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佳氣紅塵暗天起(上)
太平和薛崇簡返回玄武門時,東方已薄露晨曦,晨風中猶然帶著煙火的熱氣,眾人卻又都覺得這氣息竟也溫暖無比,李唐王朝自高宗年間大權旁落,經過五十年的廝殺爭奪,社稷神器終於又回到了李氏的兒孫手中。李旦與太平對視一眼,眼中的感慨各不相同,太平看出兄長神情中的悲意,走過去牽住他的手柔聲道:“一時四哥還需上城樓昭告天下安撫臣民,先用點飲食墊墊,此後可有得辛苦。”李旦自是明白太平語中含義,微微苦笑而已。
李成器扶著薛崇簡上了肩輿,自己也上了馬道:“花奴的傷還需好生料理下,我陪他回去。”太平驀然間想起上官婉兒那幾句話,望了一眼李隆基道:“今日大事太多,一時還要早朝,你該陪著你爹爹。”薛崇簡忙道:“我要表哥陪我。”李成器道:“有姑姑和三郎在,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太平還要說話,李旦點頭道:“鳳奴方才也受了驚嚇,便讓他回去歇息一陣好了。”太平柳眉微蹙,卻不便再說什麼。
到了太平公主府中,太醫隨後即到,這供奉本是今夜在宮內值守,半夜聽得殺聲震天,他慌忙躲入櫃中。待羽林把他從櫃中搜處,還道人家要取他性命,嚇得痛哭流涕,待那人說明,才知道是讓他去給太平公主的郎君療傷的。他直到了太平公主府,神情仍有些恍惚,怎麼睡了一覺,這天下就易主了。
那供奉將薛崇簡的傷處重又審視了一番,也寬慰他和李成器:“不妨事。”一邊寫方子一邊交待道:“七日內不可見水,不可食辛辣魚蝦等燥熱易發之物,不可有**……”說到此處,薛崇簡忽然望向李成器抿嘴一笑,李成器被他略帶輕佻的含笑目光一掃,登時明白他戲謔之意,面上騰得浮起一層紅暈,忙低下頭去看那藥方,幸而那供奉也並未看到。
那供奉寫罷藥方,又向李成器笑道:“宋王殿下可要下官為您切脈麼?”李成器懵懂了一瞬,才明白這是自己的新封號,忙道:“多謝供奉,我並未受傷。”那供奉頗帶討好之意笑道:“殿下是將來儲貳,身系社稷,該千萬珍重才是,還是讓臣看看吧。”李成器悚然道:“供奉失言了!陛下尚未有子,何來儲貳!”那供奉見李成器不悅,忙收住口道:“是、是,臣失言了。”
待那人退出,薛崇簡才笑道:“這人高枝攀得卻快,知道你要當太子了,立時便來巴結。”李成器作色一揚巴掌道:“你再胡扯我就打了!”薛崇簡吐吐舌頭道:“才見面就這樣凶!那好,不胡扯了,說些要緊的。”李成器見他忽然正色,倒是一愣,道:“什麼要緊的?”薛崇簡忽然伸左臂箍住李成器腰身,將他扯得伏在自己身上,笑道:“我想你了。”
李成器望著薛崇簡近在咫尺的笑容,他的眼波被室內的燈光映照,宛若上元節被千萬盞彩燈映照的昆明池,千百種奇異的光芒在那深邃的池中流淌盪漾,溫暖璀璨得令人心旌動搖。李成器本來還想問問薛崇簡數日來的經過,此時才覺得一切旁的話都成多餘,當真只有這句才是要緊的。外間正在天翻地覆,他們從生死中轉了數圈回來,現在四目凝望,反倒並無劫後餘生的強烈欣喜。似乎那種種磨難,都已隔了七世三生的風煙,只彼此契合的心跳,同窗外的蟬鳴鶯囀,才是今生今世唯一的真實記憶。
不一時婢女來叩門,李成器才微微紅著臉推開薛崇簡,站起身來。薛崇簡也不勉強,他笑吟吟靠在畫屏上,安然地享受著李成器喂入口中的飲食。因婢女在旁,李成器還維持著一副道貌岸然的正經神色,卻又在一個不經意的抬眸間露出溫柔。薛崇簡暗品他袖底香風徐來的寧馨,暗品他雙頰不笑自暈的嫵媚,只覺連臂上隱隱的疼痛,都有些甘甜的意味。
