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審判(下)
於是,回到人界之後的頭等大事,就是幫助烏桑準備去見家長。
首先,烏桑的髮型是個大問題,這麼長的頭髮乍一看實在很像社會不良青年,萬一給二老留下不好的印象,實在不利……還是剪成短髮比較陽光健康。
“不要動我的髮型啊!”烏桑大吼,捂住腦袋。
我拿著剪刀桀桀怪笑,“髮型和小恩哪個重要?”
烏桑放下手,一臉痛苦的慷慨赴死狀。
其次,俗話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服裝也是個大問題。
“報……服裝到!”洛特拿腔作調的聲音高高響起。
白襯衣,黑西裝,嗯,很有範兒。
“站起來瞧瞧。”我抬抬下巴,道。
穿著西裝的烏桑站起身,連路都不會走了。
我摸著下巴繞著他走了幾圈,沉思一番,手一抬,變出一幅無框眼鏡,架在他的鼻樑上。
因為迦斯的關係,我覺得還是眼鏡男比較帥……
一切準備就緒,烏桑要趕赴刑場了……呃,不是,是去見家長。
留下一干閒雜人等守店,我陪烏桑一起去見董家恩家見家長,以妹妹的身份。
“叩叩叩……”我敲了敲門。
門開了,董家恩伸出腦袋,見到西裝革履的烏桑時忍不住“撲哧”一下樂了。
烏桑瞪了他一眼,董家恩忙收了笑,將他拉進屋子,“爸媽……烏桑和曉曉來了!”
一進屋,便看到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和一個跟董家恩相像的美麗女子。
“伯父好。”見烏桑僵著脖子站在原地,我忙乖乖地打招呼,順便踢了烏桑一腳,一回頭,便看到那美貌的女子盯著我看,我忙笑眯眯地打招呼,“你是小恩的姐姐嗎?好漂亮。”
她笑了起來,“我是小恩的媽媽。”
我抽了。
“伯父伯母好!”烏桑看了我一眼,笑得有些欠揍。
也不想想我這都是為了誰啊。
“請坐,小恩,你去倒茶。”董爸爸笑眯眯的像一尊彌勒,看著董家恩去了廚房,扭頭看向烏桑,“你就是烏桑啊,我們家小恩常提起你。”
董媽媽站在一旁但笑不語。
我裝模作樣地吃了一片水果,稍稍放鬆了一些,看來事情沒有那麼糟糕。
“你們不是人類吧。”笑眯眯的,董爸爸道。
“噗”地一下,我噴了。
烏桑面色微變。
“別擔心。”漂亮的董媽媽笑了起來,晃了晃尾巴。
晃了晃尾巴?!
沒錯,是的!她在晃尾巴!
我眨了眨眼睛,隨即猛地瞪大眼睛,那條……是尾巴!
“呵呵呵呵呵……”董媽媽以手掩口,笑了起來。
我徹底無語了,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你們難道沒有察覺到小恩的怪力嗎?”董爸爸笑得一臉慈祥。
我和烏桑猛點頭,當然見識過。
“小恩是半妖。”董媽媽笑道,“我是狐之一族的,剛到人界的時候被小恩爸爸給捉了,後來嫁給了小恩爸爸,因為我擔心小恩會被人類排斥,所以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但是又怕她將來的丈夫發現她的祕密無法接受,後來聽小恩說起烏桑,我們和他爸爸就猜到了一些,逼著小恩帶你來見我們。”
我和烏桑對望一眼,面面相覷。
這結果太出乎意料之外,不過……也太好了!
