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四
碧鶯難得出來跟眾人一起吃飯。蘇舜青沒有露出驚訝和表情，只笑了笑：“三太太今天興致很好。”
“是。”碧鶯難得的陪了個笑臉看了一下桌上的人。蘇震不要家的時候蘇杏華是不會出來跟蘇舜青坐一張桌子吃飯的。偌大的花廳裡，也只有蘇舜青、她和那個沒走成的蘇逸之。蘇逸之沉著臉，眉頭緊緊鎖著。碧鶯輕輕嘆了一聲：“逸之這是何苦，二爺向來對你不薄。”
蘇逸之充耳不聞。
下人添好飯，蘇舜青端起碗先呷了口湯。
碧鶯見是桌上的人的表情都不像能說起話來的樣子，也不再多言多語，老老實實吃完飯後用帕子擦了把嘴抬眼看蘇舜青。
蘇舜青淺笑：“三太太吃得好少，胃口還是不好麼？”
“嗯，最近天氣變化無常的，覺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碧鶯幽幽的嘆了一聲，偷偷打量蘇舜青的神色。
蘇舜青點點頭：“是啊，最近天氣忽冷忽熱，又加上家裡事雜……”
碧鶯連連應聲：“說的是。我孃家的姐妹昨天過來潤城了，家裡正好事多，我怕她們又添亂所以安排到之前金家的那個宅子裡去了。這幾天，我可能也都待在那邊不過來了，跟二爺您打聲招呼。”
“沒關係，家裡現在這個樣子，叫親戚們看到也是不太好。三太太自便吧。”
“那就謝謝二爺了。”碧鶯如釋重負的吁了口氣。
“三太太太客氣了。”蘇舜青輕輕笑著讓下人把甜點端上來。是一份榴蓮酥，樣子烤的焦黃香酥。碧鶯訝異的看了蘇舜青一眼。蘇舜青笑了笑：“城裡新開了一家西點作坊，我看著這個做得很不錯就買了些回來，大家都嚐嚐吧。”
蘇逸之面無表情的抓了一個，塞進嘴裡。食不甘味，吞到肚子裡也不知道是什麼味道。蘇舜青看了碧鶯一眼，碧鶯微微蹙眉，想拿又不想拿，最後還是拿了一隻輕輕的咬了一口。榴蓮濃烈的氣味以前不討厭，但現時不同，剛咬到嘴裡，胃裡就翻騰不止。她強做無事的吞下去，皺皺眉：“做得一般。”
“是嗎？”蘇舜青也吃了一隻：“我倒是覺得還好。”
“吃這些，倒不如吃新鮮的榴蓮。”碧鶯裝出不屑的樣子，把剩下的大半隻扔在桌上，起身撣撣衣服：“我先退了。”
“三太太自便。”
碧鶯走了，蘇逸之也起身離開，花廳又只剩下蘇舜青一人。蘇舜青拿著榴蓮酥慢慢的吃著，多吃了一個，胃裡有些不舒服。他輕輕的吁了一聲，擦了把手。
碧鶯領著青梅收拾了許多東西堂而皇之的在門前叫了兩輛黃包車，把東西都送到金家的老宅子。德福看著他們離去後向蘇舜青回報。蘇舜青點點頭：“隨她們去好了，這家總算清靜了。”
“老爺如果問起來……”
“那是三太太的事，與我何干。”蘇舜青看著帳房這個月的帳本。北方打仗打得厲害，生意受了不少影響。也不知蘇震在澤縣那邊到底做的是什麼生意，錢是已經支出了一大筆。戰亂時期，還是不如把錢拽在手裡的好。就怕到時候物價膨脹，買什麼都困難。
碧鶯到了金宅門前長長的舒了口氣。青梅從後邊的黃包車上下來，敲了敲門。一個老家丁過來開門，青梅把碧鶯的包裹扔給他拎進門，自己攙著碧鶯從車上下來。碧鶯疲倦的很，坐在車上都快睡著了。她打了個哈欠懨懨的看著青梅：“我去睡覺，你幫我把東西收拾收拾，別讓人吵著我。”
“是。”青梅低聲應了一句。
“那些藥，熬上吧。”碧鶯幽幽吐了口氣，摸了摸還未顯形的肚子。
“是。”
碧鶯走到金宅的正院的主房裡。金宅雖然沒有蘇府的規模大，金家的這一帶卻是個敗家子。屋子裡陳設中西合璧，弄的都是中式的黃梨木傢俱，西洋的真皮沙發。中式的潑墨山水，西洋的油畫女人。碧鶯嗅著這屋子裡撲面而來的腐朽味道輕輕的笑了笑，靠在貴妃椅上側躺下。青梅拿了條毯子替她蓋在身上，碧鶯打了個哈欠：“幫我把留聲機開啟……”
青梅應著聲往留聲機裡放了張唱片，咿咿呀呀的戲曲楊飄灑開始，碧鶯心滿意足的合上眼睛。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天色有些暗。碧鶯坐起來，支著昏沉沉的頭揉著太陽穴叫喚青梅。青梅端著藥走進來。碧鶯看著那濃褐色的藥汁，還沒喝，就是覺得滿嘴都是苦的。不喝又不行。她咬著牙，接過那碗微溫的藥一口氣灌下。青梅遞給她清水漱過口之後，碧鶯回味著那藥的滋味：“跟上一回喝的，味道好像有些不一樣？”
青梅陪著笑臉：“上回太太說藥太苦了，我就問了一下大夫，他又往藥里加了一味甘草，這樣比較好入口。”
