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不對題,沒有說下去,一瘸一拐地到門外去找茅房。楊曉冬看到他齜牙咧嘴的,很心疼他。他雖然比他只大六七歲,但對他們兄妹,多會兒也有長輩疼愛子女的心情,而且這種心情隨著共同生活,越來越加濃厚。燕來從廁所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給他舀了一盆熱水,從炕蓆上折一根席楣,叫他洗完腳把泡挑開,然後又跟房東借了針線,撕掉一條衣襟布,折成補襯,墊上硬紙,動手給他補鞋底。粗針大線很快補好兩隻鞋。韓燕來穿上試了試,挺合腳,他也高興也慚愧,又說:“在家裡這些事,都是小燕替我做,想不到楊叔叔竟這麼能耐。”楊曉冬說:“藝不壓身嘛,這也沒什麼不得了,你隨便找個戰士問問,沒有不會縫縫連連的。”晚飯後,張小山請他們參加群眾晚會。晚會會場,就是白天見到的大廟前面搭的蓆棚,經過佈置,比白天秀氣多了。舞臺上掛著紅色分幕,十個馬燈兩面排開,燈光映照下,插在臺口的柏樹枝分外翠綠,幕布越發水紅,嵌在幕布上面的“哨兵劇團”四個白布大字,也更顯得鮮氣。
臺下是一望無邊的人群,一片歡騰期待的臉色,幾千只夜明珠似的眼睛,緊緊盯著舞臺上任何一個細小的動作。張小山很惋惜地說:“咱們要早來一步,就趕上聽縣長的講話了。”他說今天講的內容有“擁政愛民的總結,開展大生產動員工作”。又說縣長在會上表揚了很多的個人和單位,他希望對方最好能問他表揚的什麼人,好把他們繳獲馬燈受表揚的事也顯示顯示。偏在這時候,紅幕布裡伸出個洋鐵喇叭叫喊:“同志們,晚會開始了。第一個節目是:五虎嶺完全小學演出的,劇名叫《擁護咱們的子弟兵》,馬上,馬上就……”連喊了幾個“馬上就”,連報幕人帶喇叭被拉到幕後去了。在臺下鬨笑聲中,喇叭又伸出來說:“馬上就是不能開演,因為導演兼提詞的黃教員是近視眼,他把眼鏡拉在他老婆衣兜裡啦!”喇叭筒裡連說帶笑,臺下笑得前仰後合,會場顯得有點亂了。喇叭又伸出來說:“歡迎部隊同志唱歌好不好?”
“好!”全場用同一的語音熱烈地響應,很多拉拉隊立刻組成了。其中頂屬婦女隊的聲音尖。她們喊:“部隊同志打衝鋒,唱個歌子行不行?”部隊什麼場合都會爭取主動,戴紅袖章的政工幹部馬上站起,揮動胳臂,指揮著唱了個《我們在太行山上》。剛唱完就向婦女隊反擊:“公平負擔才合理,這回該聽她們的。”這個“她”字拉得很長,有點嘲弄的味道。這一來婦女們頓時成了被攻擊的目標,她們想唱,兩個女指揮互相推讓,喪失了那點空餘的機動時間。民兵隊攻擊她們:“青年婦女真落後,一個歌子也沒有。”青救會拍著有節奏的掌點:“噼裡噼,叭裡叭,你們婦女是啞巴!”
韓燕來的全部精神都被這種熱鬧氣氛吸引住了,楊曉冬幾次叫他,他也不理會,碰他一下,他就躲一躲,直到他被拉住肩膀,才跟楊曉冬踱到舞臺左面無人的空地上。楊曉冬問他:“山裡的生活好不好?”不等韓燕來回答,又說“你記得從北京出來的那位大學生嗎?她想抗日,又罵根據地是窮山惡水,後來她硬要求到平原去了,這種人跟工農群眾的思想感情距離太遠,要不改造怎麼行呀!”韓燕來說:“依我看,抗日陣營裡,應該要那些一敲咯噔咯噔響的人,不該收留那挑蛆揀白圾、中看不中吃的扔貨!”他說話時很負氣,用力踢出腳下那塊小石頭,把他的腳硌得很疼。他們回來時,學校的節目業已演過,舞臺上,邊區著名的盲藝人正演唱《把鬼子領進伏擊圈》。
最後的節目是部隊演出的京劇武打——《西遊記》。臺上鑼鼓頻敲,真刀真槍閃亮,下面幾千隻眼睛,連口大氣也不出。扮演唐僧的,面向著青臉紅髮、巨齒獠牙、攜帶一群打手的妖怪苦心哀求,妖怪瞪圓眼睛張開血口,聲聲要吃唐僧的肉,站在唐僧後面、手持金箍棒、身著虎皮裙、內穿綠軍裝褲的孫悟空,急得前進後退,抓耳撓腮;妖怪率領妖群刀槍齊舉時,孫悟空忍無可忍,一個箭步躍進妖群,用全身擋住唐僧等三眾,擎出金箍棒,用力朝天一撩,把妖怪們躍躍欲試的刀槍,騰空磕起,與此同時,他喊:“師傅閃開,打!”臺下的人早憋不住了,他們齊聲喊“打!”韓燕來小聲說:“楊叔叔,這一點我不同意,觀眾們都來這一手,將來把這種習慣帶到都市去,戲園子還有秩序?”楊曉冬笑著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到一時說一時,重點看邊區人民那種豪邁勁嘛!他們在戰鬥裡過生活,抽個空子來娛樂娛樂,還管什麼常規呢。逼真說,孫悟空穿軍裝褲也不行,你細看了沒有,沙僧的褊衫上還有抗日救國的字樣哩!”韓燕來被說服了。他想:也許邊區人民把妖怪當成日本鬼子,把孫悟空當作抗日力量了。這時他特別羨慕孫悟空,願意有孫悟空的這種本領,在楊叔叔碰到緊急關頭時,自己也能像他掩護唐僧似的來這麼一手。臺上鼓聲響得像爆豆,敵對雙方正進行著生死格鬥,他倆對這種氣氛有了不約而同的感觸。感到內線工作不能單憑機智,必要時,須有像孫悟空說的“師傅閃開,打!”這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