董家恩端著茶水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地住了口。
見董家恩惴惴不安的樣子,董爸爸笑了起來,“我很喜歡這個小夥子,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董家恩一下子紅了臉,眼裡卻是驚喜莫名。
看著董家恩一臉嬌羞地靠在烏桑懷裡,我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至少他們……是幸福的呢。
董家恩和烏桑的婚禮是在十月,秋高氣爽的季節。
洛特嚷嚷著要當伴郎,董家恩卻希望我當伴娘,微生陽當然不樂意了。
“我要當伴郎!我要當伴郎!曉曉……”洛特撒嬌。
我一頭冷汗。
“不準。”微生陽冷哼。
“為什麼?!”洛特大叫,“莫非……你自己想當伴郎?”他斜著眼睛看向微生陽。
“哼。”微生陽用鼻子回答他。
“哈哈哈,你這身材,當花童差不多……”洛特大笑,一臉囂張。
微生陽變身了……
“啊……曉曉……救命!”
看著恐怖版的大魔王薩麥爾向洛特扔火球玩,我一頭黑線。
最終結果是伴郎伴娘都沒用,董爸爸主張東方婚禮,大紅花轎迎進門。
新娘化妝選在“三生緣”美容屋。
“小姐,你的衣服真特別啊,在哪裡訂做的?”化妝師小娜一邊上粉底,一邊讚道。
“我自己做的。”董家恩笑得有些靦腆。
“呀!真的嗎?好漂亮。”
“我在幸福街有一間裁縫店,有時間歡迎光顧。”董家恩遞上名片。
化妝師笑了起來,“我一定向別的客人推薦。”
董家恩親手縫製的火紅嫁衣穿在自己的身上,美得彷彿從仕女圖中走出的美人兒。
精緻的妝容,滿眼的幸福。
“恭喜你,小恩。”我看著鏡中滿眼都寫著幸福的董家恩,笑著道。
“曉曉,謝謝你。”董家恩握著我的手,眼淚汪汪。
“今天不能哭的,你是新娘子嘛。”我笑著捏了捏她的手。
“咣”的一聲,門被推開了,我回頭一看,是烏桑,他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十分有喜劇效果,呃……透著喜氣。
“快出去,現在不能見新娘子。”化妝師小娜笑著轟他,“過了今天小恩就是你老婆了,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及?”
烏桑“嘿嘿”地笑著,又看了董家恩一眼,轉身出去了。
我笑了笑,忽然感覺額頭有些發燙,不經意瞄了鏡子一眼,發現巫馬火野留在我額頭上那道黑色的火焰印痕竟然微微閃著紅光。
我心裡微驚,再看時,又恢復如常了。
“你的額頭……”小娜略帶驚恐地看著鏡中的我。
她看到了?!
拿著修眉刀的手微微一抖,小娜不小心在指上劃了一道血痕。
眉心一陣滾燙,我額前那道黑色的火焰印痕裡沁出一片紅霧,那些紅霧漸漸凝聚成猛獸的形狀,猛地撲向小娜。
小娜慘叫一聲,被摁在地上。
我大驚,顧不得其它,忙拔下手中玉戒,凌空劃出一道光劍,刺向那隻全身血紅的怪物。
“啊!曉曉住手!”董家恩尖叫。
我回過神來,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麼怪物,我手中的光劍直直地刺進了小娜的小腹。
“發什麼事了?”烏桑破門而入。
“她她……”董家恩指著小娜,。
雖然是半妖,雖然驅魔人,她到底沒有見過這般血腥的場面。
“可惡!不是你告訴我不準在人界開殺戒的嗎!”烏桑將瑟瑟發抖的董家恩拉進懷中,怒道。
我收了光劍,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已經死去的小娜,一時回不了神。
“小恩小恩!花轎來了!”洛特笑著推門進來,在看清房間裡的情況時,微微斂了笑意,“發生什麼事了?”
“她殺了小恩的化妝師!”烏桑瞪著我道。
“曉曉,發生什麼事了?”洛特沒有理他,徑直走到我面前,“怎麼了?”