“哦。”碧鶯皺著臉看著自己的肚子：“兩天能下來嗎？”
“能的。那個大夫專門給那些太太小姐們墮胎，都幾……”
青梅話說沒說驀得看到碧鶯凌厲的目光，連忙把話嚥了回去。碧鶯睨了她一眼：“行了，每天都回府裡那邊打探下訊息。雖然老爺估計一兩天不會回來，但那麼二爺還是小心提防著些。”
“我明白。”
碧鶯又躺下了，全身都沒什麼力氣，骨頭縫裡都是痠軟的，翻身都嫌麻煩。青梅拿了只大枕頭墊在背上，她斜靠著貴妃椅聽著留聲機裡的段子。一曲唱完，一段揚琴響起來，碧鶯蹙起眉抓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把瓜子往留聲機扔過去。力氣不夠，留聲機裡的曲子還在那裡慢悠悠的唱著。
碧鶯恨恨的咬著嘴脣想起楊安庭這個人。其實早就知道這個人靠不住，生就了一雙桃花眼，結果硬生生一腳踏進他的圈套。現蘇老爺指不定正跟那個從北平來的小白臉風流快活著呢，虧得她還替蘇老爺謀劃了那麼多。俗話說“猶來只有新人笑，誰人聞得舊人哭？”她做新人的時候就沒笑過。只當是嫁進大戶在家衣食無憂了，卻不料蘇老爺壓根就不喜歡女人，娶回來的老婆全是充臉面的。碧鶯揪著身上的毯子忿忿然咬著嘴脣。不過一頂綠帽子，這是蘇家欠她的。一想到那個得寵了十多年的蘇二爺眼看著也要一朝失寵，她的心裡又快活起來。他也活該嚐嚐這種滋味了，現在連他視為己出的蘇大小姐也跟他翻了臉，這就是報應。
魯澤平踏進蘇府，蘇舜青坐在花廳那裡正等著他。看到他進來，眉心動了動：“可算來了。”
“舜青都不知道我有多忙，最近流民滋事的也多，抓著那個土匪頭子趙陽審訊他也夠麻煩。只抓了他，還有他的一干手下在外頭流竄，我是真的很忙。”
“那多謝魯局長百忙之中抽空來見我。”蘇舜青眼皮微挑。
魯澤平看他似乎有些不高興，又笑著走到蘇舜青跟著討好似的說：“不過舜青找我嘛，再忙我也是要來的。”
“之前我託你查的事……”蘇舜青正說話，蘇逸之一步踏進花廳：“魯局長。”
“哦，蘇少爺。”魯澤平客套的看著蘇逸之。
“你查到莊凡的下落沒有？”蘇逸之也不拐彎，劈頭就問。
“談何容易啊大少爺，現在外頭亂成什麼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魯澤平嘆了口氣：“單單只是維持本城的秩序，我都已經力不從心，還要抽調人手幫你們查那位莊公子的下落。”
蘇逸之一聽他這話又心生焦躁。蘇舜青連忙跟魯澤平：“你人頭熟，也不一定要調動巡捕房的人力，可以透過別的路數幫我們打聽一下。莊公子那個人，應該是挺惹眼的。說話一口北平腔，又長得不像一般的流民……”
“我一直都在打聽啊，舜青交待過的事情，我幾時怠慢過。只不過這種事急不來。”魯澤平看了蘇逸之一眼，似乎是在安慰他。蘇逸之胸口鬱郁的，一隻到這些毫無頭緒的話，心裡更加鬱結。轉身又踏出花廳，連聲招呼都沒打。
魯澤平嘖舌笑道：“這大少爺的少爺派頭越來越足了。”
蘇舜青緊著眉：“那澤縣那邊呢？有沒有去那裡打聽一下？”
魯澤平微微一怔，笑道：“怎麼沒去，那邊的吳探長我都同他通了幾十回電話了。吳探長和我們兩家也一直都有合作，所以交待過他的時候他也都盡心盡力。只是人海茫茫，的確要點時間的。”
蘇舜青看他說得一本正經的樣子，半信半疑。魯澤平呵呵笑著，眼見著左右沒人，上前一步抓住蘇舜青的手，蘇舜青用力抽，反倒是被他輕輕一拽，拽進懷裡。
“我幫了舜青那麼多，舜青卻總是對我冷冰冰的。你什麼時候也給我一次迴應，就算為你死了也值得。”
“放手。”蘇舜青板著臉厲聲低吼。
“反正蘇大爺也不在。你在這裡跟貞潔烈婦似的，也沒人給你立貞潔牌坊。指不定震哥這會兒正摟著個小倌溫存著呢。”魯澤平嬉笑。
蘇舜青揮手給了他一記耳光：“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放手。”
身在蘇府之內，魯澤平實在不好用強。撓了撓被蘇舜青扇紅的臉：“你這樣又是何苦。你不可能在蘇府專寵一輩子，何不給自己找條退路。蘇震從前也最多隻在你身上用了十分之一的心，我卻是全心全意。”
“謝謝。”蘇舜青皺著臉，不好公然撕破了臉：“我這條命是蘇家的，不由我自己處置。”
魯澤平扁著嘴搖搖頭：“魯某告辭了。”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