用過飯後薛崇簡笑對那婢女吩咐:“你去讓人提些熱水來,我要沐浴。”李成器道:“你現在還不能沐浴。”薛崇簡道:“我身上又是泥土又是血漬,汙穢死了,這天氣不洗洗怎麼睡覺。”李成器終究是依從了他,道:“那好,我給你擦擦身子。”薛崇簡笑道:“表哥給我擦澡豆。”
不一時有幾個婢女提了數桶水進來,又將一隻大松香木浴桶放在室中,先兌了半桶熱水,又指著旁邊幾桶開水道:“一時水冷了,大王就添些。”李成器點頭,遣了他們出去,關好了門窗,先脫了自己外袍,又幫薛崇簡小心脫了衣裳,除了髮髻,扶著他跨入桶內,只將右臂放在桶外。他令薛崇簡靠在桶壁上,舀一木瓢水小心地從他發上淋下,抓些澡豆在他髮間揉開。
長安夏日本就溽熱,再被熱氣一蒸,室內立時氤氳在帶著松香氣的朦朧煙霧中。薛崇簡仰視著李成器的面容,神思有些如在夢中的飄浮,李成器命他:“閉上眼睛,當心水流進去。”薛崇簡笑道:“閉上就看不到你了。”他神情中仍待稚氣,如此無賴痴纏,與數年前那湯池中的孩童一模一樣,李成器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愛戀,彎下腰去,在薛崇簡光潔白皙如凝脂一般的肩頭上吻了一下,薛崇簡笑道:“你下來陪我一同洗吧。”李成器忙搖頭道:“不可。”薛崇簡見他神色莊重,倒是有些詫異道:“我又不吃人,你怕什麼?”他忽然想起一事,禁不住噗嗤一笑,越想越是笑得不可遏制。李成器知道被他猜中心思,羞惱下伸手進水盆中,在薛崇簡臀上用力扭了一把,薛崇簡“哎呦”一聲吃痛,笑道:“辛苦表哥再耐七日,七日後……”他頓了一頓,換上了另一種柔靡的語氣,低聲道:“我慢慢吃。”
沐浴過後,薛崇簡與李成器上榻相擁而眠,薛崇簡這幾天疲倦到了極處,躺在李成器的懷中很快睡著。李成器凝目望著薛崇簡的面頰,他的臉上猶帶著一層水氣,那一層紅暈竟是從他無瑕的肌膚內透上來的,是世間任何胭脂都無法比擬的綺麗顏色。李成器在甜美中輕輕嘆了口氣,姑母讓他陪著父親的用意他並非不知,方才那供奉語中含義他也並非不解,雖然眼下皇帝還是重茂,但重茂年幼無知,且為韋氏扶立。現在韋氏一死,上至姑母隆基,下至朝中群臣,都不會允許李重茂再佔據大寶。爹爹終於要無奈地再被推上御座,他卻並未想過要再做太子,這萬里江山不是他打下來的,他也無意搶奪。他愛這錦繡河山,愛這清風明月,卻只願享受它們的美好,不必據為己有。他想擁有的,也只有懷中這個人罷了。
李成器聽著薛崇簡細細的呼吸,慢慢閉上眼睛,一晌恬然無夢。
他們直睡到午後,那供奉來給薛崇簡換藥,不一時太平公主回來,先看了看薛崇簡的傷處,笑著拿出一份奏表道:“阿母已經讓人替你寫好了,你自己署名就可,若是不便,左手也行。”薛崇簡詫異道:“這是什麼?”太平道:“今日朝上,皇帝已加封你為立節王,掌衛尉卿事,這是謝恩的奏表。”
薛崇簡和李成器雖然都知道經此一役,必然會大賞功臣,卻也沒想到竟然會破例加封薛崇簡為異姓郡王,不禁相顧愕然。倒是那供奉甚是機靈,忙叩頭道:“臣恭喜殿下!”李成器望著那表文,神情慢慢凝滯下來,向那供奉道:“供奉先回去安歇吧。”
室內人都退出後,李成器才道:“姑母,花奴這封賞須辭了才是。”太平本來面上頗有喜色,此時一愣,微微冷笑道:“怎麼?你弟弟站在玄武門隔岸觀火,都晉為平王,花奴出生入死救得你和你爹出來,倒連個郡王都配不上麼?”李成器道:“姑母誤會了。漢高祖曾說,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本朝異姓王鮮有善終者。何況花奴若貴為郡王而掌宮禁兵權,極易受人猜忌,對他並不是好事。”
太平冷哼一聲,道:“你這口吻,倒是和你三弟一模一樣啊,果然是兄弟同心。是誰猜忌他,是你爹,是你,還是李三郎?你是咒他不得善終麼?”