“我……看到一隻怪物攻擊小娜,所以我就……”
“你的謊話說得很糟糕,魔物在魔界的時候就已經被薩麥爾吞噬了”,烏桑指著小娜被割破的手指,“是你見到血控制不了血族的本能吧。”
“怪物是什麼樣子的?”洛特沒有理會烏桑的話,摸了摸我的額,問。
“紅色的……它是從我額頭上這個火焰印痕裡跑出來的!”我拉住洛特的手,解釋。
“我相信你。”洛特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你居然相信這樣的謊言?”烏桑有些生氣。
洛特淡淡地看了烏桑一眼,“狼王,注意你的口吻。”
清理了現場,洛特拉著我離開了“三生緣”。
“洛特,你又沒看到,為什麼相信我說的話?”
“你那麼膽小,又怎麼敢殺人。”洛特笑眯眯地道。
我笑了起來,“我以為你會說,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你,我也會相信你,這才是你一貫的風格嘛。”
洛特煞點介事地點頭,“的確如此,即使全世界都與你為敵,我也一定會站在你的身邊與全世界為敵。”
我呵呵地笑。
董家恩和烏桑的婚禮我到底還是沒有能夠去參加。
不管怎麼樣,他們是幸福的。
我知道他們是幸福的,就足夠了。
至少……還有人是幸福的。
“今日凌晨,本市南區幸福街發生一起惡性殺人案件,五名男子在……”
大概因為晚上沒有睡好,第二天我起晚了,下樓時看到大廳裡的電視機里正在播報早間新聞。
“曉曉,早上好。”正在打掃衛生準備開店的洛特笑眯眯地道。
我點點頭,走到櫃檯邊坐下。
“我剛剛買了新鮮的血袋回來,都在冰箱裡。”洛特回頭看著我道。
“我不餓。”
“咦?你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喝的啊?”洛特訝異地看著我一眼,隨即撲向我,“哦……你偷吃!”
“偷吃?”我眨了眨眼睛。
洛特笑眯眯地用食指在我脣角輕輕一勾,然後將手指伸到我的面前。
他的手指上沾著殘留的血液!
我呆住。
“……這已經是本市第三起惡性殺人案件。”
電視裡女播音員的聲音讓我的手微微,我一把拉住洛特,指著電視,“洛特,那些人……會不會是我……”
“不是你。”回答我的不是洛特,是微生陽。
我忙轉身看向不知道什麼站在我身後的微生陽,“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微生陽不語,只是劃破了自己的手。
一滴黑色的血液從他的指尖滑下,那是撒旦之血,所以魔物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感覺額前的印跡一陣發燙,一團紅霧從我額前緩緩溢位,幻化成一隻渾身血紅的怪獸。
“就是它!”我大叫。
“你怎麼會在這裡。”微生陽不理我,眸色微深,看著那魔物。
“你以為我已經被你吞噬了?你以為我徹底消失了?”那魔物居然會說話,它大笑著道,“我的僕人早就將我封在她靛內,只要我吸食了足夠的血液,就可以得到重生,並且獲得無盡的力量!”
“我可以殺你第一次,自然可以殺你第二次。”恐怖版的薩麥爾淡淡說著,憑空一道黑色的劍體直刺向那怪物。
那魔物醜陋的臉上掠過一絲奇異的笑。
我只覺得心臟一陣麻木,不敢置信地看向胸前,薩麥爾收手不及,他手中的那一道黑色的光劍竟然刺入我的胸口。
“莉莉絲!”薩麥爾大驚。
死臉魚終於也會有別的表情了,我感到十分欣慰啊……死到臨頭了,我居然還有開玩笑的念頭。
被聞人白咬的時候,我就應該已經死了,可是我非但沒有死,還因為以牙還牙之舉莫名其妙地被初擁,變成了吸血鬼。
與白顏夕合體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死,結果我居然打敗了白顏夕,獨佔了身體。
被巫馬火野困在宗教裁判所的大殿裡遭到火焚時,我以為自己會死,結果聞人白犧牲自己保全了我。
那麼多的不可思議的歷險,最後在千鈞一髮之時,我卻總能以小強般的意識力和強大的狗屎運絕處逢生。
可是當所有一切的危險都成為過去,在烏桑和董家恩結婚後的第二天,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在這樣一個美麗的清晨,死在自己最喜歡登果屋裡……
而且……沒有任何預兆。
我從來沒有預料到,這一刻,自己會死在這裡。
人生,果然很奇妙。
“呵呵呵……我既然附在她的身上,自然與她便是共同體……”那怪物笑得十分囂張,“親手殺了自己守護等待了幾千的人,感覺如何?”
