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楊貴妃和陳妃得意的笑容中,後宮諸人似乎都看出了一點什麼所以然來。
而後,大公主身邊那兩個被杖斃的侍女,原來是楊貴妃多年前安插進去的人手的訊息,也就在一夜之間不脛而走了。
隨著楊貴妃和陳妃的得勢,她們所生的兩位公主,也隱然在諸位公主之中一下子水漲船高,隱隱有了一些之前大公主的姿態與架勢。
就在這爭權奪勢紛亂不已人人自危,不知道到底該附庸哪一派勢力的的當口,後宮之中,卻有一個位於僻靜角落的宮室裡,有人十分無良,放心大膽的酣睡著,絲毫也不擔心這場風波會波及到自己身上。
秋水宮,取自唐詩----秋水與長天一色。想當初,這宮的主人許昭儀,也曾獨得聖寵數載。
只是,秋水易逝,韶華難久。而今,許昭儀仍困在冷宮之中,只有她的女兒,因為趙太后忽然發下話來,這才被釋了出來,仍住在這秋水宮中。
這天,仍是沒有下雨。六月的太陽像火一樣,照的金瓦赤牆都似要著了火一般的炎熱。
秋水宮最涼快的東配殿裡,九公主慕容寶兒此時卻正在寢殿中打著呼睡得痛快,她許久沒有這般在白天睡的這麼酣暢了。
但,也正因為這份酣暢,不其然的,她又夢見了前世的一些回憶。
彷彿仍是自己穿著大紅霞帔坐進輦車,耳畔聽見禮炮齊鳴頭頂煙火絢爛的那一日。她戴著公主出嫁才能特意打造的九鳳赤金八寶流蘇冠,細密精緻的赤金流蘇,遮住了姣好年輕天真的容顏。
夢境裡的景象雖然總是依稀,但卻依然可以窺見那鳳冠下的肌膚如雲,精心裝飾之後的面頰沁出一層淡淡的櫻粉,粉腮紅潤,秀眸惺忪,透出一股嬌憨,一雙明眸不時的看向那坐在白色汗血寶馬身上的男子,眼底有著深深的眷戀與無限希翼。
而後似乎是到了地方,他伸手過來扶她下輦車。她含羞帶怯的伸出一隻左手遞到他的掌中,那纖纖五指光潔如蔥,仿若美玉雕成,沒有一點紅腫開裂的痕跡,正是養尊處優的公主應該擁有的一雙手。
但她一掌伸出,卻最終只得道滿掌虛無
。
因為,那張離自己近在咫尺,卻又十分模糊的臉,此時已再也看不真切。
而她伸出的那隻手,就似被冰凍封住一般,寒徹心骨。
風裡,只飄忽著他簡短而無情的一句話--“做我的王妃,你不配!”
再然後,所有大紅錦繡的場景瞬間消失。她一身白衣,披頭散髮,被人捆住雙手推搡著走上一處高高的城牆。
城牆下,是數以萬記的刀光劍影。那些金色的鎧甲在陽光下卻閃爍出比冰雪更加寒冷的光澤,她瞪大眼,看著負手朝自己走來的那個男子,自己名義上的丈夫,她不知道他要對自己做些什麼,只是本能的覺得害怕。
但他卻不允許她縮起頭來,反而是一首鉗住她的下巴,將她推到城牆邊上,似乎是為了讓下面的將士更好的看清楚她的容顏。他厲聲道:“昭國主帥英王殿下,你的親妹妹在此,你要不要本王將她丟下去與你見一見?”
底下似乎傳來一聲冷笑,而後,三言兩語之後,她便覺得自己的身體陡然一鬆,耳畔的風聲呼呼傳來,穿透耳膜,刺入心臟---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自己居然並不害怕那痛,也不害怕黑暗,她只是覺得惋惜。
原以為自己的生命之花只是剛剛締結出一個嬌小的花蕾,沒想到,居然就再也沒有了真正綻放的時候。
她為自己惋惜,為過往的一切惋惜。
如果有來生,她要怎麼樣?
要不要繼續窩囊,還是不管不顧,活的瀟灑暢快?
帶著回憶裡的一絲惆悵,慕容寶兒有些鬱悶的轉一個側身。
翻轉時不經意的睜開眼,入目處卻是一片藕荷色的輕紗帳,正隨著視窗吹來的風輕輕的擺動,宛若一泓碧水在擺動。
她慢慢的坐了起來,一手撐在**,入手一片滑涼細膩,低頭一看,**鋪著淡紅色的床單,是江南特有的輕絲做成,滑膩如水,隱約覺得有幾分眼熟
。()
再一抬頭,看到的就是掛在梨木雕花**一個菱形牡丹繡的緞面香包,空氣中瀰漫的淡淡梔子花香便是從這個香包裡傳出來的。。
“公主,太后傳旨,請您到慈寧宮去打牌。”
慕容寶兒一驚,面上卻有幾分不耐煩的神色,白白的小手揉著漆黑清亮的大眼睛,打折呵欠說道:“哦,知道了,還有誰?”
傳旨的女官是太后宮裡的女官陳掌儀,此時連忙躬身回道:“還有三公主,四公主,與七公主。”
嗯?已經到了三個,再加上太后,豈不是正好一桌?
慕容寶兒垂下眼眸,做出與她名聲相符合的傻氣,似乎是完全不懂這其中的訣竅似的。
然私下那漆黑澄淨的眼珠子一轉,立即就琢磨了過來。
哪是三缺一,分明正是三坑一。
說到底,這是幾個公主在為扳倒皇后出錢出力,叫自己過去,只怕多半是趙太后一時心血**吧!
