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佳氣紅塵暗天起(下)
宋王一出朝堂,朝中立時靜了下來,眾人一時都望向皇帝,只等他說話,也不知是否連日來諸事不斷,皇帝明顯有些倦怠疲憊,他望著神情忐忑的群臣,嘆了口氣道:“方才宋王提到我——”他說到此處略帶歉意一笑,似是還不慣這樣的稱謂,改口道:“朕,數日前百福院中的生涯,彼時夏夜雷雨,而我們所居之處地勢低窪,院中往往積水,頗苦陰溼,便覺‘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1]一句有理。朕今日方踐祚,先帝山陵未必,許多大事尚要緩緩商議,建儲之事,容朕再思量陣吧。”他說畢,便起身入內,太平冷冷掃了張說和劉幽求二人一眼,也跟著皇帝翩然進去。
李隆基怔了怔,他忖度今日劉幽求和姑母爭執,自己總該入內向父親謝罪固辭才是正理,但眼見得父親並無召自己進宮的意思,他若跟進去,反倒落群臣話柄。他沉吟一下,還是向外間走去,經過劉幽求身旁時,低聲道:“這兩日莫到我府中來。”劉幽求忙道:“臣明白。”
蘇瑰和張說需一起去後殿為皇帝草擬旨意,他兩人是世交好友,蘇瑰便低聲求教:“說之,陛下後來提到那兩句詩是何意?可是想移駕大明宮?”昔日太宗為高祖修建大明宮,就是嫌太極宮處於長安低窪處,夏日積水潮溼。張說噗嗤一笑道:“老狀元[2]長於經史而疏於風月,這兩句後頭的兩句,您竟不曾讀過麼?”蘇瑰雖然年老呆板,但被他一提,也登時想起,恍然道:“難道陛下是追思劉竇二妃麼?”張說點頭道:“現在儲位只在宋王平王之間,平王比之宋王,所遜者只是嫡庶之辯,若是能將竇妃追尊為皇后,豈不是迎刃而解了?”蘇瑰倒抽口冷氣道:“難道陛下屬意平王?可是二後並尊,本朝未有,於禮也不合呀。”張說一笑道:“二妃與陛下既有結髮之恩,又有患難之義,陛下便是說一句要追竇妃為後,朝臣體恤陛下之情,當然也不敢有異辭。許國公且等等,必然有人領會陛下之意,上奏請追尊二後的。”蘇瑰覺得張說言之有理,他與李成器李隆基二人都無深交,但出於常理,覺得應該勸皇帝立嫡長,被張說如此一剖析,也就不言語了。
皇帝與太平出了太極殿,太平便道:“我不明白,四哥為什麼縱容隆基和劉幽求?劉幽求如此迫不及待請立太子,不過是怕時過境遷,眾人淡漠了隆基的功勞,這等鑽營小人,四哥就該罷黜了他。”皇帝淡笑道:“三郎有功,他提不提,朕心中都有數。朕能罷黜劉幽求,能罷黜三郎麼?”太平冷笑道:“你就不怕立了三郎,從此後我朝庶出皇子,恐怕無一再肯安分守己。”皇帝一笑道:“我們先不說這些了,你陪我在這宮中走走吧,許是離開的日子太久,方才坐在那裡渾身不適,只覺這屋子都像是人家的。”
二人索性也不回內廷,讓侍從遠遠跟隨在後,一路隨意向東漫步。太平輕輕嘆了口氣道:“四哥,我知道若論才幹仁德,你並不在大哥二哥之下。從此以後,你真的不必再怕了,你是天下之主,這江山是太宗高宗皇帝的江山,你該當好好作為一番的。”皇帝一邊負著手漫步一邊笑道:“幼年我最仰慕二哥府中的侍讀王勃,有一次二哥舞劍,他一邊擊節一邊歌曹子建的‘名標壯士籍,不得中顧私’,那場景真是感心動耳蕩氣迴腸,連我在一旁看著,也生出戮力上國,流惠下民的志氣——若是二十年前你對我說剛才那幾句話,我定當十分歡喜。”太平道:“難道四哥不信,我會盡全力輔佐你麼?”皇帝凝望太平一陣,神情略帶遲疑,似乎有什麼話不便說出,稍稍一頓,他眼中的遲疑終又被寵溺憐惜代替,低聲道:“我信。”