“她是因你而死的!薩麥爾!你殺了我所有的族人,如今我要你嚐嚐親手殺死自己心愛之人的滋味!”那魔物桀桀怪笑。
這麼荒謬,這個醜陋的傢伙搞出這麼多事,只是為了報復薩麥爾。
來不及多想,我已經墮入了黑暗。
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我看到洛特緩緩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笨蛋洛特,為什麼要跟我諦結什麼見鬼的血之契約……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吧。
醒來的時候,我終於確定我是史上最強的小強。
只是……這是哪兒?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聲音。
米迦勒?!
我猛地坐地起身,“這是哪兒?”
“天界。”他微笑。
我以為天界一定有很多長著翅膀奠使飛來飛去,我以為天界一定滿天飛羽,還有很多俊男美女……
可是原來是我漫畫看多了……好吧,我其實並沒有失望,因為我來天界不是觀光旅遊的……我被米迦勒關起來了,雖然我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我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出現在天界。
薩麥爾呢?洛特呢?
既然我沒死,洛特應該也沒事吧。
蹲在寸草不生的地上,我靠著籠子默默地發呆,當一個盡責的良好囚犯,我碟窗生涯啊……
天界分為七重,這裡是天界的第五天,即mahon,設有天使的牢獄。我被米迦勒扔到這裡很久了,除了看守我的那個小天使,我沒有見到第二個人,呃……天使。
我被關在一個特製的的籠子裡,插翅難飛。其實大不可不必如此,這裡舉目所望之處都是一片荒涼廢墟,就算放我出去,我也不見得能夠跑得掉。
我低頭,看向自己右手食指上的玉戒,剛剛被關到這裡來時,看守的小天使如臨大敵,按他的話來講,被關到第五天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在聽說我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墮落天使莉莉絲之後,他更是高度緊張,幾乎片刻不離我的左右,而且曾經試圖將戴在我手上的這隻據他說是魔族邪惡之物的玉戒摘走以凡萬一,可惜的是他使了混身解數,也沒能摘下這枚彷彿已經長在我的手上,與我連成一體的玉戒。
自從聞人白死去之後,我就發現除了我自己,誰也不能再摘下這隻變成玉質的指環了。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這裡沒有日月星辰,我無法推算時間,只能默默的等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天界,失去意識之前我明明在糖果屋被薩麥爾誤殺了。
可是再度醒來的時候,我居然已經身在天界了。
米迦勒將我扔到這裡關了進來,我便成了天界的囚犯。
“小天使,小天使……”百無聊賴地,我乾嚎。
在經過我連日的荼毒之後,看守我的小天使已經可以視我的聒噪如無物了,可是原來憋著不說話真的很痛苦,這樣每天發呆的日子真是堪比煉獄了。
“我要越獄啦!越獄啦!”
“這一招你用過了。”看守的小天使扇了翅膀出現在我面前。
我嘿嘿地笑,“你不是出來了嘛,還算管用啊。”
“你好好待在這裡等待審判,不要妄想逃跑,萬能的神會看著你的。”小天使看著我,正色道。
“我不跑,你陪我聊領吧。”我涎著臉笑。
小天使鐵面無私,不理我。
“我要告你虐囚!”
沉默。
“天使不是正義聖潔的嗎?作為正義聖潔奠使,你就是這麼對待一個正在懺悔中的老同行的嗎?!你簡直無血無淚,無心無肺,有違天使聖潔的形象,有違神仁慈的形象啊……”
扇著翅膀的小天使微微一個趔趄,轉過身來,“你要聊什麼。”
“隨便聊聊,打發時間嘛”,我笑眯眯地靠著牆,“你每天都守在這個鳥不抽屎雞不生蛋的地方不無聊嗎?”