想起自己前世經歷的那些事,慕容寶兒心裡很快就有了主張。
她記得很清楚,這場旱災,還要十三天的時間,才會降雨。
現在,她要利用這場萬眾期待的降雨,來做點什麼事情。
關於前世的那些痛苦的記憶,她已經竭力想要忘記了。這一世,上天既然賜她能夠重新再來,那麼,她便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活的窩囊而無能。
前一世的她,幾乎沒有對自己的命運做過任何努力掙扎。因為,母妃告訴她,生在皇家,這就是她的命,若不能安享富貴,那就要逆來順受。最起碼,逆來順受,可以保住自己的命,卑微的活下去。
可是最後的結果,卻證實了母妃的話是錯的。輾轉於這樣的亂世,任何人都不過是天地中的一粒塵埃。她雖然生為公主,可是卻從未享受過公主應有的尊榮。
在冷宮呆了五年之後,又在皇宮裡受盡奚落的苟活了三年
。十四歲那年,被生養自己的父皇作為一顆棋子,遠遠的打發嫁去了燕國,成為燕國三皇子凌墨晏的王妃。
但,她這個一開始就註定不會受寵的王妃,卻從頭到尾只見過自己的夫君三次。一次是在大婚之夜,一次是在兩國開戰的那天,最後一次,則是她被他親手扔下高高的城牆。
血肉破碎,靈魂出竅的那一刻,她對他其實並沒有多少的恨。
她甚至不恨那些無情折辱自己的人,不管是蕭皇后,大公主,亦或者是自己的父皇。她不恨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但是,她卻深恨自己的無能。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像自己這樣無用的廢物,面對命運的**只會隨波逐流,只會隱忍,只會嘆息,只會流淚,連自己都不為自己爭取權利的人,便是落到再悽慘的結果,也是咎由自取,與人無怨。
說到底,作為一個人,活在這注定弱肉強食的世界上,若你自己都不把自己當個人了,那別人,更只可能當你是大肉包子。
想到這裡,她只覺得,作為一個公主,她有點對不起上天安排給自己的身份。最起碼,她投生做了一個公主,作為皇帝的女兒,她卻活的比一般人都要差,結局也比一般普通人都要慘,這一切,不得不說,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她自己身上。
按說浴火重生才是摒棄過往的真正新生,可老天爺又跟她開了個玩笑,在她靈魂離體之後,又突然間回到了四年前。
她深知自己非但不能把千瘡百孔的過去拋諸腦後,反而得重拾過往斑駁記憶,打起十二分精神同此前的爛人爛事周旋到底。
她要改變過去的窩囊無能,這其實是需要一種壯士斷腕求生的勇氣的。
可是她醒來之後,就痛定思痛的想了半天。最後不恥於自己以前的懦弱,不甘心被別人掌控一生。
所以,她在平靜的外表下覺醒了,以一種十分冷靜的心態,回來直面自己曾經慘淡到一塌糊塗懦弱到豬狗不如的人生。
慕容寶兒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夠比前世提前一年被放出冷宮,其實還要多虧了自己千方百計的託人去找了自己孃家的舅舅,母親許昭儀的大哥,昭國第一富商,許景逸
。
許景逸託人送了足夠的銀子進來給趙太后,趙太后這才大發祖母的慈愛,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放她從冷宮走了出來。
說起來,許家雖然並非什麼官宦之家,但是,唯一的好處在於,有足夠的銀錢。
只是這一點,在前世的時候,卻被許昭儀給忽視了。她只看見宮中諸妃身後的顯赫家世,心中感概於自己孃家只是個商人,在其餘人面前都低人一等。卻沒有想到,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許昭儀與孃家的關係,之前還算不錯。她是父母的獨女,又是正房嫡生,與繼承家業的哥哥乃是一母同胞,從小一起長大,自然情分非同一般。
但,就在她們母女被打入冷宮的前一年,舅舅迎娶了繼室甑氏。自這個甑氏進門之後,母親與舅舅的關係就發生了明顯的改變。
現在,坐在軟轎上面的慕容寶兒就在心裡琢磨著,要怎樣才能揭開那甑氏的假面具?她記得,前一世裡,因為舅舅身體不好,甑氏其實是嫁進門沒多久就已經開始偷人了。
因為在她出嫁的那一年,剛好舅舅去世。而大表哥又遠在肅州處理生意上的事情,甑氏沒過多久,就帶著不少家產公然改嫁。
那麼不堪的事情,便是她們身在宮中,也聽了不少風言風語,真是說什麼難聽的都有。
而她偷的那個漢子,恰好又是蕭皇后孃家的一個遠親。世界上真會有這麼巧的事情麼?慕容寶兒自然不信。
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蕭皇后授意那人,讓甑氏不斷的在丈夫面前吹枕邊風,又使了不少手段,破壞許景逸和妹妹的關係,這才導致了許昭儀進了冷宮之後,一直孤立無援的處境。
這一次,她重生之後,立即就想辦法,找到了之前給舅舅帶信的那個老太監。以僅有的兩根金簪為條件,請他務必將自己哀求母親所寫的一封親筆信,交到舅舅本人手裡。
果然,此時的舅舅還沒有完全被甑氏矇蔽。他接到信之後,很快就託人送了不菲的金銀進來,這才有了她現在的重回秋水宮。