二人又隨意聊些安葬先帝李顯之事,一抬頭已來到一圍破敗牆垣下,牆頭爬滿了藤蘿,便是東宮的西牆了。他命守衛開啟緊閉的院門,太平道:“重俊當日也未住在這裡,這宮室年久失修,裡頭定然骯髒得很,四哥等他們清理一下再來吧。”皇帝神情有些恍惚,喃喃道:“我記得小時候,常常跑到這裡,就能聽見弘哥哥的琴聲。”太平嘆了口氣,也就陪他進去。果然院門一開,先撲啦啦飛起一群鴉雀,東宮園中荒草叢生,幾乎尋不出路,皇帝和太平蹚著齊膝的蔓草,向殿中走去。太平一手扶著李旦,一手提著長裙笑道:“東宮滿院子的樹,一到晚上影子亂搖,怪嚇人的。我記得當年大哥就不愛住在這裡,總是要在爹爹宮中賴到很晚。”
皇帝道:“大哥剛當太子那會兒,我有一次聽見他跟二哥說,他很害怕,怕廢太子李忠會回來殺他。二哥安慰他,李忠在貶斥之地日日著女裝,該當是他害怕才對。大哥就笑了笑說,這東宮是不祥之地,無論進出之人,皆不免於恐懼。”太平望了他一眼,兩人終於行到了青石階下,太平便緩緩鬆開了手。
二人進了宜春院室內,見案上文具素琴倒還擺放得整齊,皇帝走上前對著那張琴輕輕吹了口氣,騰起的細灰倒嗆得他一陣咳嗽。皇帝笑得一笑,從壁上尋出一柄拂塵來,先撣去上面塵土,而後親自拂拭琴上塵埃,太平在一旁冷眼望著他道:“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3]當真是好句。可惜這人生不逢時,遇上了暴虐之主,即便只是詩酒自娛,也難逃殺身之禍。”皇帝嘆了口氣道:“太平,此處只你我二人,我不妨說句偏私的話,我五個兒子中,成器年長,為我受的苦楚最多,我也最為疼愛他。”太平哼道:“在你心中他不如鴉奴。為何你就不相信,以鳳奴的赤子之心,加以賢臣輔佐,也將成為文景那樣的仁德之主呢?”李旦搖頭道:“論殺伐決斷,他不是三郎的對手。我能生出三郎這樣的兒子,也當真是異數。”太平冷笑道:“他若懷著將殺伐決斷施於骨肉的心,你就該早些除去他。”
皇帝嘆道:“三郎……他自幼沉穩老成,心懷大志,他若繼位,該當是想做千古聖君。”太平冷冷道:“我們的阿翁也是千古聖君。”皇帝苦笑道:“那我該怎麼辦,立鳳奴為太子,將三郎的親信們盡皆遷為外官,剝去他的殿中監,對他的府邸嚴加監視,若他有任何怨艾之詞非分之舉,正好一舉擒之,是麼?”太平道:“這樣總還可以保全他們兩人,好過落得個兄弟相殘的下場。”
李旦凝望那素琴片刻,悵然一笑道:“太平,我不能這樣做。這不符天理人情,也不合鳳奴的願望。將皇位強加於鳳奴,必將褫奪他本心所愛之物,若更因他的緣故,傷害他的手足,他一世都會懷著愧疚。算是我的一點私心,我在想這件事時,不是一個皇帝在給後世選守成之主還是創業之君,是一個未盡責任的父親,想讓他的兒子們,都能按自己的心願而活。”
太平搖頭道:“四哥,你不是成全他們,你是在將鳳奴推入死地,鳳奴是做過太子的,你可想過,要是此次改立了鴉奴,讓鳳奴如此自處?我朝四代以來有建成承乾李泰,有李忠大哥二哥重俊,失勢被廢的太子皇子,無一人能善終。”李旦道:“鳳奴與建成承乾,是不同的人,如若當日□□起初便立我們的阿翁為儲君,或許便不至有玄武門一場慘變。”太平嘴角稍稍一抿道:“鳳奴散淡無為,但旁人未必便肯放過他。四哥,我們身上有北朝人的血脈,我們的心太冷了,孝悌、友愛、忠順、人倫,一遇權勢相爭,便都灰飛煙滅。”
