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
莊凡放下手裡的書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屋子裡有點悶熱。但他不習慣開啟窗簾,不喜歡聽到外頭嘲雜的聲音。才三點鐘,一天還真是漫長。他努力的去看書,努力的消磨時間,總還有很多時間空餘下來讓他胡思亂想。
門外有人敲門,莊凡小心的開啟房門,賓館的侍應生站在門外,手裡的銅質托盤裡放著一碟點心和一壺紅茶。之前蘇震在的時候這麼吩咐過,蘇震走了,侍應生也依舊每天這個時間送過來。
“謝謝。”侍應生放下東西后,莊凡說。
侍應生露出職業的微笑:“莊先生為什麼不出去走走?現在入了秋,天氣涼爽很多。在外面散散步會很舒服的,對您的身體和氣色都會有好處。”
“呃,不。謝謝了。”莊凡戒備的笑了笑。侍應生也不再多話,收起托盤離開。莊凡倒了杯紅茶淺嘬了一口,走到窗戶前挑開窗簾一角。外頭總是差不多的景緻,不知是誰家的一輛德國產的轎車總在這個時間擺著闊綽的樣子從路上駛過。掛著銅鈴的黃包車不停的來回穿稜。賣糖水賣涼茶的小店一到了下午進出的人就會多起來,挑著擔子賣麥芽糖的不停的用小鐵錘敲打切糖的刀片。如果只看表面,這裡的生活真是安靜愜意。打仗之前的北平也是這樣……
莊凡輕輕的吐了口氣,放下窗簾退回到茶几前坐下。北平,如果他那天就走,可能現在已經到家。但是他選擇留下。現在的他是蘇震花了兩萬塊從紅袖館買出來的。雖然蘇震叫他不必多想,這些事他去不能不記著。眼下,蘇家又出了大事,杏華叫土匪綁了。他與杏華總算也相識一場,雖然幫不上忙,一走了之說不太過去。
想到蘇震之前說過對他動心,莊凡眉頭輕輕的皺起來,蘇逸之的臉浮起的腦子裡。不知道現在的蘇逸之在做什麼,大抵是收拾東西準備做新郎了吧。莊凡銜著一抹冷笑,重重的把茶杯放到茶几上。
“菊生……,莊,莊公子……”敲門聲伴著幾聲膽怯的呼聲,莊凡渾身一凜。
“莊公子,開一下門……”外頭那個聲音繼續喊著。不敢大聲,低低的,很壓抑。莊凡定了定神輕輕的走到門前輕輕的拉開了一點縫,看到一臉驚惶的蓮弟。
“莊公子,救救我,讓我進去。”蓮弟見門開啟,立即伸了一隻手想擠進來。莊凡把門多打開了一點,蓮弟像只老鼠那樣竄進來,關上門插上插銷。
“怎麼了?”莊凡微怔的看著蓮弟。
“莊公子,你救救我……”蓮弟跪在莊凡面前帶著哭腔:“你讓那位蘇老爺把我也買了吧。我很便宜,不用很多錢。只要讓我離開紅袖館,讓我做牛做馬都行。”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莊凡打量著滿頭大汗,模樣狼狽的蓮弟。有半個來月不見,他比之前更瘦了。兩隻驚恐的眼睛大得突兀。衣服還有好幾處掛破了,從領口可以看到一些紫痕和紅印。莊凡輕輕瑟縮,捏住自己的領子。
“我,我聽梅姐跟陸爺說起過。”蓮弟匍匐在地上,嚇得渾身像篩糖一樣顫抖著:“大前天來了個客人……喜歡小孩……,梅姐,讓,讓我伺侯他……”
莊凡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才多大點孩子,若是上學,最多也才小學畢業的樣子。莊凡伸手去扶蓮弟,蓮弟抓著他的手:“救救我啊,莊公子。我很便宜……”
“先起來吧。”莊凡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蓮弟雖然坐著,仍是下意思的縮成一團。莊凡幽幽的看著他,轉身去翻看蘇震給他的那些銀票。合一起差不多兩千塊,做旅費綽綽有餘,但是從紅袖館買一個人,以梅姐和陸爺的胃口,只怕遠遠未夠。況且,他也沒有膽量去紅袖館去跟梅姐和陸爺交涉。
“莊公子……”蓮弟怯生生的看著他。
“先吃點東西吧。”莊凡看著蓮弟那瘦弱的樣子,把茶几上的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又給他倒了杯茶。蓮弟餓極了,抓著蛋糕狼吞虎嚥。
莊凡看著他有些為難,眼下自己都難以自保,全憑蘇震給他安排一切,哪還有什麼能力去救人。蘇家出了事,蘇震不曉得幾時才會再來澤縣。蘇震曾託這裡的吳探長關照他。但紅袖館在澤縣這麼多年了,澤縣的上上下下必定都有照應。吳探長頂多看在蘇震的面子上照顧一下他,蓮弟的事只怕難以插手。
蓮弟吃下了蛋糕,又把杯子裡的茶一口喝完,舔舔手指沾到的奶油意猶未盡的看著莊凡。
“你有沒有別的親戚?”莊凡期期艾艾的問:“我給你錢,你去投奔……”
