢慢攪動,疼得他連氣也喘不上來。他遲疑一陣,終是思及舅舅對自己的疼愛處,心中暗暗道:表哥那邊過後總可以慢慢解釋,若是我受些折辱可稍解舅舅為難,也算為他分憂了。他想明白此節,深深吸了口氣,叩首道:“花奴明白,花奴願領責罰。”
他不願那些內侍來拉自己,便站起身來自己走到刑床前俯身下去。只覺這木頭從外間搬進來,猶帶著森森寒意,只冷得他渾身一顫。他伏得低了,側目望去,見李成器垂於身側的袖口在微微顫抖,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閉上雙目想:他終究還是擔心我的。卻不知為何,一思及此,鼻子便覺得有些酸楚。
皇帝待薛崇簡趴下,心中尚猶豫不定,他不忍真傷了薛崇簡,卻也不能讓李隆基過於埋怨他偏袒太平一家,沉吟了片刻,終於權衡出一個數字道:“照家法的規矩,杖三十。”
那幾個內侍終於得了皇帝一句明白話,便上來三人,兩個按住薛崇簡雙臂雙肩,一個為他寬衣。薛崇簡今日是從官署中匆匆趕來,還穿著千牛衛將軍的常服,本朝無論家法國法,皆不能穿著官服受責。那內侍先解去他腰間玉帶,薛崇簡的官職雖是四品,但封爵卻是郡王,因此無論官服顏色與腰間玉帶,皆按照郡王的規制。這條帶子上綴十八塊和田玉帶板,分別雕琢著姿態各異的麒麟,兩側各綴著魚袋與香囊。薛崇簡見那內侍將恭恭敬敬捧著他的腰帶,似是一件了不得的物事,心中澀然一笑,他便做了郡王又怎樣,還不是要被人按著打板子。
那內侍小心將他玉帶放在一旁,這才解開他腰下繫帶,為他將身上紫袍與頭上襆頭皆脫了,又伸手進去解開他夾褲與中衣的帶子。薛崇簡早羞得滿臉通紅,只得低頭緊緊閉著眼睛,因他羞恥中身子緊緊貼著刑床,那內侍費了些勁兒,才將他累累贅贅的兩層褲子都退到了膝彎處,總算舒了口氣,走到下方去將薛崇簡的雙足按牢。
殿中雖然生了火盆與熏籠,但在這殘冬之際,仍然十分寒冷,薛崇簡只覺那寒冷如千萬根細細小針,刺得臀腿上又麻又痛。他方才一心只想著表哥是否會誤會自己,一時還顧不得去細思受責的痛楚,現在被幾個內侍牢牢壓制於這刑具之上,心跳才驟然快了起來。更兼那冰冷的木頭貼在他小腹與腿上,十分難受,寒冷配合著懼意,在肌膚血液中肆意遊走,他終是忍不住,掙扎著扭動了一下身子,想要稍稍離開那冰冷的刑床一些。
李成器雖是刻意冷著臉站在一邊,但眼見便要加刑,終是忍不住轉頭去望。那兩團堆雪一般的臀丘,兀自不肯老實,時不時扭動拱起一下。薛崇簡這般光著屁股科頭趴著,在刑**只顧亂動,讓李成器想起許多幼年事來,心下又酸又痛,含著淚又將臉偏轉過去。
那幾個內侍得了皇帝的旨意,也就不再等候,看薛崇簡已經被按停當了,兩個人便執著竹板在他身兩側站定,右邊那人照例打下第一板。薛崇簡但聽一聲脆響,臀上便是一片銳利如萬針攢刺的痛楚散開,原本還在寒冷中瑟瑟顫抖的肌膚,又轉作了烈火燒灼的煎熬,卻將那顫抖催逼得更加厲害了。他聽得那板子下來的風聲,似乎也不甚大,心中多少還存著一絲指望,皇帝和表哥都是疼自己的,他們稍加暗示,這些掌刑的人都心領神會手下留情才對。不料第一板就打得如此勁道十足,他身子向上一挺,險些喊叫出來。待那一板打過,薛崇簡用力抽了一口冷氣,也不知是臀上傷處太疼,還是他渺茫的希望被砸碎太過徹底,他但覺眼眶狠狠一酸,望著地上的紅氍毹,便有些晃動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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