李旦沉默許多,復又嘆了口氣,伸手抹動琴絃,低低歌詠道:“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 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4]”
太平站在皇帝身旁,見一縷陽光從鏤合歡花的窗中射進這滿是塵土的廢居,照耀著皇帝鬢邊一叢醒目的白髮,心中浮起一陣空曠的悲意,這本該喜慶的日子,於四哥於她,都來得太遲,於是恩賜也被蹉跎成了差錯。
薛崇簡散朝後便立刻去探望李成器,見門上的匾額已經換做了“宋王府”,淡淡一笑,他進屋後,李成器正臥床看書,見到他微微詫異,道:“你怎麼來了?”薛崇簡笑道:“我怎麼不能來。”李成器將書緩緩合上,道:“花奴,這幾日就算避嫌,你先回去養傷,莫到我這裡來。”薛崇簡歪著腦袋打量他一下笑道:“你怕旁人說你在朝上虛情假意地推辭,背後又倚仗太平公主的權勢,覬覦太子位,是麼?”李成器微微一笑:“我是不是虛情假意,你該知道。”
薛崇簡想起他朝上說的那句話,心終是軟了,在他身邊側臥下去,攬住他道:“我知道。”李成器道:“你既知道,今日朝上就不該說那句話。”薛崇簡哼道:“我看不慣他的那些手段。”李成器輕嘆口氣道:“花奴,其實劉幽求先站出來,反倒讓我輕鬆。我最怕的,便是爹爹要立我為太子,我已是行止有虧之人,沒有資格執天下重器,更怕連累你受後世人的議論指責。”薛崇簡聽他提到“行止有虧”,心中微微一動,有些遲疑道:“表哥,你心裡明白,你若力爭,這太子位是爭得來的。今日你脫手放了它,十年二十年後,可會後悔?”李成器摩挲著薛崇簡的手背,低低笑道:“你在我身邊一日,我便一日不悔,你需讓我這一世都莫要後悔。”
薛崇簡得了他這句話,最後一點疑慮消除,只覺無限歡喜,反倒無話可說,只抱著他,溫軟的嘴脣在李成器脖子上來回蹭著,一雙手也漸漸不安生起來。李成器被薛崇簡撩撥得心中如被一支鵝毛來回輕掃,笑著按住他的手道:“別鬧。這已是我心中最後一個未解之結,再過幾日,再過幾日我們便都自在了。” 薛崇簡這次並不勉強,在他頰邊一吻,便起身離去。
第二日皇帝並未上朝,而是留在武德殿處理朝政,誰知宋王府長史奏報中書省,宋王李成器昨日回府後,一日未曾用飯,王妃勸諫,宋王說道平王正位儲君之前,他無心飲食。朝中的官員不由大為詫異,昨日朝堂上宋王提到皇帝當日泣涕不食請求讓位於先帝,只道他不過順理成章,借來說說,誰知他竟真用絕粒的手段來逼迫皇帝。皇帝聽到稟報後,只是令內侍省賜了些精美酒饌給宋王府,命他速速進食。
薛崇簡得了這訊息,也顧不得李成器昨日的交代,便急急打馬上宋王府。那門吏見了薛崇簡連忙下拜,卻又道:“我家殿下交待了,這幾日不可放任何客人進來,即便是……”薛崇簡見他支吾,喝道:“即便什麼!”那門吏道:“即便是……殿下您來了,也請您暫且打道回府。”薛崇簡一跺腳,也懶得跟他囉嗦,拿眼睛踅摸一下,便牽著馬來到院牆下,踩鐙站上馬鞍,伸手攀住牆頭,猛一用力便將半個身子躥了上去,那門吏嚇了一跳,驚呼:“殿下!您這是……”薛崇簡笑罵他道:“我又沒從你的門兒進,你管那麼多作甚!還怕我偷了你家東西不成!”