“這是我的工作,是我的榮耀!墮落如你,怎麼可能體會!”小天使激動了,扇著小翅膀義正辭言。
“好好好”,我聳了聳肩,“那你工作之餘有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啊?”
“娛樂活動?”小天使眨了眨眼睛,一臉疑惑。
“對啊對啊,比如到KTV唱唱歌啊,逛街軋軋馬路啊,或者到咖啡屋喝杯咖啡杯啊……又或者喝個下午茶?”
“KTV?軋馬路?”
我搖頭嘆息,“你沒聽過?”
“哼,魔鬼的語言。”小天使甩頭,不屑地道。
我的嘴角開始抽搐。
“那你一定沒有聽過追星一族了。”我一臉神祕兮兮地道。
“追星?追星星幹什麼?”
“怎麼說呢……就比如說,你崇拜米迦勒對吧?”我眨了眨眼睛,笑道。
小天使聞言,立刻兩眼放光,“米迦勒大人最偉大了!”
“對對對,就是這樣,在人界,如果崇拜一個人,就會要他簽名!”
“簽名?”
“就是讓他把名字寫上,以後可以睹物思人吶!”
小天使一臉的若有所思。
“唉,對了,我被關在這裡多久了?”伸了個懶腰,我道。
“沒多久。”
“啊……我感覺過了幾個世紀了……”
我暗自嘆息。
“神什麼時候審判我?”
“你問這個想幹什麼?”小天使警惕地看向我。
“沒有,我只是關心一下自己的死期而已……”我有氣無力地道。
小天使看一眼,或許覺得我的樣子很可憐,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米迦勒大人沒有講。”
我無力地點頭。
啊啊啊……本來就已經死了,幹什麼還要我重死一次啊!
鬱悶至極地倒頭睡了一陣,睜開眼睛時冷不丁地看到一雙深邃的灰色眼眸,我怔了怔,腦袋秀逗半晌,“你來幹什麼?”
“你……還好吧。”
我愣了一下,“撲哧”一下笑了起來,這話從他口中問出來真好玩。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我會更好。”我煞有介事地道。
“我答應過不說。”
我一頭黑線,果然天使就是天使,從來不說謊。
米迦勒穿過籠子,站在我的面前,他緩緩伸手,覆上我的頭頂,眼裡是難解的情緒。
我閉上眼睛,不看他。
看著他,也是一種痛。
我會剋制不住自己想尋找那個溫暖的懷抱。
因為……我很冷。
“餓了嗎。”他的聲音輕輕在我耳邊響起。
我睜開眼睛,驚訝地看著他。
他的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了一隻手晶杯,杯裡有殷紅的**。
“你……”我瞪大眼睛,在天界,他竟然敢公然的……
“天使不是正義聖潔的嗎?作為正義聖潔奠使,我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一個正在懺悔中的老同行呢?!那豈不是無血無淚,無心無肺,有違天使聖潔的形象,有違神仁慈的形象嗎?”
我張大嘴巴,這不是之前我逗那小天使的話?他一直在聽?
愣愣地接過那隻水晶杯,我的確餓了。
一口喝了,味道怪怪的。
“啊!米迦勒大人!”小天使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他興奮至極,“米迦勒大人怎麼會光臨第五天呢?”