“我就是被我親戚賣到紅袖館的……”蓮弟眼睛一紅,聲音哽咽了。莊凡又吸了一口涼氣,無言的看了蓮弟一眼走到窗戶邊看外頭。似乎外面還沒有紅袖館的人,但是若留著蓮弟在這裡,梅姐和陸爺就一定會找上門來。他不想再看到他們,如果萬一再落到紅袖館,不如一死了之。
莊凡輕輕顫慄。若是就這樣把蓮弟推出門去,也於心不忍,他還只是個孩子。莊凡躊躇的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再回頭去看,蓮弟已經倒在沙發上睡著了。身子蜷曲成一團,像只貓那樣。莊凡心裡一軟,拿起**的毯子蓋在他身上。他在紅袖館只怕也沒正經的吃過飯,沒好好的睡過覺。不如先讓他在這裡,事情總是有辦法解決。也許,蘇震不久就會再來澤縣……
蘇舜青輕輕的咳嗽著,吃了兩帖藥,病症輕了很多。氣色還是不好,臉色灰白沒有血色。蘇震端過德福遞來的藥碗送到蘇舜青面前,蘇舜青一口氣喝下後吁了口氣:“我覺得好多了。”
“那就好。”蘇震微微笑著。
蘇舜青拿著手帕擦去嘴角的藥漬:“剛才逸之過來看過我了。”
“我進門的時候碰到了。”蘇震聽到這名字忍不住蹙眉。
“這次的事他功不可沒。”蘇舜青低聲說。
“蘇家養了他十多年,他又是杏華的未婚夫,做這些事也應該。”蘇震不以為然:“馬上婚期將至,做了蘇家正經的姑爺,對他來說也算圓滿。”
“杏華的性子太過倔強,這次弄出這麼大的事,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蘇舜青輕輕的咳了兩聲,摁著胸口:“我想如果她真的不那麼想嫁給逸之的話,婚事擱一擱也行。”
“怎麼?”蘇震眉頭皺了起來:“你不是一向不贊成把婚事取消嗎?”
蘇舜青輕輕的吐了口氣:“我也不想讓杏華恨我,雖然她現在已經恨我入骨……”
“你想太多了。”蘇震扯了扯蘇舜青身上的毯子。蘇舜青想伸手握住他的手,蘇震已把手撤了回來,端著擺在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她遲早也是會知道的,早一點知道了也好,過不久就會想開了,你不必介意。婚事,如果你想擱一擱就擱一擱吧。你這身子近期也不適合操勞。只要逸之那邊沒有意見就行。”
“我會跟他說的。”蘇舜青看著自己的手失神的笑了笑。
“我明天就要去澤縣了,那邊的事如果理出頭緒以後還要經常往那邊去。家裡的事只能全仰仗你。”蘇震浮起一絲無奈的神色,伸手撫著蘇舜青凹陷的臉:“你替蘇家日夜操勞瘦成這樣,叫我於心何忍……”
“這些都是我應該的。”蘇舜青心頭一熱。
“保重身子。”
“嗯。”
莊凡睡得迷迷濛濛,房門被人重重的敲響,震得整個屋子裡一遍嗡然。他驀得從**坐起來,睡在沙發上的蓮弟驚駭的裹著毯子往床底下鑽。
莊凡等到他完全鑽進去了,鎮定了一下心神:“誰?”
“莊公子,開個門吧。”陸爺的陰惻惻的聲音聽得莊凡直打哆嗦。
“找我有什麼事?”莊凡搬過拖著桌子過來抵住房門。
“先前伺侯您的蓮弟跑了,有人看到他跑到這裡來找您了。我就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裡頭。”
“不在。”莊凡斷然否定。
“您口說無憑,讓我們進去看看。若是沒有,我們立馬就走,絕不多打擾您一分鐘。”
“說不在就不在。”莊凡把茶几也搬過來。
“我勸您還是開啟門讓我們看一眼吧,否則,我們就動粗了。撞壞了門事小,到時候鬧到巡捕房去,告您一個拐帶人口。縱然蘇老爺能保得了你一時,恐怕也保不了你一世。”陸爺出口威脅,莊凡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退到窗戶邊看了一眼。偏偏住的是四樓,到了緊要關頭想跳樓逃跑都跑不掉。無可奈何,他抓起床頭櫃上的檯燈小心翼翼的站在門邊。只等有人敢破門的時候,砸到一個是一個。
外頭響起交談的聲音,好像又來了人。莊凡駭然,豎起耳朵細聽,好像不是跟陸爺一路的,正在跟陸爺說著什麼。不多時,一串腳步從房門前離開,門前又響起幾聲禮貌點的敲門聲:“莊公子在嗎?我是蘇震……”
蘇震……
莊凡扔下手裡的檯燈,把茶几和桌子挪開,開啟一絲門縫,果然看到蘇震和德貴站在外頭。他開啟房門,擠出一絲笑:“蘇老爺……”
話音剛落,身子虛脫的往前傾倒。
“莊公子。”蘇震扶著他,將他抱到**坐下。莊凡定下心神,幽幽的吐了口氣,緊緊握著蘇震的手,不敢鬆開。
“我在這裡,不怕。”蘇震柔聲將他攬入自己懷中。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