薛崇簡翻過牆直入內堂,府內守衛對他翻牆的舉動甚是驚詫,但也無人敢阻攔。他來到李成器的寢閣,卻不料在外間碰上了王妃元氏秀眉含顰,依靠一張隱几而坐。薛崇簡雖是這府上常客,與元妃相見的時候卻極少,兩人目光一對,他不禁本能地有些尷尬,躬身道:“嫂嫂萬福。”元妃仍是一副未嫁時的小女兒神色,跟人一說話,兩頰便微微發紅,她垂首用紈扇遮住眼睛以下,向薛崇簡低聲道:“立節王萬福。”
薛崇簡站在元妃面前,渾身都有些不自在,那是一種稍帶著歉疚的厭惡,說不清究竟是誰虧負了誰的畏懼。他四下一張望,見一張桌案上鋪了錦緞,擺放著幾隻雕漆食盒。他問道:“表哥當真不肯進食?”王妃愁眉不展地點頭道:“殿下已一日粒米未進了,這是宅家賜下的,殿下命供在這裡。”薛崇簡又好氣又好笑,上前揭開一隻盒子看看,見都是李成器素日喜吃之物,便順手將那隻盒子提了,道:“我去勸他。”
他闖入內室,見李成器仍是靜靜臥床看書,連姿勢都與昨日相同,只有蒼白的臉色證實了他絕粒的傳言。李成器見到薛崇簡,微吃一嚇道:“你怎麼進來的。”薛崇簡笑道:“翻牆啊,翻牆來給你送飯了。”李成器面露關切之色,道:“你臂上的傷還沒好,怎麼又胡鬧?讓我看看。”他有些艱難地撐起身子,拉薛崇簡在床邊坐下,撩起他的袖子,見包著傷處的白布並未滲出血跡,才放了心。
薛崇簡拿出一盤丁子香淋膾、一盤昇平炙、一盤炙鷓鴣肉、一碗櫻桃酪、一盆露漿山子鹿蒸,琳琅滿目擺放在床案上,笑道:“舅舅賜你吃的,誰讓你打個神龕供起來了。恰好我也沒吃飯,沾你的光,我們一起吃吧。”他夾起一箸細膾,嚐嚐道:“太極宮的廚子好像長進了。”
李成器一日夜未進食,正是最難捱的時候,聞見那撲鼻肉香,更是胃裡翻江倒海陣陣**作痛,他無力地笑笑,用書掩住口鼻道:“我求你了,你拿到外間吃去,莫在這裡折磨我。”薛崇簡笑著強行將他手中的書抽出,道:“我還道你成了仙,真能辟穀了,既然饞了,就莫再裝了。告訴外頭一聲,你還餓著不就成了?我定然不去舉發你。”李成器搖頭道:“那是欺君。”薛崇簡不料他如此迂腐,急道:“你的腸胃本就有舊疾,拿藥膳調理著尚且時有不適,如何敢再餓幾日?舅舅一直不立太子,你便要活活餓死不成?”