那小天使的神情十足是一個見到偶像的小孩。
“我來看看她。”米迦勒微笑著,不動聲色的收起空了的水晶杯,我一頭黑線。
“我整天盯著她,寸步不離的!”小天使忙表功。
米迦勒微笑不語。
“米迦勒大人……給我籤個名吧。”小天使忽然結結巴巴地道。
“呃?”米迦勒微微揚眉。
“那個那個……”小天使瞪了正在看好戲的我一眼,欲收起羽毛筆。
米迦勒回頭看了我一眼,竟然接過羽毛筆,簽下了他的大名,然後消失在空氣中。
小天使捧著那張簽了名的紙,笑得合不攏嘴。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看你那麼崇拜他,以後可以時常拿出來回味一番嘛,也可以貼在牆頭,當作自己努力奮鬥的目標啊。”我嘿嘿地笑。
“你說……人界都這樣?”小天使小心翼翼地收好籤名,眨巴著眼睛看我。
“嗯,是啊。”我點頭。
我縮在籠子裡,睜著眼睛發呆。
“小天使,陪我聊領吧。”
“你好羅嗦。”小天使不耐地道。
“說不定我明天就接受審判,然後你想聽羅嗦也沒得聽了。”我懶洋洋地道。
小天使沉默半晌,“其實……你也不像他們說的那麼罪大惡極。”
我咧了咧嘴,笑,“這話可是大逆不道哦。”
小天使瞪我一眼,“你還笑,你知不知道審判的滋味!”
“嗯?”我眨了眨眼睛,天真無限,“人家第一次嘛……”
小天使白了我一眼,一點天使的形象都沒有了。
“唉,如果我一直都是人類該有多好……”我長吁短嘆。
“人類?人類有什麼好?”
“天使又有什麼好呢?”我看著他,和他抬杆。
“天使是不會死亡的,天使比人類更有智慧……”
“但是這智慧也是有限。”我涼涼的補充。
“天使比人類更有能力。”
“但是這能力也是有限的。”我繼續打擊他。
“你……”他瞪我。
我嘆息,“你是天使嘛,要慈祥一點,怎麼脾氣這麼暴。”
“人類……真的那麼好?”他忽然小小聲問。
“嗯,很好呀。”我笑眯眯地點頭,靠著籠子望著窗外一那望無際的黑漆漆奠。
如果我只是人類……如果迦斯只是人類,那麼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如果我們只是人類的話。
被關在籠子裡許久,想象中的審判卻一直沒有來臨,倒是米迦勒每次都悄悄送來一些食物,我越來越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了。
“啊啊啊啊啊啊!”
我尖叫聲響徹第五天。
“小天使!快出來,我長翅膀了!我長翅膀了!”我尖叫著,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背後長著兩個小小的翅膀。
雖然很小……但我確定它們的確是翅膀沒有錯……而且,它們是白色的!
白色的翅膀難道不應該是天使的翅膀嗎?!
為什麼我會長翅膀!還是白色的!
“啊!偉大的米迦勒大人!”小天使看著我背上那一對小小的翅膀,一臉崇拜。
“關你家米迦勒大人什麼事?”我狐疑地看著他。
“這是傳說中的淨化!將惡魔體質的人淨化為純淨體!”小天使興奮地看著我,“你可以重回天界了!”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米迦勒給我喝的那些東西果然有問題,難怪我總覺得味道怪怪的。
可是……非但沒有受到審判,反而可以重回天界……
天底下怎麼可以有那麼好的事?
我被薩麥爾刺中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出獄了。
小天使說,既然我長出了翅膀,就代表神已經原諒了我。
沿著第五天往南,漸漸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雲海,原來天界真的有很多長著翅膀天使飛來飛去,只是他們都用鄙視的眼神看著我。
我回頭看看自己背上的翅膀,小得可憐,明顯還在發育中。
再看看他們的翅膀,美麗得令人羨慕。
在天界逛街的經歷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我樂顛顛地跑來跑去,兩個小翅膀暫時只能裝飾用,完全不能用來飛行。
“她就是莉莉絲?那個夜之魔女?”
“是啊,就是她……”
有天使的聲音在我背後輕輕淺淺的議論,我嘆息,天使就是天使,連談論八卦都比一般人優雅,連鄙視的眼神比一般人動人。
“聽說薩麥爾那個傢伙為了她甘願接受審判了……”
耳中嗡嗡響。
我只聽懂了這一句。
薩麥爾……為了我甘願接受審判?