李成器極少聽到姑母如此同他說話,又驚又懼滿面脹得通紅,忙站起身提衣跪下道:“姑母息怒,成器失言了。”薛崇簡忙為李成器辯解道:“表哥是為我好,我此番原並非為了封賞起兵,什麼王不王的,我不稀罕。”
太平望了李成器一眼,嘆了口氣,扶起李成器道:“我實在是怕你們兩個人太痴傻,替人作嫁,送了性命還不自知!花奴,娘且問你,為何昨晚最先衝進宮的是你?”薛崇簡道:“這事我和三郎表哥商量過,為了防止起兵時韋氏鋌而走險先加害舅舅和表哥,需有人先進宮將他們救出。於是便約定高力士先帶我進宮,得手後葛福順李仙鳧再動,這事我是自願的,別人去我不放心。”太平淡笑道:“你不放心你舅舅,他倒放心他爹。 那成義隆範他們呢?為何昨日都不在玄武門?”薛崇簡道:“三郎表哥說,我們此番舉事過於危險,萬一事有不成,他們兄弟便無噍類了。此事我二人一身當之便可,不必連累成義隆範他們,因此一開始便未曾讓他們參與。”
太平一笑道:“好個一身當之,他是一絲功勞也不願分給旁人。”李成器聽姑母句句譏刺李隆基,也不好插話,默默垂首不語。太平望了他一眼道:“鳳奴,這是咱們私下裡說幾句話,姑母還是要勸你留心你這個三弟。今日城中捕殺韋氏餘黨,是他親自下令,連襁褓中的嬰孩都未成放過,我看去都有些驚心。他心狠手辣處,你們兄弟四個綁一塊兒都不是他對手。你這幾日也需用心,將朝中素昔交好的大臣多走動走動,我總覺得,他未必甘心這個平王的封號。”
太平說畢,到底逼得薛崇簡在奏表上署了名,她如今也是身當萬般大事,並無暇在兒子房中閒坐,又叮嚀薛崇簡幾句話,便匆匆離去了。
沒有任何意外,三日後,太平公主即於朝堂上代替少帝李重茂宣讀了禪位於相王李旦的詔書,而相王其後聲帶哽咽的推辭是真是假都無關緊要。大唐五十年來經歷了太多的苦難,女主專權,酷吏橫行,綱紀廢弛,佞幸塞路。天下士庶將狂熱的的希望寄託於太宗皇帝僅存的嫡孫身上,一廂情願的認為,沒有了母親和兄長阻礙的李旦將秉承他祖父的遺志,將大唐社稷修復回貞觀年間的清明強盛。
同日以少帝李重茂的名義,冊封宋王李成器為左衛大將軍,衡陽王李成義為右衛大將軍,平王李隆基為殿中監、同中書門下三品,巴陵王李隆範為左羽林大將軍,衡陽王李成義為右衛大將軍,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簡為右千牛衛將軍。這些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的少年兒郎們皆身著紫袍,次第出班叩謝,朝堂鬱積多年的沉悶陰霾之氣,在他們清朗的謝恩聲中一朝掃空,大唐似乎也在一夕之間充滿了除舊佈新的勃勃朝氣。
第二日,懵懂的少帝仍坐於太極殿上,也許他對前一日姑母代自己宣讀的詔書內容並不甚索解,也許在他看來,他的對面就是父親的靈柩,這多少讓他略略安心。相王李旦仍垂首立於先帝靈柩之冊,群臣在擁立之功和僭越之罪間猶豫不定,無人敢為天下先趨。打破沉默的仍然是太平公主,她站在皇帝身邊朗聲道:“皇帝欲以此為讓於叔父,可乎?”劉幽求率先響應,跪下答道:“國家多難,皇帝仁孝,追蹤堯舜,誠合至公。相王代之任重,慈愛尤厚矣。”
這荒唐的理由多少有些令人哂笑,崔日用等中書宰相眼見得一大功勞便被這微末的中書舍人摘去,豈肯退後,連忙紛紛跪下懇請相王登基。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徑直走上御座道:“天下之心已歸相王,此非兒座。”她一把將少帝重茂拉著胳膊拖了起來,令他站於一旁,繼而款款向自己的兄長走去。她並未向群臣那般下跪,只是將自己瑩白修長的手伸向李旦,道:“天意民心所向,請相王登基。”這句莊嚴的話被她說得無盡溫柔,似在撫慰驚慌的孩童。