李成器道:“爹爹下不了決心,他怕我委屈,怕朝中大臣們不服三郎。我不用個決絕些的法子逼他們,三郎終究不能名正言順做太子的。”薛崇簡咬牙道:“你要為他平息非議,要讓他名正言順,你不如干脆自盡了,不是更周到!”他將筷子一摔道:“我也不吃了,陪你一起餓死,等李三郎給你建個小廟兒供奉時,把我也配享進去,就遂了你的願了。”
李成器握住薛崇簡的手,他神情極為疲憊虛弱,低聲道:“花奴,表哥昨日說了,這是我最後憂心的一件事。爹爹若肯成全我,便也是成全了我們的今生今世。”薛崇簡聽到“今生今世”四個字,手不覺微微一顫,這四字如冬日的烈火一般,灼得他心中有些痛楚,又有些歡喜,他的手在李成器毫無血色的臉上輕輕撫了撫,嘆道:“每經一次大事,我都以為你受的折磨要到頭了,卻又總有新的晦氣尋來。”李成器安心地嘆了口氣道:“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宋王李成器絕粒三日,王妃元氏進宮,哭訴於御前,懇請皇帝成全李成器讓位於平王的心願。皇帝神色愴然許久,向王妃道:“告訴他,明日來上朝吧。”
六月二十七日冊立太子大朝,因連日雷雨積水,皇帝移居大明宮,今日的朝會便在含元殿舉行。眾大臣終於又再見到了宋王,李成器已經不能騎馬,坐車來到宮門前,被立節王扶著艱難行至武德殿。百官被他慘白如雪的臉色震驚,方知這位皇子當真是在以性命為賭注,來挑戰本朝立儲以嫡長的宗法。李成器步履維艱來到班首,微微向薛崇簡一笑道:“到你自己的位子上去吧。”薛崇簡滿面擔憂遲疑著鬆手,李成器的身子便是一晃,平王李隆基連忙扶住他。李隆基雙目微紅,低聲道:“大哥,你這又何苦?”李成器含笑道:“有你這樣的弟弟,是大哥的福分。”
不一時皇帝臨朝,太平公主依然坐於御座之旁,她豔麗容顏上神情冷肅,始終未向階下的任何大臣投下目光。內侍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伴隨著嫋嫋御香,在朝堂上盤旋:
“舜去四凶而功格天地,武有七德而戡定黎人,故知有大勳者,必受神明之福,仗高義者,必為匕鬯之主。朕恭臨寶位,亭育寰區,以萬物之心為心,以兆人之命為命。雖承繼之道,鹹以冢嫡居尊;而無私之懷,必推功業為首。然後可保安社稷,永奉宗祧。第三子平王隆基,孝而克忠,義而有勇……”
李成器數日不食,到了現在已經不覺得飢餓,只是渾身虛浮無力,雙足如陷雲中,加上盛夏日一身朝服,更是一身虛汗,眼前陣陣發黑。那些詞句雖然縈繞在他耳旁,卻如春風過耳,了無所得。他只是知道,他終於可以遠遠避開這個令他畏懼的位子,從此後他一生的事業,只是要好好的愛護一個人,將自己此生所承受的恩情,化入綿長的歲月,和著無數春雨秋月良宵佳期,慢慢地回報。
待內侍宣讀完聖旨,皇帝又嘉獎了宋王李成器:“幼而聰敏,長則溫仁,禮樂同歸,質文相半。孝以為政,每用因親。忠而立誠,所期尊主,故能樂於為善,好在服儒,佔蟻穴以探微,登雀臺而成賦。自奄有梁宋,作藩邦家,其儀孔臧,其德可大……”
特加封李成器為雍州牧、揚州大都督、太子太師,別加實封二千戶,賜物五千段,細馬二千匹,奴婢十房,金銀器皿二百事,甲第一區,良田三十頃。
李成器是在身後李隆基輕輕推了他一下時,才知道需要自己出班了,他踉蹌走到殿心跪下,根本無法聽懂那些賜於自己的榮寵與財富。待內侍宣讀完畢,他模糊的意識裡硬掙出幾句虛弱的謝辭,支撐著叩頭。李旦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心中無限痛惜地望著兒子在下面掙命,他捧著笏板的手微微顫抖,彷彿那一塊象牙有千鈞重;他飄忽的聲音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喘氣;他想要起身,可是白皙手背上掙出青筋來,還是站不起來。李旦的雙目有些灼痛,他說不出是憐憫兒子還是憐憫自己,誰能想到,他們家的人想要搏一點自由,竟是如此的艱難。
李成器跪在地上掙扎幾次,雙腿都使不上絲毫力氣,無奈下只得向御階上銅鶴旁的內侍低聲道:“你扶我一把。”他聲音雖極微弱,薛崇簡卻已聽到,心中刺痛難忍,也顧不得朝堂上眾目睽睽,當即越班而出,和那個內侍一左一右扶住了李成器。
李成器勉強在薛崇簡的扶持下站起,反倒眼前一陣金星亂冒,再也無力支撐,依著薛崇簡的身子緩緩癱軟下去。李隆基忙出班來扶,薛崇簡心中有氣,肩頭一抗,便將李隆基擋在身後,李隆基被薛崇簡撞了一下,微微有些發愣,隨即換上了痛心恭敬之色,急切問:“大哥怎樣了?”