“聽說今日便是最終審判日,大家都去第七天看審判了,我們也去看看吧……”
我低著頭,跟著他們,去他們口中的第七天。
揚起潔白的羽翼,他們翩翩飛翔。我就像是天鵝群中的醜小鴨,張著短小的翅膀,飛不起來。
身後有天使在偷笑。
我旁若無人地扇著自己的小翅膀,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實在有夠猥瑣,實在有損天使完美的形象。
試了無數次,掉了一地的毛,我終於飛起來了,而且飛得很醜很辛苦。
終於到達第七天,arabot,神的御座之前,諸天使環繞飛行,那充滿容光所在。神的御座之旁,站著米迦勒,那個傳說中的與神相似者,他的身後,有聖潔的六翼。
我看到兩匹神駿奠馬拉著一個的十字架,直奔神殿。
薩麥爾,被釘在那十字架之上。
天馬嘶鳴了一下,忽然間停了下來。
神稻息在神殿之上響起……
擋住天馬的,是我。
天使們竊竊私語。
毫不在意自己成了眾天使矚目的焦點,我瞪大眼睛看著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傢伙,“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敢騙我!”
多麼華麗麗膽詞啊,以前都是這個傢伙用這些話來教訓我,如今十年風水輪流轉,這麼拉風膽詞終於輪我來說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薩麥爾大驚。
“你是我的。”我走近他,仰著腦袋眯起眼睛陰森森地道,“你居然膽敢擅自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幽幽地瞪著他,彷彿他真的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你這是始亂終棄!”說著這樣膽詞,我差點笑了起來,隨即想到這麼嚴肅的時刻,怎麼樣都不應該笑場的,不應該啊不應該……
薩麥爾已經傻眼了。
“莉莉絲!你只是實習天使,沒有資格第七天!”押送天使見自己徹底淪為配角,怒了,趕緊搶臺詞。
我卻只是仰著腦袋,認真地看著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大魔王。
那個一貫優雅又臭屁的大魔王,怎麼會容忍自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接受審判?這一切只是為了換回莉莉絲的重生嗎?
見我完全無視他的存在,押送奠使惱羞成怒,一腳將我踢出了第七天。
“莉莉絲!”薩麥爾微驚,陰森森地瞪向那個押送奠使。
我直直在掉了下去,背後短小的翅膀卻是猛地伸展開來,張開背後那的雙翼,我以一種絕對優美的姿勢重新飛上了第七天。
“她的翅膀是黑色的!”
“她是惡魔!”
眾天使譁然。
我張開羽翼,徑直飛向薩麥爾,一道白光不期而至,截住了飛向薩麥爾的我,我被迫停了下來。
擋在我面前的那一道白光,是六翼的米迦勒。
“為什麼再一次墮落為妖魔。”米迦勒的聲音失去了平和,他看著我,一貫悲憫溫和的眼中有著哀慟與憤怒。
我辜負了他的心意,可是如果那個心意必須用薩麥爾的生命來交換,那麼……我也只有辜負了。
白翼奠使,黑翼的惡魔在半空中戰鬥,魔法火焰,天使的聖光,交織成一片絢爛的色彩,像極了在人界曾經看到的煙花。
剎那芳華,轉瞬即逝。
手中的光劍劃破米迦勒的衣角,冷不丁地,有一張薄薄的紙片從他的口袋中滑落,在空中飄飄蕩蕩。
我看著那一張薄薄的紙片,呆住。
那竟然是一張相片。
我怔怔看著那張相片,相片裡的背景是一個五光十色熱鬧非凡的遊樂場,那是我央求迦斯帶我在遊樂場拍的照片,那時的我擔心如果迦斯消失不見,我會連回憶都失去。
那時,我只是想留下回憶的種子,多麼卑微的念頭,
相片中,有一個笑得見牙不眼的女子挽著一個溫柔的男子。
相片中……那個男子的眼中有著一抹不易查覺的哀慟。
可是聖光六翼的米迦勒,他的口袋中為何會有這張相片。
天邊一片璀璨的金色光茫,那是聞訊趕來奠使兵團。
“惡魔!以神的名義,降罰於你!”