李旦終於抬起頭來,一瞬間他有些喘不上氣,似乎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又似乎是因為殿內御香燒得太濃,汗水浸溼他的襆頭,順著他的鬢角滑下,又鑽進他他朝服的領口,在中衣與肌膚之間暈開,如同千百根細小的針,輕輕刺著他皮肉,原來這便是針氈了。李旦知道身後群臣百官都在恭敬的低著頭,可是他們熱切的目光早已如燒紅的箭矢洞穿了自己的身軀,為了今日,有人陪上了性命,有人賭上了身家,為的不過是封侯拜相名垂金石,如若自己不坐上去 ,他們的功勳便無從實現。一朝天子一朝臣,為了這一朝臣子,他別無它法,只能做天子了。他嘆了口氣,伸出手於太平相握,他向前走去時衣衫拂拭過先帝的靈柩,似被人輕輕牽扯了一下,他心中低低喚了一聲:“三哥。”
群臣見李旦走上御階,終於鬆了口氣,重新行頂禮加額莊重叩拜。只是李隆基在拜伏之時,不經意看見,父親的手竟是被姑母握著,心中忽而便有些滯澀之感。一個念頭驟然躥上來,從祖母到伯母,又到姑母,為什麼在這朝堂上,大唐天子永遠被女人的手掌握?他忙深吸一口氣,努力將這念頭壓制下去。
於是李旦帶領群臣御承天門,赦天下,在群臣老生常談地說了幾句“中興”之類的賀詞中,算是草草完成了登基的儀式。令他意料不到的是,這尋常的禮節之後,突然迫不及待地爆發出一場規模浩大的彈劾。也不知群臣是醞釀已久,還是都熟讀經書口若懸河,辭藻華麗又鋒銳犀利的言辭如漫天飛舞的刀劍,指向昔日位高權重的大臣們。除宰相宗楚客當夜已被萬騎將士誅殺,司農卿趙履溫在安福門下被百姓寸磔成一具骷髏外,受到彈劾的還有中書令蕭至忠、兵部尚書韋嗣立、中書侍郎趙彥昭、吏部尚書張嘉福、吏部侍郎崔湜、學士宋之問、李嶠等。他們所有的罪名皆冠冕堂皇又模糊曖昧——依附逆韋。一時間臣僚們摩拳擦掌面紅耳赤,幾欲將中書省的宰相們全部生吞活剝,官職卑微者都認為是當權者堵塞了自己晉升的希望,鬱積多年的懷才不遇與嫉妒貪婪融匯一處,慾望與憤怒終於得到缺口,如長江之水奔湧而出。
這場發洩最終演變成為一場可笑又令人驚慌恐懼的鬧劇,許多官員方才還在洋洋得意彈劾他人,瞬間就吃驚的發現自己也稱了群臣攻訐的目標。好比親自參與了三日前政變的崔日用,他忽略了有太多的灼灼的目光覬覦著自己的相位,只有他們騰出位置來,才能給予新貴們希望。
李旦這許多年來,第一次需要靠自己判斷左右朝政。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望著這口沫橫飛的混亂場面,他知道這許多的罪名根本是無從查證的,比如助紂為虐,比如殘害忠良,所謂的忠良們在前朝都已經殉了道,比如王同皎和李重俊。那麼在場這活下來的每個人,包括自己和妹妹,一樣在王同皎被殺後拜呼陛下聖明,一樣在安樂公主和韋后動用上萬民夫修築的園林中歌舞賦詩相慶,又有誰不曾靠諂媚依附而活,又有幾人不曾助紂為虐。
大週末年至今,朝堂經歷的是一場浩蕩的災難,因為皇帝的殆政與昏庸導致大權旁落,權力被各種力量的撕扯。一些人用殘暴、野心、貪婪、怯懦、順從、沉默、自願或被動地殺掉另一些人,用自己的慾望成就旁人的絕望。每個人都在為這場浩劫推波助瀾,每個人都是這場悲劇的凶手。
最終皇帝李旦仍然不得不順應大多數臣僚的意願,罷免了蕭至忠、崔日用、韋嗣立、趙彥昭、張嘉福、崔湜等幾位宰相和銓選重臣,宋之問宋之遜等人關入京兆府待審。一時中書省幾乎出空,出於皇帝天生的謹慎,他並未驟然提升什麼人,唯一留用的宰相崔瑰,和被遷至中書侍郎的張說,皇帝僅僅是考慮到他們是文學之士,現在詔令四出百廢待興,還需要有幾個文字了得的人。在這場吵吵嚷嚷地清算之後,皇帝明顯神情疲憊,詢問群臣是否還有事要啟奏。