李成器在薛崇簡的懷中喘息了片刻,睜開眼見,望著父親關切痛惜的神色,勉力笑笑道:“臣一時中暑……不妨事的,回去歇歇就好了……”薛崇簡一咬牙,將李成器負在背上,道:“我送他回去。”李隆基忙攀住他手臂道:“立節王少待,今日還有給你的封賞。”薛崇簡淡淡一笑,下巴朝身旁的內侍一揚道:“謝太子殿下,您賞我什麼,我悉數賜給他了。”言畢,當即負著李成器大步出了含元殿。
李成器並未聽見方才薛崇簡與李隆基說了什麼,殿外的晨風吹過他被汗水浸溼的額頭,微帶怡人的涼意,他的神智又稍有恢復,強睜開痠痛的眼睛,看見朝陽在周遭氣象森嚴的巍峨殿宇上,披了一層宛若瑪瑙光輝一般的流霞,又有無數金光在飛簷畫梁之間閃爍不定。含元殿的御階高數十丈,朦朧望去,整座長安城都瀰漫在這片金光紅霞中,宛若棋盤經緯的道路分割出一塊塊市坊。他看不見這張棋盤中芸芸眾生的歡喜、哀愁、煩惱、辛勞,他卻又清楚的知道,從今日起,他們勞碌的生活中,多少會多一些希望,寄望於仁慈的皇帝和年輕有力的儲君,能夠將清明與太平賜於這座繁華的京城,賜於大唐廣袤遼闊的土地。他們便可在每日的勞作中,稍稍得一些喘氣,免除了額外勞逸的民夫,便能和家人多一些團聚的時光。這佳氣紅塵裡的勝景,與他當日站在瑤光寺上想象的長安真的一模一樣,他終於是能和這個人一起,看到夢中長安了。
李成器恍惚記起,薛崇簡的臂上還有傷,他低聲道:“太高了,換個金吾來吧。”薛崇簡一笑道:“多高多遠,都是我揹著你。” 李成器安然地嘆了口氣,他不願再多說一句話,只是緩緩將面頰貼在薛崇簡的脖頸上。
作者有話要說:[1] 西晉張華《情詩(末四句)》: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不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李旦用來追悼自己的愛情,並解釋李成器辭位的原因。不過他不希望別人聽懂。
[2]蘇瑰十七歲就中狀元(史上之最),是我們yy的那種青春年少的蟾宮客的原型。他有剛正的一面,比如李顯一朝流行誰當宰相誰請客,稱之為燒尾宴,上至皇帝下至同僚都要請到,比誰家的廚子牛逼,韋巨源留下的燒尾宴選單就非常出名。只有蘇瑰入相後沒請客,皇帝對少吃一頓有點鬱悶(李顯你還能再出息點麼),質問他為什麼不請自己吃飯。蘇瑰指著殿外頭一個站崗的門衛說,他們中都有吃不起飯的,何況老百姓,我個宰相有什麼臉面請客。但這樣一個具有人文關懷的人,卻又對自己的庶出之子非常惡劣殘忍,以至於他做著宰相,他的兒子蘇鋌(一個更牛的人)竟然是在馬廄裡和馬一起長大的。
[3]薛道衡《昔昔鹽》中的兩句,據說就是因為這兩句太強大了,偽文青隋煬帝看著不爽,就把薛道衡殺了,還說,看你以後還能寫出“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不。當時關於詩句殺人的還有宋之問和劉希夷的傳說,聽說劉希夷寫了“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他舅舅宋之問收購這句的版權,被劉希夷拒絕,於是宋之問對劉希夷施以酷刑,拿土袋兒把他壓死了。
[4]漢武帝秋風辭。
[5]香爐乍熱,法界蒙薰。攜花花鳳鳳,焚香頂禮,恭賀文字插畫大神、花花鳳鳳豔照門專家狐週週觀音大士蟾宮折桂,進士及第。喜歡豔照的朋友們不要大意地提出要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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