趕來奠使兵團發動了攻擊,金色的光芒交織成璀璨奪目的一片。
就在我失神的時候,一柄光劍已經刺穿了我的雙翼,我驚叫著猛地從半空中墜下。
手上忽然一暖,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頭,看到一雙灰色的眼眸。
那一雙悲天憫人的眼眸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可是他的面色蒼白一片。我竟然……在那雙深邃的灰色眼眸裡看到了……驚懼和哀慟……
一定是我的錯覺,是我的錯覺。
“放開她!放開她!放開她!”天使們高呼。
米迦勒沒有鬆手。
我的手被他緊緊的握著。
“這一次,不會鬆手了。”他看著我,忽然開口。
“這一次,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掉下去。”他看著我,緩緩開口,聲音清冷而堅定。
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眸,我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
忽然想起那一日在遊樂場,我逗著迦斯坐雲霄飛車的時候,迦斯蒼白的神色。
“你,怕高?”仰頭看著聖光六翼的米迦勒,我問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十分愚蠢的問題。
長著六雙翅膀奠使會畏高?
這個笑話未免也太冷了一些。
看著那張屬於迦斯的臉,我想起自己在魔界時曾經做的一個夢,一個很奇怪的夢。
我夢見自己在天上飛翔,有潔白的羽翼,天使的光環。
迦斯同我一般模樣,他攜著我的手,笑得那般溫暖。
花間有美麗的精靈飛舞,手風琴悠揚,唱詩班歌唱。
……還有神仁慈的模樣。
一切那麼美好,彷彿身在天堂。
然後,只那一聲輕輕的呼喚,便打破了所有的安詳,突然之間,迦斯一貫溫柔的眼中滿是驚惶。
我,一頭墜進了無底的深淵……
“這一次,我不會鬆手了。”他看著我,咬牙。
畏高,是因為曾經親眼見到莉莉絲墮天嗎?
我的額前微微發燙,我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一片血霧從我的額前溢位,向著米迦勒撲去。
“鬆手!”
我驚叫。
他沒有鬆手。
那一團血霧幻化成一隻渾身血紅的魔物,撲向米迦勒。
一滴、一滴……
殷紅的鮮血染紅了我的眼睛。
“看來,我小看了那個懦弱的傢伙,都已經成為了我的依憑,居然還有如此強大的意志力。”米迦勒的胸口有鮮血湧出,他卻是在微笑。
“那個傢伙,果然是拼了性命也要保護你呢”,米迦勒的身體一點一點消失不見。
他微笑,“這樣也好,我可以徹底地拋棄屬於人類的懦弱情感了。”
我看著米迦勒的身體漸漸消失,不,那是迦斯的身體!那是迦斯的身體!
那身體一點一點消失不見,可是我的那隻手,卻是執意不願消散。
那魔物低吼著,吞吐著血色的火光。
握著我的那支手,那支屬於迦斯的手,終於還是消失了……
米迦勒化作一道白花,重回神的御座之前。
我從第七天猛地墜下……
薩麥爾忽然從十字架上躍下,他疾速飛來,將我拉進懷中,猛地張開黑色的雙翼,飛翔。
一道黑色的光芒冷不丁地從薩麥爾的胸口湧出,消失在我額前的黑色火焰印跡裡。
額前的印跡猛地開始發燙,我看到了巫馬火野。
那是被薩麥爾封印在瓶中的巫馬火野,在魔物的吸引下,她竟然衝破了封印,了我的身體。
額前的印跡在燃燒,我陷入黑暗的泥沼中無法脫身。
“你來陪我!我要你來陪我!我要將你的身體祭獻給偉大的魔主!”巫馬火野憤怒地尖叫,面容扭曲。
無數的幽冷滑膩的觸手攀上我的身體,它們將我往下拉,拉入無盡的深淵。
黑暗沒頂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