中書舍人劉幽求再一次出班道:“陛下今日重振朝綱,九州同貫,萬里同風,然人心未安,家國事重。昔日賈誼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請陛下早建儲位,太子正而天下定也。”
群臣皆未想到,皇帝方登基第一天,就有人提出立太子之事,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剛剛謝恩回班的張說下意識稍稍側目,向平王李隆基望去,卻不料李隆基也正向他望來,兩人目光一擦,張說心知千秋功業就在這一念之間,一咬牙出班道:“劉幽求言之有理,今平王始建大功匡扶社稷,諸皇子中無人能及,宜正位儲君。”
李隆基被人提及,已不能再安立班中,忙出班跪下道:“臣此番舉事,為親不為身,若貪圖功勳而謀思儲位,將有何面目見天下人!承繼之道,鹹以冢嫡居尊,宋王昔日已立為太子,臣如何敢做非分之想。”劉幽求道:“平王此話差矣,臣聞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親之難,論功莫大,語德最賢,無可疑者。”薛崇簡素知李成器性子恬淡,便是舅舅要立他為太子,他也未必肯要,卻見不慣劉幽求如此迫不及待為李隆基爭儲位,在班中冷笑一聲道:“這話當真好笑了,除天下之禍者,當享天下之福,是不是陛下也該把皇位讓於你劉舍人一半啊?”
李成器忙回頭禁止他道:“請立節王慎言!”太平在御座旁冷笑道:“我看這話倒不錯,拯君親於危難,人子之份也,若是以此便可邀功奪嫡,我大唐必定世代陷入骨肉紛爭之中。今陛下有元子在,敢枉議他人者,皆該斬首!”
李成器知道此時自己不得不說話了,他早已想定,倒也無甚猶豫慌張處,出班來向父親躬身道:“國家安則先嫡長,國家危則先有功;苟違其宜,四海失望。臣之鄙陋無德,陛下鹹知。數年來無一建樹與國家,無一孝養與尊親,能苟存性命至今,皆仰賴……”他稍稍一側首,似是想回頭望什麼人,卻又忍住,正色道:“……陛下、姑母與隆基庇護。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悚,其形渥,凶。’言不勝其任也。臣竊望陛下能垂憐臣羈縻半世,賜臣詩酒殘生,與親友為伴,安享聖朝太平,臣心已足。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他說到最後,聲音中微帶哽咽,想到宋王李成器一生遭際,朝中許多大臣不禁心中唏噓。
太平朗聲道:“宋王不曾聽說,天予拂取,反受其疚麼!儲君是天下明日主,安社稷以德不以功,豈可以殺伐陰謀之術取得!”李成器神色平靜,略帶歉意仰頭望了父親與姑母一眼道:“臣記得昔日陛下將皇嗣之位讓於先帝,曾數日泣涕不食。臣雖不敏,卻不敢背君父之德。”他說到此,忽然換了稱呼道:“爹爹,數日前在百富院中,爹爹曾與我嘆惋此生諸多遺憾,我的心願志向,爹爹早已洞悉。我並無膽略,將自己置於九鼎之上炙烤,更不願將身邊親近之人,置於百官萬民眾目睽睽之下。就算是兒子恃寵驕盈,請爹爹、也請姑母成全我這唯一的願望吧!”他恭恭敬敬叩了個頭,起身並不回班,竟是頭也不回徑直朝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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